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八年,正月初六。
天还没亮透,纪知微就醒了。外头有人在走动,脚步声轻悄悄的,像是怕惊了谁。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听见桂婶在廊下压着嗓子说话:“轻些,小姐还没起。”
纪知微笑了一下,没有起身,只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
窗纸上渐渐透进光来,天色亮了。她起身,由着丫鬟服侍着洗漱,披了件棉袄,推开窗。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昨夜的雪又积了厚厚一层。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映着雪光,红白相映,好看得很。
她正看着,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阿姊!阿姊你起了没有!”
纪知宁的声音,又急又亮,像一只早起的雀儿。
纪知微道:“起了。”
门被推开,纪知宁一头钻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绸包着的东西,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阿姊,生辰吉乐!”
纪知微接过来,打开红绸,里面是一只小小的木匣子,匣盖上刻着一朵梅花,刀工有些稚拙,像是新学的。她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支绒花,大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做得比寻常绒花精细许多。
纪知微道:“你做的?”
纪知宁点头,又摇头:“花是我缠的,底下的簪杆是兄长帮我磨的。我缠了三日呢,你看,花瓣是不是很匀?”
纪知微拿起绒花,看了看,道:“匀。比我那支旧的还好看。”
纪知宁得意地笑了:“那当然!我缠废了三朵才做出来这一朵呢!”
纪知微把绒花放在枕边,道:“我今日戴。”
纪知宁道:“好!那我先去吃饭了,你快些来!”
她说完,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纪知微坐在床边,拿起那支绒花,又看了一会儿。绒花做得不算顶精细,花瓣有一处微微歪了,但缠得很密实,看得出用了心思。她把绒花放下,起身,梳洗,换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袄裙,外罩一件藕荷色的比甲,是年前林熙苒让人新做的。
她对着铜镜,把纪明昭送的那支银簪别在鬓边,又想了想,把纪知宁做的绒花也戴上了。一支银簪,一朵红绒花,一左一右,倒也相配。
她推门出去,正看见纪明昭站在廊下。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新衣裳,竹青色的长袍,腰间束一条同色的带子。他手里托着一只木匣子,不大,紫檀色的,圆润又泛着光。他看见纪知微出来,愣了一下,目光在她鬓边那朵红绒花上停了一瞬,随即笑了。
“生辰吉乐。”他说。
纪知微道:“你站了多久了?”
纪明昭道:“刚来。”
纪知微看了一眼他靴边踩出的雪印,没有拆穿他。她道:“知宁方才来过了,送了我一支绒花。”
纪明昭道:“我看见了。她缠了三日,缠废了三朵。”
纪知微笑了一声:“她倒是肯下功夫。”
纪明昭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木匣子递过来:“我也有一份礼。”
纪知微接过来。匣子比纪知宁那只沉一些,木料是上好的紫檀,打磨得光滑,没有上漆,只在匣盖上刻了一个小小的“微”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刻了很久。
她打开匣盖,愣住了。
里面是一架小算盘。
巴掌大小,框是紫檀的,珠子是金丝楠木的,一颗一颗,磨得圆润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拿起来,轻轻拨了一下,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拨了两下,又停下来,抬头看他。
“你做的?”
纪明昭道:“嗯。”
纪知微道:“珠子也是你磨的?”
纪明昭道:“一颗一颗磨的。磨了半个月。”
纪知微低头,又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在指尖转动,滑溜溜的,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大小一致。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她道:“你费这么大力气做什么?铺子里又不是没有算盘。”
纪明昭道:“铺子里的算盘是铺子的。可这一架,是独属你的。”
纪知微没有接话。
纪明昭又说:“你明年要跟着陈叔管账了。算盘要随身带,用着顺手才好。”
纪知微握着那架小算盘,指尖微微发紧。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道:“很费功夫吧。”
纪明昭道:“你的生辰,自是要上心。”
纪知微没有再说话。她把算盘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抱在怀里。半晌,她道:“我很喜欢,便收下了,谢谢...兄长。”二人算是半戳透了情谊,暂且还是唤他兄长吧,纪知微思索道。
纪明昭道:“嗯。”
两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晨光渐渐亮起来,雪地上泛着细碎的光。纪知微低头看着怀里的匣子,纪明昭站在她身侧,没有看她,只看着院子里的雪。
纪知宁的喊声从正厅传来:“阿姊!兄长!吃饭了!”
