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在风中摇晃的木门,屋内的一切都被收拾整齐,就连墙角那堆药材残渣也被清理得干净,好像这里从来没人来过。
那日她虽只说了是最后的药,可阿离真的很聪明,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但这人还真和那没良心的小家伙一样,走得干脆利落,没有留信,就连一点可以当作念想的物件也没给自己这个救命恩人留下。
不过阿离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自己都看过了,当初把她捡回来时,除了一身血衣,她什么都没有,自己又能指望她留下些什么?
救人是医者本分,其他切勿强求。
想通这点,苏挽月收回了目光:“阿离做得很对,本就是萍水相逢,离开也不必拖泥带水。”
于是从这天起,苏挽月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
清晨去听早课,跟着师尊研习医理,下课后便去药林采药,偶尔和同门说笑几句,傍晚回去整理笔记,温习今日所学,日子平淡如水,却也充实安稳。
修道之人,岁月漫长。
苏挽月在医药一道上的天赋越来越明显。
从最初被夸奖勤勉,到后来在课上以她的方剂为例讲解。再到二十五岁那年,在药月庐正殿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后,苏挽月破格被收为亲传,她慢慢从师妹变成了师姐,别人提起她时,总是带着敬仰的语气。
“苏师姐人真的很好,上次我受伤,是她亲自给我熬的药!”
“我问什么苏师姐都耐心地教,从不藏私,她真是个好人!”
好人么?
苏挽月不知自己是否算是好人,她只是从小耳濡目染,在药馆时爹娘就是如此,入了仙门,师尊也是这样,对谁都温和宽厚,而自己不过是在学着做一个像爹娘,师尊那样的人罢了。
同样地,这些年魔域的消息也开始在仙门疯传,起初只是零星的一些传闻,后来渐渐多了起来。
听说老魔尊陨落后,那些孩子开始争权夺利,厮杀不休,魔物们都没了约束,这几十年来乱得很。
每当这时,苏挽月总会格外认真地听,所有消息她都一条不落地记在心里。只有苏挽月清楚,自己在等什么,虽然那几乎是妄想。
能传到仙门的消息,逃不过夺位之争,格局变化,都是那些大人物的事。
而当初阿离身体上的伤痕,以及被囚禁的痕迹,都说明她在魔域的地位低微,任人宰割。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那些消息里?
可苏挽月还是会仔细听,她带着些痴心妄想,只是想着万一哪天真能从谁口中听到阿离的名字。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这年的暖春,苏挽月再次奉命下山。
有村民来宗门求救,说是近来总有孩童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是邪祟作孽,也有人说是山里的精怪作怪,总之搞得人心惶惶。
此行下山的人除了带队的是位有经验丰富,周姓的师姐外,其余几个修习时间都差不太多。
其中最闹腾的是一个叫萧青鸿的人,路上就她话说个不停,笑声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周师姐被她烦得不行,几次呵斥,但往往消停不到半刻钟,又故态复萌。
“你觉得,作恶的东西会是什么?”
有意识地控制着速度,走在队伍末尾的苏挽月忽然听到一道清冷声音在耳畔响起,她一愣,发现不知何时有个人到了身侧,正歪着头看她。
忘情崖的…陆雪瑶?
一路上苏挽月几乎没听到对方说几句话,年纪轻轻就冷得像块冰。不过据说这位忘情崖的高徒性子虽冷,剑法倒是极好。
苏挽月只怔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思忖许久才回答道:“我曾向求救的村民问过那些失踪孩童的八字,虽然不全,但有几个很特别,命格极阴。”
“至阴之命?”
“嗯。”苏挽月点头:“这手法像极了某种需要至阴之气修炼的邪术,不是精怪,倒像是魔域那边的手段。”
听到这个猜测,两人对视一眼,相对无言。
此行目的地是个只有几十户村民的小地方,萧青鸿左右看看,明明还是光天白日,大多房屋却都门窗紧闭,看得她不由发出感叹:“看来被那玩意儿吓得不轻,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这夜,众人在村民安排的地方落了脚,白日里她们亮明身份,已向周遭打听了一圈。
事情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村外的荒山里有座废弃古庙,镇上几个最调皮的娃娃不知怎地结伴跑去那里玩耍,太阳落了山也不见回,大人们急得到处寻,最后还是一个没跟着去的女娃说了实话,众人才知道去处。
那夜大家结伴上山,摸到那古庙附近,隐约看到庙里有光亮,忽明忽暗的,不知是鬼火还是什么。
众人被吓得屁滚尿流,全都往村子回跑。从那以后这里就开始丢孩子,前些天又丢一个,村民们被逼得没办法,这才不远万里跑去找仙门求救。
不少人都觉得那些孩子凶多吉少,白日里在她们询问时,许多村民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
周师姐显然不认同这种想法,夜里,她将众人召集起来,沉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动手!”
