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宗后山禁地。
百丈断崖如巨神劈斩的伤痕,渊底翻滚着终年不散的灰紫色瘴雾,正散发出低沉呜咽,仿佛封印着上古凶兽的残魂。此刻禁地上空,一座由七块悬浮巨岩组成的庞**阵正缓缓旋转,石面上镌刻的古老符文流淌着刺目金光,在灰暗天幕下构筑起一道横跨深渊的巨大光门,门内光影扭曲,空间波动肉眼可见。
门外的空地上各派参与大比的弟子正肃然而立,紧张的氛围里还隐隐夹杂着几丝兴奋。
“时辰已到!” 浑厚的钟声伴随着晏清尘沉稳的声音响彻山巅。
“持玉符者,入秘境!”
话音未落,无数道流光从各派弟子手中激射而出,汇入那庞大的传送法阵,七块悬浮巨岩上的符文骤然爆发出更炽烈的光芒,深渊上空的巨大光门猛地向内塌陷,形成一个深邃无比的漩涡。
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吸力瞬间笼罩了碧落台上的所有弟子,陌尘只觉一股巨力攫住身体,眼前光影开始疯狂扭曲,失重感与强烈的空间撕扯感同时袭来,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移位。耳边是凄厉的风啸和不知是哪个门派弟子的短促惊呼,陌尘只死死攥住握在掌心的玉符——那是她的身份凭证,也是唯一的传送锚点。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漫长无比。
脚踏实地时,一股混合着古老植被腐朽气息与浓郁灵气的风扑面而来。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巨大蕨类森林,扭曲虬结的枝干如同巨兽的骸骨,叶片上流淌着幽蓝或暗紫的脉络,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弱荧光。空气黏稠,带着湿漉漉的寒意,远处传来不知名生物的嘶鸣,更添几分阴森。
陌尘环顾四周,并未看到熟悉的浅绿色身影,林婉比她先进来片刻,看来是等不及已随同伴先行一步了。
一丝微弱的失落很快从陌尘心头划过,随即被潜藏的危险感取代,她孤身一人在这诡谲之地,阴灵体仿佛一个无形的靶子,吸引着周围若有若无的阴冷窥探。定了定神,握紧腰间佩剑,陌尘选定一个灵气流动相对和缓的方向谨慎前行。
直到夜幕落下,在一处生长着巨大发光蘑菇的林中空地上,陌尘才遇到了另外几名同样落单的弟子,短暂的试探和戒备后,共同的处境让她们暂时达成了脆弱的同盟。
“这鬼地方,灵气倒是足,就是瘆得慌。”
说这话的少女拨弄了一下腰间的铃铛,发出清脆却略显突兀的声响,打破了沉默,只不过她话音一落,气氛又瞬间变得安静,直到另名腰间挂着个小巧药篓的少女连忙叫停众人前进的步伐,自顾自走到一旁蹲下,小心翼翼地挖着一株形状奇异地小草时,才把虽为同盟,却保持着距离走在一起的几人聚集在一块儿。
宋小满一抬眼便瞧见了几张满是疑惑的脸庞,眼中闪烁着对灵植纯粹热忱的她赶忙解释道:“这是灵髓草,炼制清心丹的主药,外界极难寻得的!”
“嘁,药痴。”花翎在听完宋小满的话后,啧啧两声便转移了视线,又玩起腰间的铃铛。
陌尘没有说话。
最初的两天,她们遭遇了几次袭击。枯藤如毒蛇般从头顶缠绕而下,腐沼蜥从泥潭中暴起突袭,幽影蝠从身边掠过试图吸食灵力。好在都是些炼气期的小妖,数量虽多,但在几人的联手下,都被轻松化解。
在又一次合力击退一群腐沼蜥后,宋小满擦着汗,看着药篓里新添的几株珍稀灵草,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嘿,看来这秘境也没传说中那么可怕嘛!”
