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 第3章 审讯

司律不是没有怀疑过有人动手脚的可能，但数据结果一切正常。

刚才突然的发问，不过是她的直觉作祟——这种非理性的感觉真不该出现在仿生人身上。

代临渊神态自若，仿佛在他面前的，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

司律不再继续，语气中忽而带上一丝鄙夷：“潜梦师不当，去做疗愈师，真是不知上进。”

灰色的视线像是在看一场退化。

代临渊移开视线，同时许念也看向了镜面，似乎发现了自己正在被观察。

“她的能力不止于此，现在看来……没有完全觉醒。”

司律严肃起来：“她很不错，也很敏锐，但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代临渊垂下眼睫，他能感到胸腔内的机械造物微微发烫，“记忆匣”融合芯片的速度最近快了很多。

银白色的机械门被打开，漂亮男人和泪痣女依次坐到许念面前，换了一身军装。

一黑一白，像极了要来索命的黑白无常。

“A0666，有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司律摆出一支试剂放在桌上，威胁不言而喻。

“你和愈灵所外引发爆炸的那批人什么关系？”

“没关系。”

“他们为什么要追捕你？”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逃？”

“我惜命。”

代临渊见两人交锋，许念竟是跟抢答一样不肯慢半拍。

司律见状有些恼怒，代临渊压下她要抬起的手：“许念，你昨晚做了什么梦？”

“没做……”许念下意识否认，接着一怔，看向另一侧。

他怎么知道？

“换个问法，关晓鲸跟你关系怎么样？”

许念略显迟疑：“同事。”

司律指出漏洞：“事发前一天凌晨，她去你家做什么？”

“蹭吃蹭喝。”

司律拍了拍桌，感觉力气全使在了一团软棉花上。

“我们调查过你的背景网，你没必要顾左右而言他。”代临渊直言。

许念拉下脸来，故作生气：“你们都对我知根知底了，还有必要问我吗？”

接二连三的事彻底搅乱了她梦想的平静生活，入职遇爆炸，追捕又跳塔，检查加审讯……

威逼利诱，只有威逼，没有利诱！

心中虽然一通怨念，脑子却转得飞快。

许念在思考关晓鲸与爆炸一事干系，目前能做的，就只能将自己的嫌疑尽可能撇清：“都是实话，爱信不信。”

代临渊起身走近，军靴踩在地上，一声又一声，叩问着她。

阴影落下，黑色制式的军装威压感更强，许念仰起头：“你究竟想问什么？”

代临渊站定，在她面前掏出一条挂坠。

是小鲸鱼送的那条。

“你们把她怎么了？”许念再开口时，似是真的带上了怒意。

代临渊将挂坠丢给她：“眼珠里有定位装置。”

许念捏紧鲸鱼挂坠，挖出黑色眼珠，满脑子都是关晓鲸对自己的告诫和吐槽。

这其中有诸多疑点，而且看面前两人掌握的信息似乎也不足以判小鲸鱼的罪。

也就是说，她应该至少是安全的。

审讯又不温不火地进行下去，说不上配合，许念翻来覆去说的还是那些无用信息，不然就是用反问来堵他们的嘴，质疑旁人的责。

代临渊很清楚，用寻常方法撬不开她的嘴，再问也只是原地兜圈。他打断眼中冒火的司律：“先关入光狱。”

许念：哈？这就结束了？

代临渊抬步正要离开，司律也要起身，许念喊住他们：“走之前，能帮我抽张牌吗？”

两双眼齐刷刷盯着她，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许念没有丝毫扭捏之意，眼里陡然升起光，完全没有要坐大牢的觉悟。

司律满腹狐疑。

许念大叫：“大哥，留步！”

代临渊停在门口，抱臂望向她，那抹深不见底的寒潭似漩涡。

许念直直对上：“帮我从一念匣里拿个道具呗。”

司律呵斥：“不行！”

