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陌尘的声音,打断了陆雪瑶的思绪。
这地方叫做落霞渊,是陌尘与陆雪瑶商定后,由她传音告知萧青鸿的汇合地点。
早年间陌尘曾短暂栖身在这儿,作为外围与第一环交界的地方,倒是相对安全。名字虽取得颇有意境,实则不过是条因塌陷形成的狭长裂谷。
待陆雪瑶停下脚步的同时,便发现断崖边缘正立着的一道青色身影。那人背对着她们,面朝翻涌的魔气深渊,仿佛在凝视着什么,长发被一根红色发带系着,有几缕散落在肩头,随着魔域的阴风在空中纷飞。
等瞧见从暗青色瘴雾中缓步走出的两人时,萧青鸿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的眼睛瞬间睁得极大,瞳孔收缩,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抬起,却又很快地在半空僵住,不知该落向何处。
陌尘…这个她找了百年,却每次都让她失望而归的人。这个她以为或许此生再也无法见到,被她带上山却没能护住的人,此刻却站在面前。
一身黑袍,气息深沉如渊,眼中不再带着对仙门的无限憧憬,也再不见初见她时的怯生模样。
“你…”萧青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
陌尘却在她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便侧开视线,转身往来路走去,没有给任何叙旧的时间:“要救苏挽月就跟我来。”
“走吧。”踱步到萧青鸿身边,陆雪瑶安慰的拍了拍她肩。
萧青鸿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该在此刻涌出的情绪压回心底,朝着陌尘消失的方向追去。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挽月还在等着她们。
半个时辰后,三道人影无声无息地潜伏在一块巨石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视着那座石殿。
巍峨的宫殿矗立在永恒的昏暝天光里,塔尖的魔火无声燃烧。
“囚室在地下一层。”陌尘朝宫殿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指着:“从这里绕过去可以避开守卫,你们动作得快,找到苏挽月就立刻撤出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到了入口要小心,那里有一道机关禁制。”陌尘话一说完,为了确保万一还是在地上飞快地勾画起来,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石殿的粗略布局,标注出囚室方位与机关禁制所在。
“路线记清了么?”
萧青鸿与陆雪瑶同时点头。
“那就走,我去拖住墨溟。”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阴影中。
与陆雪瑶相视一眼,萧青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着她喃喃道:“这孩子,变了好多。”
斜倚在宽大的黑玉椅中,墨溟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她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
殿下站着的,是那个满脸不满的赤燎。
这个莽夫越来越按捺不住,三天两头地跑来追问何时救尊上,那些耳朵听了都要起茧子的话吵得她心烦意乱,恨不得一掌把他拍出殿外。
“你那番话听了不下百遍,赤燎将军,要不换点新鲜的来听听?”指尖把玩着一缕垂落的发丝,墨溟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陌尘踏入殿门时,见到的就是这番剑拔弩张的场景,赤燎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言。与迎面走来的陌尘擦肩而过时,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脚步未停,陌尘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他一个。
赤燎更加恼火,却也只能拂袖而去。
“稀客啊,怎么舍得从那破石室里出来了?”墨溟依旧那副慵懒的模样,只是眼底那一丝烦躁微微收敛了些。
“没什么。”没有理会嘲讽,陌尘径直走到殿中,在一张矮几旁坐下,端坐后才斜睨了墨溟一眼:“只是想起了你当年告诉我,陆雪瑶与晏清尘合谋,将我当作滋养碎片的容器的事。”
墨溟眯起眼,不知怎么对方又说起这陈年往事。见陌尘许久也没再开口,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坐直了身子,语气沉了下来:“短短几天,你不会又被陆雪瑶勾得又晕了头吧?”
陌尘看着眼前这个百年来将她从深渊中拉起,教会她在魔域该如何生存,与她互相利用又彼此防备的人,唇角忽然勾起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那倒没有,只是觉得当年信了你那番说辞的自己有几分好笑罢了。”
这股半阴不阳的话让墨溟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随后几乎是笃定的语气,她质问道:“陆雪瑶跟你说了什么?”