“这才哪到哪?”花翎整理了一下被蜥蜴酸液腐蚀了一小块的衣襟,撇撇嘴,“连个像样的宝贝都没见着。”
凌霜作为队伍中最为老练的人,擦拭着剑刃上残留的绿色粘液,神经依旧紧绷道:“不可大意,秘境之险,往往藏于平静之下。”
但她们的运气似乎不错,接下来的行程,她们发现了一处隐蔽的钟乳石洞,洞壁上凝结着散发柔和光芒的月华石,灵气精纯无比。而在一片长着剧毒蚀骨花的中央,竟奇迹般地生长着一株通体散发着清冽寒气的雪莲,被宋小满如获至宝地收入特制的玉盒。甚至在一处坍塌的古祭坛废墟下,凌霜凭借剑阁弟子对金石之气的敏锐,竟挖出了一块拳头大小,内部似有火焰流动的赤炎石。
收获的喜悦和相对轻松的战斗,渐渐冲淡了众人最初的紧张,队伍间的气氛也悄然改变。
花翎偶尔会对着凌霜冷若冰霜的脸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被凌霜一个冷眼瞪回去也不以为意。宋小满常常捧着药典,对照着采集到的奇花异草,兴奋地给大家讲解它们的药性和珍贵之处,像个涉世未深的快乐药痴。陌尘则永远沉默的跟在身后,偶尔发一两句言语,很快就被花翎取了个闷葫芦的代号。
又是数日后,她们意外地与另一支队伍会合。
为首的正是林婉,她身边跟着几个同门,还有一名手持罗盘窥天殿弟子,那张脸陌尘也非常熟悉,正是那日在砺剑台同她比试的李昀。
“陌尘!”林婉圆润的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像见到亲人般小跑过来,浅绿色的裙摆沾了些泥点也毫不在意,“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了!这地方太大了,我进来后等了你一会儿没等到,就跟谷里的师兄师姐们先走了,一直担心你呢!”她拉着陌尘的手上下打量,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切。
陌尘心中一暖,连日来在陌生环境中的紧绷感消散了不少:“我没事,你们收获如何?”
“嘿嘿,还不错!”林婉献宝似的打开自己的药囊,里面是各种散发着莹莹宝光的灵草灵果。
“还有还有,李师兄可厉害了,帮我们避开了好几处凶险的天然迷阵和毒瘴呢!”不等陌尘看完药囊里的物品,林婉又拉着陌尘的手臂,示意她看向那位窥天殿弟子。
“分内之事,推演天机,趋吉避凶,本是我窥天殿所长。”李昀羞涩的挠挠了头,对这份夸奖有些受宠若惊,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的欣喜。
两支队伍就此合并,人数多了,气氛就更加热闹。林婉和宋小满二人年纪性格相仿,很快成了队伍里的开心果。连一直冷着脸的凌霜,在林婉递给她一颗能快速恢复灵力的丹果时,也微微颔首道了声谢。花翎则更加如鱼得水,她本就是魅心宗最有天赋的弟子,金铃摇得叮当作响,轻易地就逗得众人咯咯直笑。
秘境试炼的最后一晚,她们选择在一处背靠巨大岩壁、前方视野开阔的缓坡上扎营。篝火熊熊燃烧,驱散了秘境夜晚特有的阴寒湿气,也映红了每一张年轻而带着兴奋与疲惫的脸庞。白天采集到的灵果被分食,宋小满甚至用几种味道清甜的灵草熬了一锅香气四溢的汤,引来一片赞誉。
火光跳跃,温暖而放松,连日来的并肩作战和共同收获,让这些来自不同宗门、性格迥异的年轻人之间,滋生出了几分患难与共的情谊。
“哎,花翎。”一个药月庐的女弟子脸颊微红,借着火光和汤的热气,大胆地看向她问道:“听说你们魅心宗最懂风月,你说说,咱们这一路,谁和谁最般配呀?”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一片起哄声。
花翎眼波流转,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凌霜那张在火光下依旧显得冷艳的侧脸上,心生戏弄之意,便拖长了调子道:“缘分天定,强求不得。不过嘛,我看凌师姐面若冰霜,内里……嗯,定然是烈火烹油。”
凌霜擦拭剑刃的手一顿,冷冷地瞥了花翎一眼,她没搭话,只是将剑擦得更亮了,寒光映着火光,闪烁不定。
众人见此哄笑声更大了,话题一旦被挑开,便如同脱缰的野马。
“对了,李师兄,窥天殿能算姻缘不?”
