教堂的钟声敲响,将朱利安从昏沉的睡眠中拽了出来。太阳穴传来一阵钝痛,他不由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劣质葡萄酒的后劲比他想象的要凶猛得多。花了些力气,才撑着发软的手臂,从床上艰难地坐起身。侧过身一看,外套被叠得整齐,放在旁边。他猛地想起了什么,抓了过来,探向侧兜。
空的。
他跌撞着跳下床,急促地扫视着床底附近,发现布条被丢在了床脚,上面沾满的泥浆已然干涸板结,呈现出一种污秽的深褐色。他蹲下身,伸手去够,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停住了。
昨夜模糊的记忆翻涌上来:身体被有力的手臂抱起,外套被脱下,然后是……某个柔软而温热的东西,羽毛般拂过他的额头。
是……吻吗?只有小孩子才会有晚安吻吧……虽然这样想着,他的耳根却莫名有些发热。
他快速穿好衣服,整理好床铺,走向厨房,发现炉火已经被生起,坐着个水壶。壶嘴正微微冒着白色的热气,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他赶忙取了下来,环顾四周,却没看见大人的身影。
他走向教堂主厅。大厅里空无一人,神父背对着他,站在靠近侧门的地方。守夜人正站在他旁边,佝偻着腰,说着什么,手指还朝着门外某个方向比划着,艾伯特微微侧头听着。
朱利安放轻脚步,靠近。
一直以来,常有无处可归的流浪汉或醉鬼蜷缩在侧门外过夜,男人从未驱赶过,甚至铺上了一些干草。此刻,那草垫上赫然蜷缩着一个人影。看身形,似乎是个女人。
“就倒在后面,垃圾堆旁边,一开始还以为跟之前一样,结果还有口气,就送来了,您看看能救吗?”老人手指着昏迷的女人。
女人身上盖着件破衣服,整个人蜷缩成虾米状,一头红发凌乱地散落在粗糙的草垫上,发丝间还夹杂着枯草屑,穿着一身艳俗得刺眼的红裙子。即使隔着一小段距离,朱利安也能闻到一股劣质香水的气味。
“这是怎么了?”他不由出声,有些疑惑。
艾伯特似乎被吓了一跳,迅速转过身,看到是朱利安。他并没有回答问题,反问道:“朱利,厨房里的热水烧好了吗?”
“她……?”男孩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草垫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艾伯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开口解释道:“守夜人发现她倒在教堂附近的巷子里,就送来了这。”
朱利安的目光扫过女人的红裙,结合守夜人刚才的话,心里已经明白了**分。一个流莺,在夜晚工作后遭遇了袭击,被丢弃在教堂附近。
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跑回厨房。
*
艾伯特将女人抱回了后院,放到院中的躺椅上。
为了清理方便,他将女人稍微扶正了一些,让她靠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这个姿势将女人的脸暴露无遗。那是一张还很年轻的脸,甚至可能不超过二十岁。五官原本算得上秀丽,但此刻被浓重的脂粉、干涸的泪痕和污渍弄得一塌糊涂。然而,比这张花脸更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脖颈。一圈深紫色的、边缘清晰的手指形状淤痕,死死勒在她纤细的脖子上。淤痕肿胀发亮,颜色深得发黑,可以想见,施暴者是何等用力。她双眼紧闭,每一次呼气都短促艰难。
朱利安倒吸一口凉气,端着盆的手微微发颤。艾伯特浸湿一块软布,拧到半干,开始小心地擦拭女人脸上花掉的脂粉和污迹。
“去煮点稀粥,要很稀,”艾伯特头也不抬地继续吩咐道,“再从汉娜修女那找些干净的旧衣服。”
朱利安依言去做,透过厨房的小窗,他忍不住再次看向院子里。
他看见艾伯特抱着那个女人,走向后院那排低矮的厢房——那是平时做义工的人临时歇脚的地方。
男人推开其中一间的门,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独自走了出来,快步走向教堂侧门。片刻后,领着一位住在附近、经常来教堂帮忙浆洗的老妇人走了进来,低声对她交代着什么。老妇人点点头,跟着艾伯特走向那间厢房。显然,是为了帮那个可怜的女人擦洗身体、更换衣物。
朱利安收回目光,盯着炉火上开始冒出细小气泡的粥。
女人在昏暗的厢房里躺到近午时分,才完全清醒过来。期间,她一直陷在深重的梦魇里,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呓语,紧闭的眼睛在眼睑下剧烈地转动。
艾伯特虽然坐在廊下看书,却常常进去查看,喂她喝下掺了蜂蜜的温水,用药膏小心涂抹脖颈上骇人的淤伤。这情景莫名地熟悉。朱利安想起自己刚被艾伯特带回教堂时,大人也是这样守在床边。那时,他觉得这是神父对他的特别垂怜,可现在,他看着艾伯特用几乎同样的细致和耐心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酸涩。艾伯特对受难者似乎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照料欲,并非他有多么特殊,这个念头让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女人彻底醒来后,喝下了一整碗温热的稀粥,才嘶哑着声音开口。她自称珍娜,独自在这座城市谋生。对于昨晚的遭遇,她显得既恐惧又茫然,只记得自己像往常一样出门,走在一条熟悉的暗巷里,突然被人从背后猛地捂住口鼻、勒住脖子。极度的窒息和恐惧之后,她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已在这里。她完全不记得袭击者的样貌、体型甚至声音。