代临渊已从军装口袋里掏出物什，像是条件反射。

司律：……

果然在他那里！许念强压嘴角。

司律见劝阻无用，摔门而去。

许念摸了摸鼻子。

只见眼前的一念匣通体散发着如羊脂白玉般的辉光，折叠时的状态就跟小包纸巾一样，极其便于携带。

代渊递给许念，她动了动指尖，进行解锁。

下一秒，整个审讯室被柔光盈满。

一念匣舒展成盒子形态，盒盖上的全息屏一一显示出盒内之物的缩影。

竹筒、纸牌、水晶球、铜钱，羽毛、香薰、蜡烛、贝壳……

代临渊视线落在一本格外厚的书上，闭了闭眼。

《答案之书》许念著。

许念眼珠滴溜溜一转，有些不怀好意看向代临渊。

他接二连三拿出花花绿绿的玩意儿摊在长桌上，在许念指导下一一摆放。

“羽毛放那个角……对。”许念见他越来越黑的脸赶紧道，“还有香薰放对面，点着就行……”

四角各摆上了工具，水、火、土元素一个不缺。

司律并未离开，刚才佯怒早已消失。她透过双面镜，静静观察二人。

角落有一道暗红色目光，像是立在那很久了，终于开口：“这又是什么新型审讯方式？”

他走出阴影，皮肤异常苍白，毫无血色，看着像是活不久的样子。

司律连头都懒得回，尚方阴恻恻笑了一下，也不在意。

代临渊既然同意许念荒谬的请求，就一定有把握试探出什么

少顷，司律下了结论：“两人的‘共生感应’在第一阶段。”

感知同步。

这个念头划过尚方脑海，他的眸光暗得要凝固。

“A级么，可真是了不得。就是不知道天行大人，能不能捱过这道美人关？”

司律听出了他话语中的讥讽，隐晦提醒：“尚方，新世界以念力来划分等级高低，仿生生命里目前能成功越级的不过四人。”

尚方在心中冷哼，她这是让自己摆正位置，不要歪心思动手脚。

“说笑了，我哪敢啊，我不过就是个B级的。”

司律将视线重新落回许念身上，许念的长相在人类审美中的确可以称得上标致。

不过，在仿生人眼中，价值才是最高的评判标准。

审讯桌上的牌宛若被机器打印一般，从左到右，整整齐齐排列着。

许念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觉得这人一定是有什么强迫症。

但既然有求于人自己的态度还是要摆正。

“天灵灵地灵灵，逢凶化吉指定行！”许念合上眼，进行虔诚祈祷，“妈咪妈咪开！左一。”

代临渊面无表情地抽出一张。

“右二。”

代临渊有些怀疑她是瞎选的。

许念点了点头：“还有一张牌，麻烦小友选一张。”

代临渊正要挑选。

“等下，要选你最想要的——”

代临渊从正中间抽了一张，动作快得像要右上角点叉。

“慢着，千万别翻！”

代渊被这中气十足之声震得停顿了0.01秒。

只见她嘴里又叽里咕噜不知道念了堆什么字眼，任代临渊将系统的各项性能速率都调至最高，都无法识别。

这还没完，抽完三张牌后，以许念的仪式感，她定是要起身舞一段。

奈何手铐限制，她也站不起来，便只能左右甩着两条手臂，连带着审讯椅嘎吱乱晃。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何方道士在此作法。

沉默，在观看她的三人之间被无限拉长。

“万象归一，破！”

许念对着代临渊重重点头，表情严肃得像是临行前的就义。

“翻！”

代临渊一解穴，就快速翻开了浓墨重彩的涂鸦，初步判断是中西混合的儿童画风。

见半天没有动静，代临渊终于开口：“如何？”

靠！他是不是没洗牌？

见三张全是逆位牌，许念望着天花板，闭上眼，心中默默流泪。

随即，又古怪地看着他：“要不，再来一次？”

代临渊：……

许念被代临渊二话不说撵进了光狱。

许念在心中呐喊：长得再帅也没用！请问，人的手气怎么能这么烂？

许大师自动忽略前两张牌是自己选的事实，将一切问题推到代临渊身上。

让人带走许念后，被打上“烂人”标签的代临渊比平时更加沉默。

三人前往高塔相连的地下通道，走上平地天梯，快速移动着，像一道疾风。

尚方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揶揄：“真没想到啊，天行你竟还有这好兴致陪那女孩胡闹！”

“那三张牌什么意思？”司律打断尚方，瞥了他一眼。

代临渊沉吟：“结果不好，那几秒内她的情绪波动很大。”