有人又将话题引向了李昀。
李昀性子温吞,没料到会有问题抛向自己,他看着众人的视线齐齐朝自己看来,慌乱的从怀里掏出几枚古朴铜钱,说话都有些磕绊:“这个…可以…不过我从未给人算过…可…可能算不太准……”
气氛愈加热烈,带着青春特有的躁动和对未知情愫的懵懂试探,连林婉都凑在陌尘耳边,红着脸小声问:“陌尘,你要不要也去找李师兄算算啊。”
就在这片轻松暧昧的喧闹中,带着几分醉意的宋小满目光灼灼地看向一直安静坐在火堆边缘,没有参与其中,抱着膝盖望着跳跃火焰出神的陌尘,大着胆子问道:“陌尘你呢?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骤然在陌尘耳边炸响。
喜欢的人?
跳跃的火焰在陌尘漆黑的瞳孔里逐渐变形扭曲,骤然幻化成一张清冷绝尘,如同冰雕玉琢般的脸。
意识到自己想的是谁的陌尘猛地站起身,脸色在火光下瞬间褪得惨白如纸,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甚至不敢去看周围任何一个人的表情,生怕被人察觉自己心底那些隐秘,大逆不道的心思。
“我去透透气!” 丢下这句近乎破碎的话,陌尘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篝火温暖的光圈,一头扎进了营地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哎?陌尘!”林婉惊讶地喊了一声,想要追出去,却被花翎用眼神止住。
“让她一个人静静吧。”花翎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望着陌尘消失的方向,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知是同情还是其他的复杂情绪。
带着腐朽气息的夜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却丝毫无法冷却陌尘心头那团名为羞耻与恐惧的火焰。她不知跑了多远,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才踉跄着停在一棵巨大的枯树下,背靠着冰冷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黑暗中,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师尊的脸,那双冰冷淡漠的眼眸,如同梦魇般在眼前反复闪现。
就在陌尘深陷于自我厌弃的泥沼,几乎要被那灭顶的情绪吞噬时,一股丝毫不带掩饰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毒蛇锁定了她。
陌尘悚然一惊,瞬间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她猛地抬头,右手瞬间按在了剑柄之上,冰冷的剑气蓄势待发!
前方不远处,一片扭曲蠕动的巨大阴影边缘,无声无息地立着一个身影。
是那日与她交谈,让陌尘感觉浑身不适的魅心宗女弟子!
她依旧穿着那身薄纱衣裙,只是此刻在秘境的幽暗光线下,那红色显得更加深沉。她脸上没有了白日里那种带着魅惑的甜笑,神情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那张明艳的脸庞在阴影中半明半暗,琥珀金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如同潜伏的兽瞳,正一瞬不瞬地看着陌尘。
没有靠近,没有言语,甚至连气息都收敛得近乎完美,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红色石雕,静静地注视着陌尘此刻的狼狈与挣扎。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之前的羞耻。陌尘死死盯着那个阴影中的红色身影,剑柄被握得咯吱作响。
然而对方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息,只不过仿佛穿透了她的皮囊,看清了她混乱不堪的心湖深处。随即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唇角,似乎是一个无声的嘲弄。
然后她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她只是如同融入夜色般,向后退了一步,那抹刺目的石榴红便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了身后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陌尘僵立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枯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篝火旁那灭顶的羞耻感被一种更深的、源自未知的寒意所取代。
那个人...她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