没人回答她,两人就这样静默地对坐着,仿佛一对各怀心事的旧友。
墨溟忽然想起当初在破败庙内遇见对方浑身是伤,眼中燃着刻骨恨意的时候。
墨溟喜欢那眼神,那是可以被利用,甚至从她身上找到了些同类的眼神。
可此刻…
冷笑一声,墨溟一字一句,声音里满是鄙夷:“我当你在这百年,多少磨出些了骨气,没想到啊没想到…”
站起身,缓步走近陌尘,墨溟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笑得愈发玩味:“怎么,陆雪瑶朝你勾勾手指,就又像条狗似的扑上去了?”
话里行间皆是挖苦,那狗字,发音咬得极重。
抬起眼,对上那双盛满失望的眼睛,陌尘却不惧她:“墨溟,我和你不一样。”
殿内的气氛,骤然凝固,但也在这时,一道刺目的白光,凭空撕裂了魔域昏暝的天穹。
那白芒自高处倾泻而下,如同天罚,狠狠劈入这片沉沦了千万年的黑暗之所。光芒所过之处,魔气如沸汤泼雪,发出刺耳的嗤嗤声,紧接着一道又一道遁光撕裂天幕,也朝着魔域深处俯冲而来。
望着天穹的异象,墨溟来不及多想,神识瞬间沉入深处,去感知那道与囚室相连的烙印。很快她的眉头紧蹙了起来,睁开眼时将目光转向了陌尘。
禁制被人破了。
那道她亲手设下的,用以限制苏挽月行动的禁制,墨溟感受到了它的消失。
“你把陆雪瑶带来了。”墨溟盯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此刻正映着自己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倒影,一字一句,声音冷得能凝出冰碴。
不是质问的语气,墨溟很笃定。
天穹上的光芒越来越亮,仙门修士的遁光已逼近魔域第三环边缘,隐隐能听见术法破空的呼啸,和魔气被净化的嗤响。
深吸一口气,墨溟将情绪压回心底,现在不是纠缠的时候。
“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最后看了陌尘一眼,墨溟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说完,身影一晃,化作一道紫烟,消失在殿后的阴影中。
殿外的喊杀声开始变得隐约可闻,久久未动的陌尘收拢心神,转身朝囚室方向奔去。
刚赶到囚室入口的时候,陌尘就看到抱着苏挽月的萧青鸿从幽深的通道中踉跄走出,陆雪瑶在她身后跟着紧紧的。
陌尘也是如今才看清苏挽月的模样。
长发披散,赤足沾满尘垢,她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些话,却像是被什么死死困住,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出来。
陌尘快步上前,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那不是昏迷。
“墨溟的手笔。”
听到这话,另外二人皆是抬眼望向她。
“我知道墨溟有一种秘法,她会将人困在某段回忆里,通常是对方最不愿面对的过去,让其反复经历其中的煎熬,直到神魂出现破绽,能任由施术者探入神识,攫取心底最深的秘密。”
萧青鸿的脸色更加难看。
也就是说,挽月此刻正被困在某个让她痛苦的回忆里,无法挣脱,无法醒来。
墨溟对那些不愿开口,藏着秘密的敌人用过无数次这招。陌尘见过太多次,每回对方都会在无尽的噩梦中崩溃,最终哭着求饶,将所有隐藏的一切和盘托出。
只是没人陌尘想到的是,墨溟竟然对苏挽月也用了这一招。
陌尘原本以为除了剜眼取碎片那一次,墨溟就没再动过苏挽月一根指头,但此刻目光落在苏挽月紧蹙的眉心上时,陌尘才了然。
或许墨溟对苏挽月,终究是不一样的。
可再不一样,她也是墨溟。
是那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墨溟。
“有办法让她醒吗?”轻轻抚着苏挽月的手腕,感知着那紊乱而微弱的神魂波动,陆雪瑶忧心的问。
陌尘沉默了一瞬:“能,但要先找到她被困在哪段回忆里。”
殿外,仙门的遁光已越来越近。喊杀声震天。
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她们再在这儿滞留了。
抬起头,望向那片被光芒撕裂的昏暝天穹,陌尘道:“走吧,先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