“那跟她做的梦相比呢？”

代临渊摇了摇头，长睫压下不明情愫的涌动。

“你们‘共生感应’的程度还较浅，到后期应该能感受更多。”司律没再深究，像是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至于解牌一事，交给那帮纯种。”

“旧时代的破玩意有什么好研究的。”尚方小声嘟囔。

“查得怎么样了？”

代临渊的突然提问让尚方只能切换模式应对：“湮灭派的人故意放出消息，在愈灵所外聚集人流。”

“这帮疯子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司律不悦。

“我下七层的决定是临时起意。”

代临渊这话意有所指，司律眉头一皱。

尚方继续汇报：“爆炸伤亡不大，跟以往的大规模伤亡相比，更像是在混淆视听。”

代临渊走得更快了，种种迹象都表明了这次事件的棘手。

尚方跟上脚步，忽而给司律发了条消息：天行那话什么意思？

司律点开手腕，头冒黑线。

她和代临渊同为一代版本仿生人，而尚方则是二代，两个版本之间最大的不同就是二代降低了智能程度，有时候会跟不上他们思路。

但身为复核人，他没道理听不懂。

司律神情复杂地看着尚方红得澄澈的双眼。

否则，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被窃取“记忆匣”的原主影响了他。

尚方盯着“自己想”三字想了一路，突然顿悟，但随后又扯出了更多疑团。

所以是走漏了风声？

但又是内部哪儿出了漏洞？

三人走出通道，来到中枢——林夕号的真正核心区域，上下九层的信息中心，由仿生生命的主导者，四位复核人所管控。

人类并不了解复核人，复核人自己也不了解。

开智、觉醒、生杀予夺……都与他们紧密相连。

眼前是一座巨型立体装置，发光的信息树屹立在中央，挂在枝丫的大屏显示着各层的实时监控，而其余大大小小的窗口则漂浮在半空。

“千面万相不知道在搞什么，我们先开始吧。”尚方从树上了拖出爆炸时的电子眼录像。

电子眼，林夕号上分布最密集、最常见的监控手段之一。它全方位记录了发生的大小事情，除了视听信息外甚至还有镜头机位的变化。

代临渊和尚方亲身参与了该案，仅需补足缺失视角，而司律此时正以飞速刷完了一部生动的3D电影，还是那种惊险动作片。

眨眼间，三人同步完数据。

“她的确不知情，但感知足够敏锐。”司律比对着许念的逃跑路线和电子眼数据，在暗河上标记了位置，“栈桥下方是监控盲区。”

尚方咬紧牙关：“真是狡猾，电子眼已加大监控力度，下次不会再让人钻了空子。”

“鲸鱼眼的定位怎么回事？”

“也是湮灭派搞的鬼。”

代临渊始终不语，他盯着秃头长者，此人名为杨不鸣，属于湮灭派。

“这人被我丢进暗狱了。”尚方似是想起什么来有些不甘，“拷问到一半，人就自尽了。”

“自尽？”代临渊猛地回头看他。

这在林夕号上非常罕见，每个人都拼了命想要活着，哪怕苟且偷生，哪怕不人不鬼。

在新世界轻易放弃生命是会被万人唾弃的，在这点上，人类和仿生生命的观点出奇一致。

新人类很难想象旧人为了生存付出多大代价，才有了如今的林夕号，为人类的延续保留火种。

“自爆的、追捕的，全是混子。”尚方有些漫不经心道。

“一个C级，剩下的全是D级。”司律抬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空气，不自觉的动作让她一愣。

像是能随时丢弃的弃子。

代临渊神情凝重。

“那她怎么办？”尚方拖出另一个窗口，他们发现关晓鲸时她昏倒在净池旁。

司律：“她被强制进行了‘认知清洗’，我会尝试进行解析。”

代临渊补充道：“除此外，她是被陷害还是被指使，现在都不要动她。”

三人都不再说话，人造日光渐次暗下去，林夕号的屏障像百叶窗一样随之打开。

透明穹顶上方，冥晷宛如巨型沙漏，悬于深蓝幕布中，一侧腔室正发着红光，似是张着血盆大口等待进食。

林夕号上的潜梦师，不能再少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