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月醒来的时候,屋里乱了一阵。
性急的萧青鸿首当其冲,扑到床边,拉着她的手又哭又笑。苏挽月想要回握,却没什么力气,长时间昏睡让她意识还有些模糊,她眉眼紧蹙,像在辨认这个声音:“…青鸿?”
“我在这儿!”萧青鸿应得又快又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少天?我…”
“挽月才醒,你别急。”
提醒声从身后传来,这才让萧青鸿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两步走到床边,陆雪瑶伸手探了探苏挽月的额头,不再发烫了,转而又握住她的手腕道:“感觉如何?”
“无碍,就是有些累。”任由对方把脉,苏挽月摇着脑袋,说着没事,声音里还带着刚从漫长梦境中挣脱出来的疲惫。
脉象虽弱,但已平稳。
陆雪瑶悬着的心终是落了地。
不知何时从苏挽月身边退了下去的陌尘站在门口,她的半边脸被月光照亮,半边隐在暗处:“她没事了,睡一觉就好。”
话音刚落,榻上的人已经慢慢阖上了眼。
低头看着苏挽月的睡颜,萧青鸿那张总是没个正行的脸上露出几分担忧,她想伸手安抚,又怕吵醒熟睡的人,最终只是替她拢了拢被角。
站起身与陌尘四目相对时,萧青鸿心中有些复杂。
对方不光救了雪瑶,甚至还独自闯入挽月的识海,把她从编织的梦魇里拉了出来,可她做了这么多,却还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萧青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汇成一句:“你辛苦了。”
似乎没想到萧青鸿会对她这么说话,陌尘脸上闪过怔愣,然后像是被这简单的几个字刺到了似的,有些仓促地别过脸去。
“嗯。”陌尘含糊地应了一声,很快又开口补了个字:“哦。”
“嗯…哦?”
萧青鸿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意思?
那两个字几乎同时从嘴里蹦出来,就连陌尘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没有再搭理萧青鸿,转身就走,速度极快,衣摆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过眨眼间就消失在隔壁房间里。
只听砰的一阵关门声,萧青鸿转头看向陆雪瑶,满脸困惑地嘟囔道:“这孩子到底有什么毛病?”
没从陆雪瑶嘴里得到答案,萧青鸿识趣地拉过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准备守夜。
没有车马喧嚣,没有市井人声的乡镇夜晚格外安静。萧青鸿刚坐稳,忽然想起什么,仰起了脸:“对了,这屋子好像就两间房,要怎么睡?你…”
后面的话没说完,方才那扇刚关没多久的门,忽然又开了。
“你…”
萧青鸿刚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就见走过来的陌尘在没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了陆雪瑶的手腕,而某人虽被她拽得踉跄,却也没挣扎,任由被人拉着往那间屋子走去。
看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看着那扇门再次砰的一声关上,萧青鸿站在原处,张大了嘴。
“挽月,你看到了吗?她她她……她把雪瑶拽走了?”
昏睡的苏挽月自然看不到,也不可能回答她。
房间里,没有点灯。
些许微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银辉,将屋里的陈设照出朦胧的轮廓。
这里原是堆放杂物的房间,此次回来匆匆收拾过,勉强能住人,陌尘把陆雪瑶拽进来之后,就松开了手。
方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在门关上的那刻就泄了大半,此刻只剩下迟来的满腔窘迫,陌尘轻咳了几声,才道:“你睡床上。”
“你呢?”在床边坐下,床板响了一声,陆雪瑶伸手摸了摸被褥,晒得很绵软,紧接着又抬起头,问着站在门口,始终不肯转过来的人。
“你先睡。”
陆雪瑶没有动,她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望着陌尘。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固执地往陌尘身上缠绕,惹得她终于忍不住侧过脸问道:“…你看什么。”
“看你。”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有歧义,但陌尘知道,如果是陆雪瑶说这两个字,那她肯定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可那两个字落在耳朵里,却还是像火星子溅进了干柴堆,让陌尘的耳根猛地烧了起来。
陌尘又把脸多转了个角度,回避着所有视线,不自在道:“有什么好看的。”
陆雪瑶望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人,到底算是莽撞还是怯懦?
