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石室的时候,陌尘便瞧见了盘膝坐于石床上的人周身正萦绕着勉力凝聚的灵光。
那是传音才会出现的波动。
本该向前的脚步顿了一瞬,陌尘垂下了眼帘,感受某处投来的视线,却装作自己方才什么也没瞧见。
安静坐在一处,水流顺着食材也冲刷过她的指节,带走空气里弥漫的些许血腥味,水温冰凉,陌尘却像浑然不觉。
陆雪瑶刚刚是在与谁联络?
如果自己问了,她会如何回答?会坦白地告诉,还是寻个借口敷衍过去?又或者什么也不说,就像方才那般对昨日发生的所有,对一切的逾矩保持着缄默。
陌尘发现自己竟不知更期待哪种,所以到了最后也并未多问。
对方若是想说自然会说,问又有何用。
如此安慰自己的陌尘苦笑着将那碗处理好的兽肉放上石桌,正准备起身去生火时陆雪瑶的声音却又从身后传来。
“陌尘。”
耳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兴许是调整了坐姿,导致衣料与兽皮摩擦发出细响。
“你可知挽月,如今在何处?”
蓦然收紧的手端着瓷碗,陌尘缓缓转过身,对上陆雪瑶那双清透的眼睛,答道:“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情,却远非全部。
陆雪瑶望着她,目光里并没有逼迫,继续道:“萧青鸿来了,方才我正与她传音。”
“呵…”陌尘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冷笑完后嘲讽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区区一个逍遥峰首座,孤身闯魔域,她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这股从墨溟身上学来的尖刻像是毒刺,是陌尘百年来赖以生存,将她所有软肋层层包裹起来的铠甲。
陆雪瑶并没被她刺伤。
看着那张明明还很年轻,却被戾气与阴郁侵蚀的面容:“魔域边缘,外围几环,她来过。”
陆雪瑶的声音很柔,像是给孩童解惑的娘亲,又继续道:“这些年,她倒是魔域的常客。”
听到这话的人却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半晌,最后竟发现自己发不出声。
陌尘望着陆雪瑶,心底有一种她自己都近乎恐惧的忐忑。
自己在怕什么?
怕答案太轻,轻到可以一笑置之?还是怕太重,重到她百年来筑起的高墙会因此轰然倒塌?
“你没有猜错,是来寻你。”
肉眼可见的,陌尘整个人在最后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僵住了,仿佛神魂都被钉在原处,动弹不得。
萧青鸿寻她?
孤身闯入这片不见天日的凶险之地,不是为了除魔,不是为了探秘寻宝,而是找她?寻她只带过几日,连剑法都未曾教过一招半式的自己?
为什么?
陌尘的唇角动了动,似是想扯出一个自嘲地笑,可那笑意还未成型,陆雪瑶又接着开口:“当年你被指控杀害同门,堕入魔道,仅凭口舌之争,我无法替你脱罪,亦不能坐视宗门将你就地处决…”陆雪瑶的眼帘轻轻垂下,似乎那段记忆对她来说也带着苦楚。
“所以我想,若能随着魅心宗后山禁地残存的那抹魔气寻到本源,证实一切都是魔物的诬陷,那你身上的罪名便可不攻自破。”
“可我太过无用了。”陆雪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几乎只是唇角细微的弧度:“那东西狡猾,即便我与挽月将它困入绝阵,最终还是让它逃了。”
“我…也被它所伤,睁开眼时,人已在药月庐。”陆雪瑶那双望着陌尘的双眼里,带着愧意:“你被抬出山门时,我尚在昏迷。”
一切已尘埃落定。
陌尘没有说话,她只是猛地想起了与花翎相遇时,对方说的那番话。
旧伤缠绵,修为停滞,日夜煎熬…
陆雪瑶当真追查过么?当真为她去寻魔气本源,与那魔物缠斗,险死还生,道基受损?
