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邪 第14章 第 14 章

忘情崖的石阶，在深沉的夜色里蜿蜒，如同一条通向孤寂的冰河，而石阶上方那抹熟悉的月白色身影，如同夜色中凝结的一缕孤寒月光。陆雪瑶的步伐永远那般平稳，衣袂拂过冰冷的石阶，不染尘埃，亦不惊扰这方天地的死寂。

两人在石阶中段，迎面相逢。

山风骤然凛冽了几分，打着旋儿扑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陌尘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书卷，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她垂下了眼帘，不敢再去看那道迫近的身影。

陌尘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带着熟悉气息的身影从自己身旁漠然掠过，然而脚步声却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清寒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如同置身于一片无声的雪原。

陌尘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狂跳起来，撞击着胸骨。

陆雪瑶就站在她面前一级台阶之下，身量比她略高，陌尘抬头就能看见对方那双颜色极淡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去窥天殿了？”

陌尘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怀中那几册沉重的书卷往前递去，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她慌忙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师尊。”

陆雪瑶垂眸看了看书卷，几个熟悉的书名出现在眼前，知道了这些书是前些日子她托司星衍寻的便伸出了手，她的动作很稳，指尖甚至没有碰到陌尘，只是稳稳地托住了书卷的下方，轻轻一引，便将它们接了过去。

交接完成，陌尘正欲低头告退，不料陆雪瑶却堵在了路前。

陆雪瑶的目光似乎在陌尘身上停留了片刻，那视线扫过她略显凌乱的鬓角，扫过她衣襟处因竹林疾走而微微蹭开的褶皱，却没说些什么，只是带着些训诫道：“几日后便是秘境大比，秘境之中凶险莫测。灵力需时刻充盈，心神需凝定如一，你……”说罢陆雪瑶目光顿了顿，视线在陌尘略显苍白的脸上掠过又道：“虽有灵佩在身，但阴灵体易受阴煞侵扰，更需谨慎。”

没有温情地叮嘱，没有丝毫的鼓励，一如既往。

压下心中的一丝落寞，陌尘躬身道：“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嘱咐完一切后陆雪瑶抱着书卷，侧身让开了道路，示意陌尘可以继续上行。

陌尘连忙垂首，快步从陆雪瑶身侧走过，她几乎是逃也似地向上走了几步，只想快点回到自己那方小小的偏室。

但是身后那道清冷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比之先前更为清晰。

“站住。”

两个字如同定身咒，瞬间钉住了陌尘的脚步。她僵在原地，背对着陆雪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是陆雪瑶转身踏上了她所在的这一级石阶。

清寒的气息瞬间逼近，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陌尘甚至能感觉到那月白衣袂拂过她身后带起的微弱气流，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接着一只微凉的手，带着柔软的触感，毫无征兆地，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陌尘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一颤！

那双纤细的手，正穿过她因疾走而略显凌乱的发丝，动作异常轻柔，如果不是将她鬓边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拢向耳后，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陌尘会以为这正发生的一切是她走火入魔后的可笑幻想。但那双手并未停歇，转而落在了她的肩头，轻轻拂去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片细小枯叶，动作简洁利落，如同拂去剑上的尘埃。

接着是衣襟。

指尖微动，带着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道，精准地捏住了陌尘外袍领口处因被书卷挤压而微微蹭开的褶皱，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将那些不规整的痕迹抚平。

月光幽幽，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孤寂的石阶上。

陌尘如同石雕，僵硬地站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的微凉触感，能感觉到肩头被拂过的轻柔力道，师尊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一种绝对的距离感，却又实实在在地落在她的身上。就在陌尘心神激荡，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颤抖之时，那只微凉的手离开了她的衣襟，仿佛一场短暂的幻梦结束。

陆雪瑶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二人距离，她远比陌尘看上去冷静，仿佛刚才近乎亲昵的触碰从未发生。

“走吧。”

陌尘猛地回神，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淹没了狂喜，她看着陆雪瑶抱着书卷，那姿态清冷孤绝，仿佛怀抱的不是古籍，而是万载不化的玄冰。一股强烈的，想要留住些什么的冲动攫住了她。

“师尊！”她鼓起毕生勇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紧紧追随着陆雪瑶问道：“您这么晚回来，是去哪儿了？”

话一出口陌尘就后悔了，这近乎逾越的询问，会不会再次触怒眼前的人？

陆雪瑶似乎并未觉得不妥，她目光平静，红唇微启，吐出几个不带起伏的字：“去了逍遥峰。”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道：“与老友叙旧。”

老友...