荒山废庙,月色惨淡。
一行人摸黑进了山,苏挽月跟在队伍里,借着枯草的掩护,缓缓靠近那座破败的庙宇。
那座古庙比她们想象中的更加残破,里面杂草丛生,庙门早已坍塌,只剩两根残破的石柱歪歪斜斜地立着。
周师姐打了个手势,示意靠近的众人屏息敛气,四周瞬间变得寂静,静得能听见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走进庙内,引入眼帘的是破败神像和倾倒的香案,苏挽月目光扫过积满灰尘的地面,刚想说一切正常,却不料身旁的陆雪瑶侧耳像是在倾听什么,随即高声提醒道:“在地下!”
话音刚落,地面猛地一震,一道巨大的裂隙从庙中心骤然裂开,腥臭味道涌出的同时还伴随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果真是魔!
只是这东西虽然周身魔气翻涌,但残破的铠甲和那张狰狞的,已经腐烂了大半的脸正传递给众人一个消息。
这是个魔,但是个受了极重的伤,躲在这里苟延残喘的魔。和它一同出现的还有个昏迷的女童,面色青白,身上被画着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里流淌着灰暗的绿光,只一眼,萧青鸿便明白了对方要做什么:“它想吸收那孩子的命元!”
“布阵!”
周师姐率众围堵,萧青鸿在侧翼策应,剩余的其他人则结成阵型封住所有退路。
趁众人缠住魔物,苏挽月将那昏迷的女童移出了庙外,替她喂下护住心脉的丹药后才站起身。
苏挽月咬破指尖,将血滴入阵眼,青碧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瞬间将整个庙宇笼罩。魔物察觉不妙,嘶吼着朝庙外冲去,却只听见砰的一声,它撞在了光幕上,被狠狠弹了回去。
周师姐大喜:“陆师妹,趁现在!”
比夜风来得更快的是陆雪瑶的剑。
那剑气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刺入魔物胸口,那团黑影剧烈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啸,然后像团烟尘,消散在了空气中。
回去的路上,众人又累又乏,只有萧青鸿还在那儿闹腾,嘟囔着累死了,让回去后师姐请大家吃顿好的。
事情解决后,没了重担的周师姐听到这话,虽然狠狠瞪了萧青鸿一眼,但眼里却带着笑。
走在人群之中的陆雪瑶怀里还抱着那个唯一幸存的孩子,不过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住,朝后望去。
原本还在嬉闹的大家瞬间警觉起来,各自握紧法器,环顾着四周,气氛骤然紧张。
一个雪白的身影,就在这时从后方一处阴影里探了出来。
纯白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仰着脑袋望着她们,一双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萧青鸿了然道:“原来是只小白狐啊。”
这种山野小路,偶尔出现这些动物并不稀奇,不过虚惊一场。
所有人都放下戒备,继续往前,只有苏挽月望着那只白狐,心跳漏了一拍。
“挽月?”萧青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发什么愣呢?快走啊。”
等将救来的孩子送回家里,又安抚了一番受惊的村民后,时间已是后半夜。
虽然进屋前,周师姐嘱咐了要赶紧歇息,但躺在床上的苏挽月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只要一闭着眼,眼前就总会浮现起那白狐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苏挽月意识开始变得昏沉,直到感觉有什么湿热的东西一下一下地蹭着脸,才猛然惊醒。
月光从敞开的窗户里漏下来,照见蹲在面前的那只白狐。
“是你吗?没良心的小家伙?”苏挽月慢慢抬起手轻声问,白狐见状顺势拿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真的是它…
不知眼下是什么时辰,但天已经开始褪去夜色。
白狐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似乎在确认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
这是条从未踏足过的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土墙,看不到尽头,苏挽月跟着白狐,越走,心却越乱。
它是要带自己去见阿离吗?
可阿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算是最弱小无害的,她一个魔,躲在人间做什么?
苏挽月——
这突如其来的呼唤声让苏挽月心头一震,她立马循声回头看去,但身后的小巷空荡荡,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叫了一声,距离更近了些,却还是听不真切。
那声线不像此次结伴的同门,也不是阿离,似乎来自一个自己并不认识的人。
苏挽月茫然地站在原地,前面的白狐停了下来,望着她的眼睛里,似乎写满了焦急。
“别过去!那都不是真的!”
什么不是真的?
似乎有什么人正朝自己跑来,但苏挽月却来不及细想,白狐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正咬着衣摆想把人往巷口拐角里拽。
就在苏挽月即将踏进拐角的刹那,一只手,猛地从她身后伸出,紧紧握住了手腕。那力道很大,苏挽月被拉得一个踉跄,整个人被迫转过身。
微光下,苏挽月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宇里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戾气,嘴唇因为用力而抿成一条线,细看下发现眼底满是疲惫,也有终于找到什么东西后的如释重负。
“苏挽月,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