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一路紧赶慢赶,但走回教堂时,天也已然黑透。他在院门口站了会,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艾伯特的屋子里亮着橙黄色的光,暖融融的。他有些心虚地走进,看见男人已换了常服,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本书,静静地看着,神情专注。跳跃的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身旁的桌上摆着一些黑面包和葡萄酒。
听到脚步声,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门口的男孩身上,“朱利,你去哪了?”
朱利安站在门口,有些愣神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男人见他没有反应,合上书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语气也重了几分,“怎么不说话?不是说了好好在家呆着,别乱跑吗?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很不安全。”
男孩这才像是被他的话唤回了神,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浅笑,“让您久等了,大人。我去看了下玛丽太太和莉莉她们,送了些糖,多聊了几句。”
男人看着他,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我回来以后,看你不在,就拿了些之前圣餐礼剩下的东西,打算凑合着吃,但是,你一直没回来,所以,等到了现在。过来坐下吧。”
朱利安迈动脚步,走到桌边,在他旁边坐下,伸手去够面包。
男人却又立刻伸出手,拦下了他,“等等,有些凉了,吃了会肚子痛,你去洗个手,我们热一热再吃。”
朱利安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触碰着的手腕。八月末,晚上的暑热消退了不少,屋子里也不算闷热。男人说他等了很久,指尖却带着些运动或紧张后才会有的汗湿和热度。他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您……是不是也刚回来没多久?您的手很热,还有些汗,不像是……坐在这里,等了我很久的样子。”
艾伯特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指尖在桌上轻轻蹭了蹭,敷衍道:“没什么,刚才在院子里收拾了下花草,出了些汗。你快去洗手吧,别耽误吃饭。”
男孩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面包,转身走向院子洗手,心里却愈发不解:大人在上城区忙了一天,回来已是傍晚,何必还要急着打理教堂的花草?更何况,他身上还干干净净的,一点草屑和泥土都没有,实在奇怪。
*
事实上,艾伯特确实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早已回来,乖乖等着朱利安。
他本是为了别的事情出去,但是,几乎要将他胸腔撕裂的烦躁和暴戾,却在他身体里弥漫、升腾。只要一回忆起白天孱弱却还摆着架子的老男人和故作亲昵的老女人,愤怒便在他的内心翻涌。
自从处理了保拉以后,他已经很久没再动过手。倒是听说过一些案子的发生,大约是借着他的名头,作案的普通人,他懒得深究,也无法阻止。
但今天,他没能忍住。
又一次破了戒。
在傍晚,就将一个落了单的妓女拖进了小巷,闷住了口鼻。女人在他怀里挣扎,指甲徒劳地抓挠着他的手臂,起初剧烈,然后渐渐无力,最后完全停下。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却让他的内心变得平静了下来。
他松开手,任由女人的身体滑落到地上,弯下腰,检查了她的脉搏。确认人已经没了以后,在池塘边,简单清洗了下手,便匆匆赶了回来。却没想到朱利安不在家,让他不由地松了口气。赶紧换了衣服,摆了食物,假装早已回家的样子。只是指尖那点因用力过度而未完全干透的汗意,一时难以完全掩去。
*
这头,朱利安正心思不属地洗着手。井水清凉,他百无聊赖地伸手拨弄,泼洒着水花。
“在想什么呢?洗这么久。”男人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了他一跳。
他转回头,艾伯特憋着笑靠近他,“啧,本来想明天告诉你的,但是,朱利刚才问了,我没瞒好,就今天告诉你吧。朱利,明天带你去看我买的马好不好?
“马?”男孩有些惊讶,“买马做什么?”
男人笑得更开了,“之前我自己一个人住这,现在有朱利在,以后带你出去办点事,或者去远些的地方看看,有匹自己的马,总归方便很多。”他伸出手揉了揉男孩的头,“我试了好几匹,才挑中一匹合心意的,所以,回来得晚了一些。明天带你去看,好不好?”