纪知微这才转身,往正厅走。
纪明昭站在廊下的身子也随即跟了上去。
早饭比平日丰盛。林熙苒一早起来,亲自下厨煮了一碗长寿面,放了少些猪油,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端到纪知微面前:“吃了面,长长久久。”
纪知微道:“谢谢娘。”
林熙苒道:“自家母女,说什么谢。”
纪伯衡坐在上首,喝了一口茶,道:“今日你生辰,家里请了几家相熟的来坐坐。你不用操心,只管受礼就是。”
纪知微道:“爹,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吧。”
纪伯衡道:“你娘说了,十八岁是大姑娘了,该热闹热闹。”他顿了顿,笑了一声,“这也是我的想法。”
纪知微低头,没有再推辞。她吃了一口面,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汤,鲜香。她吃完了面,把汤也喝了,放下碗,道:“娘,面很好吃。”
林熙苒笑了一声,眸子里乘着些许心疼:“好吃就好。我们知微定要福寿绵长。”许多年前,也是这个日子,纪伯衡抱着刚落地的婴孩回了纪家,林熙苒自是懂他,恩人之子,义重于山,只是这可怜的孩子打小就要承受与血亲骨肉分离、阴阳两隔之苦,她又怎会不心疼。商人漂泊游离,自是东奔西走,加上纪家亲戚不多,早些年二人更是为了开拓商路长久居住在庄子上,相熟的人也不多,领了纪知微后,二人便回了城中居住。于是,往后的岁月里,二人对外宣称纪知微是林熙苒在庄子时产下的女儿,因着也无人深究。
巳时刚过,便有客陆续登门。
纪家在扬州经营盐业多年,交好的商户不少。纪伯衡请了六家相熟的,都是多年的老交情。林熙苒也请了几位相熟的夫人,都是平日里走动勤的。
头一拨来的是盐商刘家。刘老爷刘永昌是个圆脸胖子,进门先拱手,笑呵呵道:“纪兄,恭喜恭喜!令爱十八岁生辰,大吉大利!”
纪伯衡笑着迎上去:“刘兄客气了,快请进。”
刘永昌身后跟着他夫人和一个年轻公子。刘夫人三十出头,穿一件酱紫色的袄子,头上戴着金簪,看着很富态。她进门先看见林熙苒,笑着走过去:“纪夫人,恭喜恭喜!令爱今年十八了?看着还是个小姑娘呢!”
林熙苒笑道:“十八了,大姑娘了。刘夫人快请坐。”
刘夫人身后那个年轻公子,约莫二十上下,穿一件宝蓝色的袍子,生得白净,有些腼腆,进门后先朝纪伯衡行了礼,又朝林熙苒行了礼,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不怎么说话。
纪知宁躲在纪知微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小声说:“阿姊,那是谁?”
纪知微道:“刘家的公子。”
纪知宁道:“他好安静。”
纪知微道:“人家是客,自然拘谨些。”
纪知宁“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刘夫人坐下后,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给林熙苒:“给令爱的生辰礼,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林熙苒接过来,没有当面打开,只笑道:“刘夫人太客气了。”
刘夫人道:“应该的。纪夫人好福气,一双儿女都这么出息。令爱听说还跟着管账?了不得,了不得。”
林熙苒笑道:“小孩子家,学着管管罢了。”
刘夫人道:“那也比我家那个强。成日就知道吃酒玩鸟,没个正形。”她说着,看了自家儿子一眼,那年轻公子低下头,脸红了。
纪知微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她看见刘夫人说话时,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她心里明白,这种场合,她只需站着,微笑,不必多言。
第二拨来的是绸缎商周家。周老爷周文远是个瘦高个,留着长须,说话慢条斯理。他送了一匹上好的云锦,说是给纪知微做衣裳用。周夫人是个温和的妇人,拉着林熙苒说了好一会儿话,又拉着纪知微的手,看了又看,笑道:“好俊的姑娘。这簪子也好看,莲花样式的,衬你。”
纪知微道:“多谢周伯母。”
周夫人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你这份沉稳。我家那个丫头,成日疯跑,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
林熙苒笑道:“姑娘家活泼些好,有生气。”
周夫人道:“话是这么说,可到底还是像知微这样稳重的好。”她拍了拍纪知微的手,“好孩子,生辰吉乐。”
纪知微道:“多谢周伯母。”
第三拨来的是米商陈家。陈老爷陈大富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嗓门大,进门就喊:“纪兄!我来讨杯酒喝!”