云鸢么？

原来师尊这么晚回来，是和她在一起，和魅心宗那个女人叙旧。

方才因陆雪瑶主动整理仪容而升起的巨大欣喜和暖意，如同遭遇了极地寒流，瞬间被碎裂。一股酸涩和失落如同毒藤般迅速缠绕上陌尘的心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陌尘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心中的不满冲口而出。

见陌尘迟迟不再说话，陆雪瑶似乎也未察觉到她瞬间翻涌的情绪，于是她抱着书卷，转身欲走。

“师尊！”陌尘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料到的急切。

陆雪瑶的脚步又顿住，微微蹙眉，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侧脸轮廓，无声地询问。

陌尘的心跳得如同擂鼓，血液在耳膜里轰鸣。她看着陆雪瑶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背影，一股混杂着不甘和某种扭曲的好胜心的火焰，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瞬间烧毁了所有理智和畏惧。

“云长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她和师尊……和你们……关系是不是很好？”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灼热的血气。

陆雪瑶沉默了片刻，山风卷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不懂陌尘心中涌生的种种情绪，只当她是年少好奇便回答道：“当弟子时便认识了。”她的声音响起，带着几乎难以捕捉的悠远。

陆雪瑶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描述，最终选择了最客观的词汇又道：“云鸢虽为魅修，不为部分正道修士所喜，人还是不错的。”

人还是不错的…

人还是不错的！

这六个字，如同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陌尘的心窝。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师尊竟然亲口说那个轻浮放浪的云鸢人不错？

那她陌尘呢？她这个被随手捡来又丢弃，在没有灵佩前境界迟迟无法突破，被罚抄几百遍冰冷经文，被斥责心存杂念，连靠近都仿佛是亵渎的弟子，在陆雪瑶心中又算什么？是不是连那个云鸢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一股不甘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瞬间冲垮了陌尘所有的思绪。

陆雪瑶看到陌尘猛地抬起头，那双面对她时总是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的眼里，此刻却燃烧着两簇近乎疯狂的火焰。

“师尊！”陌尘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微微扭曲，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却又异常清晰、异常坚定地响彻在寂静的忘情崖巅：“弟子此次大比，必夺榜首！”

此话一出，陌尘就死死盯着陆雪瑶的脸，等待着那预料之中的来自师尊的冰冷斥责，等待着那些杂念、狂妄之类的字眼出现在陆雪瑶口中，然而她等到的，却是一声极轻、极淡的——

“呵。”

陆雪瑶的唇角，那两片总是轻轻抿起的唇线，竟极其轻微地、极其罕见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那不算一个笑容。

至少不是常人意义上的笑容。

它太浅，太淡，如同冰原上被风吹起的一缕雪尘，转瞬即逝。它只存在了短短一瞬，甚至短到让陌尘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不过片刻，陆雪瑶的唇线便恢复如初，她抱着书卷，目光平静地落在陌尘因震惊而瞪大的眼睛上，那浅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又仿佛还是一片亘古的虚无。

陆雪瑶没有给陌尘预想中的训斥，她只是抬步踏上石阶，继续脚步平稳地往崖顶走去，她的身形仿佛被月光拉长，投下的影子把陌尘牢牢禁锢在其中。耳边狂风呼啸，却抵不过陌尘的心跳，在陆雪瑶转身时，几个清晰无比且毫无波澜的字，如同冰珠落入玉盘，轻轻敲碎了凝固的夜色。

“尽力而为。”

陆雪瑶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