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邪 第24章 第 24 章

岁月悄然流逝，转眼又是数年。

曾经那个在雨夜里惶恐哭泣的少女如今身形拔高了不少，站在陆雪瑶面前垂首聆听教诲时的视线已不再是仰望。她的肩背也挺拔了许多，褪去了几分青涩，只是偶尔看向陆雪瑶时眼底深处那份深藏的倾慕与依赖依旧清晰如昨。

站在铜镜前整理好衣袍，陌尘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长剑的剑柄。淡蓝色的流苏剑穗直直垂落，正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里微微晃动。

这是前年生辰时师尊送给她的礼物。

陌尘至今记得那天她刚结束内门弟子的听课，回到石室就发现桌上放着一个素雅木盒，而这枚剑穗当时就静静地躺在里面，剑穗下还压着一张字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勤修不辍，方得始终。

一如既往不带任何温情的话语，却让陌尘捧着那枚剑穗站立许久，直到日头西斜。

整理好思绪，陌尘走到静室门外，对着门内正研读古籍的的人恭敬行礼道：“师尊，弟子去星轨殿听学了。”

陆雪瑶抬起头，日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只淡淡应了一声，却在陌尘转身时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

这几年的修炼生活又让陌尘成长了不少，陆雪瑶记得初见时这孩子还不到她臂膀，如今却已经需要她微微抬头才能对视了。

时光在修仙者眼中本该如白驹过隙，但看着少女愈发挺拔的背影，陆雪瑶心中还是泛起一丝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

她轻声自语，随即收敛了心神，重新埋首于古籍之中。

星轨殿坐落在问道坪的东北角，陌尘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正好看见林婉站在殿门旁的石狮边用力的朝她挥着手：“陌尘这边！”

陌尘快步走过去，边走边笑着问今日怎么舍得来这么早，林婉则哼哼鼻子发出气音，对这明显的调侃充耳不闻，转移话题道：“走走走，快进去占个好位置。”

两人刚踏入殿中就被里面的喧闹声吸引了注意，几位窥天殿的内门弟子正围在一起，似乎在争论什么。

“李昀你太死板了！”一为颇有些少年意气的男子大声说道：“反正师尊还没来，让我给她们算一卦怎么了？”

说这话的是名叫赵乾的弟子，他眼神锐利，灵气逼人，是窥天殿这代里门内公认的天赋最高者，所以即便是对着好友李昀，他的语气也难免带着几分傲慢。

李昀性格向来温吞守礼，闻言他的那些话，一向温和的脸正眉头紧皱，满是不赞同道：“这不妥！随意窥探同门命数有违殿规，也易招致因…"

话音未落，李昀转头就看到陌尘和林婉正同时进入殿中，他眼中随即闪过一丝惊喜，又立马变成了担忧。

“嘿！林婉，还有陌尘师妹！”赵乾几步走过去，他似乎是刚参悟了某个新卦法正意气风发，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炫耀：“我新琢磨了个卦法灵验得很，你们要不要试试？不收灵石！”

窥天殿弟子靠着给人算卦赚外快是出了名的，这也让其他峰弟子常用这个来调侃他们。眼下听赵乾特意强调了不收灵石，林婉两眼放光，一把拍开李昀试图阻拦的手，虽然她对窥天殿的某些神棍们不屑一顾，觉得他们故弄玄虚骗灵石，但对眼前这个天赋公认顶尖的家伙还是存了几分信任的，更何况还是不收灵石的。

“快算快算！给我算算！”

无视了李昀的担忧，赵乾得意一笑看向林婉：“好，就从林婉师妹开始！”

赵乾先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龟甲，又取出一把古朴的蓍草，手指掐诀的同时口中念念有词，瞬息间只见蓍草在他手中无风自动，而龟甲上也隐隐有微光流转。

片刻后龟甲落在光滑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呈现出一种平稳有序的卦象。

赵乾停下动作仔细看着卦象，眉头始终舒展，想来这卦象对他而言无甚难处，最后赵乾也是笑着道：“卦象显示林婉师妹近期修炼顺畅，无灾无厄，或许会有小机缘哦。”

林婉听得眉开眼笑拍手道：“有趣有趣！借你吉言！”

首战如此轻松这让赵乾更加自信，他收好龟甲立马转向陌尘，促狭地眨眨眼问道：“你想算什么？修为？机缘？还是…姻缘？”