朱利安仍有些懵,好半晌才点了点头。买马?为了他?这份重视,让他的心口微微发烫。
艾伯特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那就这么说定了。走吧,面包热好了,咱们进去吃饭。”他转身先走进屋子,朱利安擦了擦手,赶忙跟在他身后。
屋里,陶罐里的酒被水温着,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果酸和酒精、并不算好闻的气味。
艾伯特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男孩倒了小半杯,“玛丽太太今天有跟你说什么吗?有没有提到你姐姐的消息?”
朱利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带着点酸涩,稍稍舒缓了他紧绷的神经。他放下酒杯,“没有,玛丽太太说,没人去过那间小屋,也没见过我姐姐。”
艾伯特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缓了缓,才开口道:“朱利,别太着急,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掌控的,你总是回去,也没有大的用处。”
“可是,那是我和姐姐的家,还有玛丽太太和莉莉她们。”男孩忍不住反驳,有些委屈于大人的独断,“而且,姐姐说不定还会回去,我多去看看,说不定能等到她。”
男人看向他,语气软了许多,“我知道你想找你姐姐,我也在帮你打听消息,不是吗?我只是怕你乱跑,不太安全。”
朱利安低下了头,“嗯,谢谢您,大人。”这句感谢,发自他的肺腑。若不是艾伯特收留了他,为他治伤,给他庇护,他哪有机会在这里顶嘴。
他沉默地吃了几口面包,又喝了一口酒。酒精带来的些许勇气,让他再次开口道:“大人,今天那位夫人什么时候能给我们消息?”
“大约一个礼拜吧。”艾伯特用指尖轻敲桌面,发出笃笃轻响,“快则三五日,慢也不会超过十天。”
“好的……”男孩低低答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大人,那位夫人她真的会帮忙吗?我的意思是,她看起来——”
“看起来不太情愿?”男人打断了他的话,表情有几分不屑,“确实,她不太情愿。像她那样的人,做任何事,首先衡量的都是利益与代价。但是,朱利,很多时候,我们并不需要别人的情愿,只需要他们能做到。”
朱利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向男人,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那大人跟她谈了什么条件呢?”
艾伯特盯着他懵懂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低低笑了一声,“这些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分寸。”他伸出手,帮两人的杯子满上,“你只要好好待在我身边,等着消息,就够了。明白吗?”
男孩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弄着衣角,“可是,我不想因为我的事,给您添麻烦。如果太危险的话,我们就不要麻烦那位夫人了,我自己再慢慢找,总有一天,能找到的。”
“傻孩子,”艾伯特的语气彻底软了下来。他伸出手,似乎想揉揉朱利安的头发,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既然帮你,就不会怕麻烦。”
朱利安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学着男人的样子,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酸涩的液体冲进口腔,带来一阵刺激,让他有些想吐,随即便是一阵恍惚,让他的心里舒坦了许多。
两人都有心事,无意中便喝了不少。等到艾伯特反应过来时,他只是面色微红,朱利安却早已趴伏在桌上。
男孩趴在桌上,半边脸颊靠在胳膊上,脸颊到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绯红。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深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放下手中的空杯子,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朱利安身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男孩的肩膀,“朱利?醒醒!到床上睡。”
男孩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身体软绵绵的。他的头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便又没了动静。
觉得有些好笑,艾伯特不再尝试叫醒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男孩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他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男孩比他想象中要重一些了。最近,朱利安的生活明显比从前好,抱在怀里有了更实在的分量,个子似乎也悄悄抽长了些。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男孩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向卧室走去,将他轻轻放在床上。
男孩一沾到床铺,便无意识地侧过身,蜷缩起来。
艾伯特弯下腰,伸手帮他脱去外套。朱利安配合地抬起胳膊,又软软落下。
正打算将外套折叠好放在床边时,手掌却触碰到了一抹湿意。他低头一看,口袋上有个大大的水渍印,只是灯色昏黄,衣服颜色又深,刚才没有注意到。
他皱了皱眉,伸手一掏,是一团脏兮兮的碎布,沾满了泥水,已经半干,散发出淡淡的土腥气。便随手扔到了地上,捻了捻指尖,目光回到床上。
男孩睡得很沉,眉头舒展,脸颊的红晕未褪,嘴唇微微张着,毫无防备,显得有些无辜可爱。
他静静地看了好一会,低头在男孩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晚安,朱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