纪伯衡笑道:“陈兄来得好,酒早就备下了。”
陈大富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塞到纪知微手里:“丫头,生辰吉乐!没什么好东西,一支笔,你拿着写字用。”
纪知微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湖笔,笔杆是竹的,刻着细密的花纹。她道:“多谢陈伯。”
陈大富道:“谢什么!你爹说你书读得好,字也写得好,这支笔给你正合适!”
纪知微道:“陈伯过奖了。”
陈大富摆摆手,又去找纪伯衡说话了。
到午时,客人来得差不多了。正厅里摆了两桌——男客一桌,女客一桌,中间没有用屏风隔着。承朝民风开放,且商户人家,不讲究那些虚礼,男女分席而坐,但说话声互相听得见,倒也热闹。
男客那桌,纪伯衡做主位,刘永昌、周文远、陈大富等几位老爷坐了陪。纪明昭坐在纪伯衡身侧,替父亲斟酒。他话不多,但每有人说话,他都认真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不卑不亢。
陈大富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纪兄,你这位公子,真是好样貌、好气度。我听说书也读得好?”
纪伯衡道:“读了些,不算多。”
陈大富道:“读了好!读了好!我那个不成器的,让他读书跟要他命似的。”他转头看纪明昭,“明昭啊,你读的什么书?”
纪明昭道:“回陈伯,近来在读《盐铁论》。”
陈大富愣了一下:“《盐铁论》?那不是讲盐铁官营的么?你读那个做什么?”
纪明昭道:“家中做盐业生意,读一读,好知道朝廷的动向。”
陈大富“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又喝了一杯酒,道:“好,好,有见识。你爹有福气。”
纪伯衡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纪明昭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想起前些日子在他房中看到许多典著,这小子还知道藏拙。
女客那桌,林熙苒做主位,刘夫人、周夫人、陈夫人坐了陪。纪知微坐在林熙苒身侧,纪知宁挨着她坐。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几位夫人一边吃茶,一边说话。
刘夫人道:“纪夫人,你家知微今年十八了,可说了人家没有?”
林熙苒笑道:“还没有呢。不急,她还小。”
刘夫人道:“十八了,不小了。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都生了老大了。”她说着,看了纪知微一眼,“知微这般模样、这般才情,不愁找不到好人家。只是纪夫人,你可得上心些,别让好女婿被别人抢了去。”
林熙苒笑道:“刘夫人说的是,我记着了。”
周夫人在一旁道:“我倒是认识几家的公子,人品样貌都不错。纪夫人若是愿意,我改日牵个线?”
林熙苒道:“多谢周夫人好意。只是知微还小,我想多留她两年。”
周夫人道:“也是。姑娘家,多留两年也好。”她看了纪知微一眼,笑道,“知微,你可要好好陪着你娘,别急着嫁人。”
纪知微低头,道:“周夫人说笑了。”
纪知宁在一旁插嘴:“阿姊不嫁人!阿姊陪着我!”
几位夫人都笑了。刘夫人道:“你倒是会替你阿姊做主。”
纪知宁道:“那当然!阿姊说了,要一直陪着我的!”
又是一阵笑。
许多年后,纪知微回忆往事时,也会想若是当年那道圣旨没有从天而降,他们一家人或许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想来不过是造化弄人,被命运推着做选择罢了。
纪知微低头喝茶,没有接话。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男客那桌投过来,她没有抬头去看,只把茶杯握在手里,指尖微微泛白。
午宴过后,客人陆续散了。刘家、周家、陈家,一家一家告辞,纪伯衡送到门口,林熙苒拉着几位夫人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才送走。
纪知微站在廊下,看着客人们的身影渐渐远去。她怀里还抱着纪明昭送的那只紫檀匣子,一整天没有离手。
纪知宁跑过来,拉着她的袖子:“阿姊,你今天收了那么多礼,给我看看!”
纪知微道:“都在屋里呢,你去看吧。”
纪知宁“哦”了一声,跑进纪知微屋里去了。
纪知微站在廊下,没有动。她低头,打开怀里的匣子,又看了一眼那架小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圆润光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合上盖子,抱在怀里,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纪明昭正站在正厅门口,送最后一位客人。他像是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隔着半个院子,看见了她。
两人隔着一院子的雪光,对视了一瞬。
纪知微没有说话,只低头,抱紧了怀里的匣子,转身走进屋里。
身后,纪明昭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她消失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