听到最后两字的陌尘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师兄随意即可。”

她对卜筮之事向来持敬而远之的态度，总觉得命运若被提前窥知的话反而失了本真。

“嗯，那就看看师妹的运程吉凶吧。”见陌尘兴趣不大的模样，赵乾也不强求，他再次凝神，手指翻飞，蓍草与龟甲重新运转。

然而这一次却异变陡生。

龟甲上的微光在亮起的一瞬突然暴涨，随即咔嚓一声竟裂开了一道细缝，赵乾见状随之色变，想要收回灵气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胸口，他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遭重锤，向后踉跄数步跌落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赵师兄！”李昀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赵乾。

林婉见状也吓了一跳，原本脸上还因先前吉卦有的嬉笑瞬间消失。

课室内的其他弟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纷纷围拢过来。

陌尘距离最近，被这景象惊得霍然起身，她困惑地看着地上刺目的血迹和赵乾痛苦扭曲的脸，心中莫名一紧，卜卦的对象换成了她，赵乾为何就遭此重创？

“肃静！”

一道稚嫩却蕴含威严的声音响起。

不知何时司星衍已经进入了殿内，他眉头紧锁，脸上是少有的凝重。他快步走到赵乾身边，蹲下身指尖迅速点在赵乾几处大穴上，暂时稳住了他翻腾的气血和几近崩溃的心神。

“这是怎么回事？”司星衍目光锐利如电，扫过桌上已然碎裂的龟甲，最后落在赵乾身上。

赵乾意识还有些不清，见状一旁的李昀连忙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师尊…我…我并未窥探什么禁忌天机…”

在李昀把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一遍的时候，兴许是司星衍点的那几处穴位起了作用，虽然气息还是很微弱，但赵乾好歹能开口说话了。

“…我似乎…似乎看到了一幅很模糊的画面…好像是陌尘师妹在山下…正准备斩杀一只妖物…但就在她提剑的瞬间…一股反噬之力便汹涌而至…我…我只觉胸口一闷…就没了意识…”

“提剑…斩妖…”司星衍喃喃重复，眉头紧紧锁起，眼神深处仿佛有星辰在剧烈碰撞。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道袍的衣角，这是司星衍在极度震惊和思索时的习惯动作。

“你确定看到的是陌尘提剑杀妖？”司星衍突然抬头死死盯着赵乾，语气里带着不信任。

如若只是这般平常的卦象，怎会遭受如此严重的天谴？

见师尊不信自己，赵乾斜眼看了陌尘腰间的那把仙剑，就连剑穗也和卦象中看到的一模一样，于是他虚弱却坚定地点着头：“弟子…弟子确定…就这把冰魄…绝不会错…”

司星衍沉默了片刻，他不再看赵乾，反而转向陌尘。刹那间他伸出了手，指尖萦绕起点点星辉。

“师尊！”李昀惊呼，看到司星衍准备亲自算卦，担心他也会遭反噬连忙出声想要制止。

司星衍却没有理会。

星图虚影不断在他指尖形成，他并非在推算陌尘未来的运程吉凶，而是在回溯赵乾刚才被反噬力量冲击时残留的卦象碎片。

片刻，星辉散去。

司星衍的脸色如常，他看向赵乾的目光终于多了分相信道：“的确同你看到的一样，确实只有那提剑斩妖的一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在课室中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外门弟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焦急：“禀长老！山门外附近的清水镇里近日有妖物作祟，已害了数条人命，那妖物行踪诡秘，清水镇来了不少村民在宗门口跪求仙人下山除妖！”

“清水镇…妖物…”李昀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意识到这代表什么后猛地看向了陌尘，他脸上瞬间血色褪尽，一旁的林婉也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

司星衍闻言身躯也是一震，他目光如利箭射向陌尘。

清水镇的妖物…陌尘提剑斩妖…卦象的反噬…除了斩妖外全是模糊的画面…这一切，仅仅是巧合吗？

课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殿内檀香的气味与弟子们惊疑不定的呼吸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唯有陌尘站在原地，感受着四周各处仿佛要将她灵魂看穿的目光，又听着门外传来的求救声，心中一片茫然。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冰魄，指节微微发白。

那个提剑斩妖的画面就算她未曾亲眼看到，但在此刻却仍像一根冰冷的刺，悄然扎进了她的意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