似乎读懂了陌尘那沉默中翻涌的情绪,陆雪瑶继续毫无保留地继续道:“我离开前,便以传音法印联络了青鸿,托她回来看顾你。”
“可她游历之处与宗门路途遥远,即便昼夜兼程赶回,也花了数日。或许天道…”话到此处,陆雪瑶顿住了,深吸了口气也无法抑制住语气里的颤抖:“当真对你不公,待她赶到时,你已被…”
陆雪瑶的话没有说完,但陌尘知道未竟之语是什么。
被废修为,被剜道骨,被投入焚情业火,最后被扔出山门。
“我不知该往何处寻你,挽月也说我伤愈缓慢,不准我外出奔波。最后,我唯有拜托素来在外游历,熟悉各方势力与险地的青鸿。”
“她答允了我,说会找到你。哪怕搜寻千年,也会将你带回我面前。”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陌尘咬紧了牙关,下颌因为太过用力甚至开始颤抖。她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晕眩。
“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再有隔阂与误会。不希望你继续认为当年之事,我选择了弃你于不顾。”
想从这番话里找出破阵,找出任何可以支撑继续怨恨下去的证据,这时陌尘百年来的习惯,是她赖以存活的唯一依凭。
恨她,恨所有弃她之人,恨整个不公的世道。她需要这恨!若是不恨,陌尘便不知该如何面对曾经经历过的苦难与绝望。
可此刻望着陆雪瑶的眼睛,太过清澈,仿佛世上一切污秽与谎言都无法在其中存留。
陌尘知道,陆雪瑶不屑于撒谎。
她就是这样的人,只会将所有情绪都封存于冰冷外壳之下,却从不撒谎。
所以这些话都是真的。
那些她以为的不信任与抛弃,都是自己的揣测与怨恨堆砌而成的假象。
这个事实如同最钝的刀刃,一点一点割开陌尘百年来层层包裹的伤口。
陌尘不知道该说什么,愤怒么?还是质问?质问陆雪瑶为何不早告诉她这一切,质问为何要让她独自背负着被抛弃的恨意度过百年?
可自己又能质问什么。
陆雪瑶从不欠她,反倒是自己…
低垂眼睫,陌尘将混沌如泥沼的情绪压回心底,问道:“说完了?”
一瞬的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但很快,像是想起了什么,陆雪瑶再次开口:“还有一事。”
微微侧过脸,陆雪瑶视线越过她,落向石室角落。
那里堆放着几件旧衣,是初到此处时从她身上换下的,最顶端的那件是她早已沾满血污的法袍。
“我给你买了糖。”
“这回下山,我途经凡间市集,想起以前,好像从未给你买过。”后面的话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陆雪瑶的声音带上了连她也未察觉的不自然:“所以买了些,就放在里衣,你可曾瞧见?”
从她手里买去的松子糖,陌尘当然记得,只是时间过了太久,糖浆早化了,而且…
“染了血,被我扔了。”
听到这个回答,陆雪瑶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再是那种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蹙起,而是极重,甚至眉心也显出了几道极浅的褶皱,连带着嘴角也向下抿了一瞬。
陆雪瑶有些气恼。
因为那包糖被扔了。
而陌尘望着对方紧蹙的眉心,也在心里感叹陆雪瑶竟然生气了。这好像是长久以来,陆雪瑶初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清晰的,近乎孩子气的情绪。
望着那因克制而抿紧的唇线浮现出的嗔意,陌尘没有给陆雪瑶任何反应时间,踏步上前,双手捧住那张犹带薄怒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不再是先前带着恨意与试探的索取。这个吻很急,很笨拙,带着所有委屈与渴望。
陌尘尝到了。
陆雪瑶唇上的清冷气息,还有属于凡间市井的,一直在那儿,终于被她拾起的甜。
那是独属她的糖。
是某人穿越山长水远,在还未找到她时,也不忘买下的惦念。
陌尘闭上了眼,有滚烫的热泪从眼角滑落,洇入二人相贴的唇间。她吻了很久,久到陆雪瑶的指尖不知何时攀上她的脖颈,轻轻地像怕惊飞停在掌心的蝶,温柔地触碰着她。
终于放开她时,陌尘将额头与对方相抵:“陆雪瑶,我会带你找到苏挽月,至于…你刚才的那番话。”
“如果你是在骗我,我会真的…”陌尘停顿下来,看着覆上陆雪瑶侧颈的手。她的掌心下是这人跳动的脉搏,很近,近到能感知到每一次震颤的频率,只要自己愿意,只要她收紧五指。但陌尘的声音还是在这里断开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陆雪瑶能察觉到,在这片死寂之地独自挣扎百年的人似乎终于放下了一角浸满血与恨的盔甲,她又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个在只有她们二人的忘情崖里,因反噬陷入意识模糊,却将她衣袖攥得更紧的陌尘。那个在仙门大比里,即便生死一线,也要将夺得榜首的仙剑递向自己面前的陌尘。还有被押在审判台前,说要将一切还与自己的陌尘…
良久,陆雪瑶才伸出掌心,握住了侧颈的手腕,承诺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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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