当得知是艾伯特神父救了她时,她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光芒,充斥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她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道谢,被艾伯特托住了胳膊,扶了起来。
朱利安站在院落里,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她仰视艾伯特时,那毫不掩饰崇拜的眼神。
他确实很同情这个女孩,甚至想起了保拉,但是,更让他难过的是——
一个流莺,带着满身风尘和差点致死的伤痕,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带着令人不快的热切,侵入了这片原本只属于他和艾伯特的空间。
*
不过,让他稍感慰藉的是,下午,艾伯特如约带他到了马场。
这里离教堂不远,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马粪混合的气味。马场主是个脸颊红润的壮实汉子,见到艾伯特便殷勤地打了个招呼,不多时便牵了一匹马过来。
那是匹漂亮的枣红色母马,毛发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优美,颈背的鬃毛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它看了看两人,打了个响鼻,四蹄稳健地立在土地上,神气又驯良。
艾伯特笑着摸了摸它,回头看向男孩,“我给它起名叫贝亚德,要上马试试吗,朱利?她性格很温顺,我特意挑的。”
朱利安从未骑过马。他看着眼前这高大的动物,心头掠过一丝畏惧,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期待,最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男人利落地踩镫翻身上马,动作娴熟流畅。在马鞍上坐稳后,他俯下身,伸出了手,“来,朱利,抓住我的手,脚踩这里,用力。”
男孩仰头看着他,鼓起勇气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神父的手掌。男人的手掌温暖干燥,掌心带着薄薄的茧子,让他心里的紧张消散了大半。他学着艾伯特的指点,将脚踩进马镫,用力一挣,跨过马背坐稳。
“坐稳,腰放松。”艾伯特的手臂环过他身侧,握住了缰绳,“我们先慢走两圈,适应一下。”
朱利安乖乖点头,双手紧紧抓住马鞍的边缘,身体绷得笔直。艾伯特轻轻抖了抖缰绳,贝亚德缓缓迈开脚步。
起初,他有些紧张,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生怕自己掉下去。片刻后,他渐渐放松了下来,打量着四周。艾伯特看他适应了节奏,低声说了句“抓紧”,随即轻夹马腹让马小跑起来。风拂过脸颊,骤然加快的速度让朱利安心跳急剧加速,却又升起一种奇异的征服感来。
艾伯特将头埋在他的颈侧,“怎么样,是不是不害怕了?”
朱利安浑不在意这过分的亲昵,松开了紧握马鞍的手,感受着风从指尖划过的触感,“嗯!好刺激啊,再快点,快点。”
又跑了两圈,艾伯特收紧了缰绳,勒停了马。他翻身下马,随后伸出手,稳稳接住跳下来的男孩。
朱利安脸颊发热,眼睛亮得出奇,里面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光彩,仍有些意犹未尽。
男人将马牵回马场主身边,转头看到他恋恋不舍的模样,不由地笑了,“教堂后院太小,养不了它,只能先寄养在这里。下次我们再来,教你怎么自己骑,好不好?”
朱利安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好,谢谢大人!”
*
两人并肩走在回教堂的路上。
马场带来的兴奋尚未完全消退,朱利安又听到了一个更令他高兴的消息。
罗恩先生受伤了,据说他独自去湖边钓鱼,不知怎么竟一脚踩中了捕兽夹。那地方偏僻,周围没什么人。等他自己忍痛掰开夹子,回到农场时,脚已肿痛得厉害,被送到了城里来看医生,听说骨头都裂开了,要有好一阵子都不能再如常人一般走动。
一股冰冷的畅快感,在心底蔓延。朱利安无法自抑地想象起罗恩先生受伤时痛苦扭曲的脸,忍不住在心里恶意地想道:“怎么不直接夹断?夹碎了才好!”
艾伯特侧目看了一眼男孩眼中难以掩饰的惊喜,勾了勾嘴角。
剩下的路程,朱利安的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些,看到珍娜的时候,还主动朝她点了点头,脸上也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
珍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着回应了他,显然没想到男孩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