独闯识海那样凶险的事做起来面不改色,一个对视却像是要了她的命。
陆雪瑶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过来,站那么远做什么?”语气比方才软了些。
陌尘还是没有动。
她想说很多很多用来推开距离的话,微光照着她的侧脸,能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她在挣扎。
为什么自己不敢靠近,是真的不想,还是怕靠近了,会忍不住想要更多?
怕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在夜里疯长,怕去触碰那张在月光下柔和得不真实的脸,怕与那双清透的眼睛一对视就像个逃兵丢盔卸甲。
从魔域出来的时候,陌尘以为自己想明白了。
恨也好,爱也罢,那些纠缠了百年的,像乱麻一样理不清的东西,她不想再理,她只想把答应陆雪瑶的事做好,找到苏挽月,把人救出来,然后…
然后呢?
陌尘没有想过然后。
在那间石室里,陆雪瑶握住她的手,告诉她当年的一切都是误会,希望二人之间不再有隔阂。
那一刻,陌尘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从那场百年的噩梦里醒过来了。
可当她进入苏挽月的梦境,看到那些仙门修士谈起魔物时眼中的厌恶与杀意,看到陆雪瑶毫不留情地持剑斩向那团黑雾。
陌尘忽然又想起来了。
她手上沾着血,洗不干净,她和被她们所嫌恶的东西没有两样。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心里,把陌尘这几日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勇气扎得千疮百孔。
她的确不配。
不配靠近陆雪瑶,不配站在她身边,她应该离远些,再远些,远到…
“陌尘。”
身后的人却没有给她更多自怜自艾的时间,陆雪瑶的声音又响起,不重,却像一根线,轻轻牵住了她:“过来。”
攥紧了拳头,片刻后,陌尘才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在最外侧坐下,身体绷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陆雪瑶看了她一眼,然后往里挪了挪,将外侧那半边留了出来:“睡进来些,要掉下去了。”
掉下去才好,掉下去就不用这么煎熬了。
“听话。”陆雪瑶又叫了她一声。
陌尘咬了咬牙,往里面挪了一寸。
木板床在身下发出声响,床铺本就不宽,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从一臂缩到了半臂,陌尘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她不敢碰到陆雪瑶。
黑暗里,沉默蔓延了很久。
“等挽月无碍了,我们就回去。”
这句轻得像是梦呓的话,在寂静的黑暗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不是我,不是她,是我们。
回去。
回哪儿去?天枢宗?
过去这些年里,她杀了那么多人,魅心宗寿宴上,亲手斩下的那些头颅,至今还历历在目。她有勇气再次面对仙门的审判,天下人的指责吗?
她甚至还对陆雪瑶…
每一桩,每一件,都够她被挫骨扬灰。
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陌尘淹没,将她拖进深不见底的海。
回不去的。
她永远都回不去的。
就在陌尘几乎要被这些念头吞噬的时候,一只手在黑暗中,轻轻握住了她。
“别怕。”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人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
陌尘静静地躺着,感受到握着她手的力道也渐渐松了,滑落到她掌心,指尖微微蜷缩着,松松地搭着。
陌尘没有睡,她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月光在窗棂上缓缓移动,从这一格移到那一格。她又侧过头,看着枕边那张沉睡的脸。
睡着的陆雪瑶,比醒着时柔和了许多,散开的长发,紧闭的双眼,不再那么遥不可及,不再那么像一座永远攀不上的雪山。
陌尘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抽出了被握着的手,她动作很慢,怕惊醒了熟睡中的人。
指尖在掌心划过,带起一阵微痒的触感,陌尘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陆雪瑶露在外面的肩膀。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支玉簪。
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雪莲,即使只有一点光照,在黑夜里,白玉也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光。
陌尘将它放在陆雪瑶枕边,放在她醒来时,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这个礼物,迟了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