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不快,但姿态娴熟优雅,显然也是行家,人群不由得“喔”了一声,屏息凝神,看着这个漂亮的年轻人一手扶琴,一手握弓,搭在琴上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十分好看。
接着,他的手臂微微一动,琴弓从弦上滑过,柔美婉转的琴声响起。那只是一个单调的音,却仿佛藏着千头万绪,令人不禁驻足聆听。
“好!”老人大笑道:“来一曲如何?”
“来一曲!来一曲!”人群也起哄。
项清弦偏头沉吟片刻,如流水般的琴音倾泻而出,曲调轻松明快,是一首《佳宴》。
老人听着,不住点头,在他音与音衔接之际,也拿起笛子,切了进来。
项清弦虽然没和他合奏过,在笛声响起时,只是略一抬眸,便行云流水般接了下去,琴声、笛声浑然一体,仿佛演练过无数次般。
笛声清脆,琴声悠扬,宛如两人对唱,回环往复,引得路过的人纷纷停下来,待一曲结束,便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大声道:“好!”
老人却没有停下,笛声转过几个小弯,骤然变急,清脆的笛声高亢起来,只有一人一笛,却吹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项清弦微一停顿,便跟了上来,琴声大气磅礴,丝毫不输。两人宛如在战场上对峙,剑拔弩张、刀光血影,互不相让,却隐隐有相得益彰之感。
这一曲结束,人群爆发出一阵更激烈的掌声,这次却是项清弦奏出一小段过渡,将琴声转为低沉。
曲调变缓,琴声如泣如诉。笛声停顿片刻,也重新响了起来,声音变得暗哑几分。
似乎被琴声感染,吵闹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静静看着中间两人。
项清弦垂下眼睛,神情微微黯淡。
——昔年,怀刃说他不懂这一首《无归》,弹不出神韵。他说,这首曲子要能令听者落泪、闻者伤心,才算好。
于是,他昼夜不停地练习,连梦里都是这首曲的旋律,却始终弹不出怀刃所说的那种感觉。
怀刃知道后,便笑着说,如非遇到过于悲痛之事,恐怕他一辈子都弹不出来。你是要失去最舍不得的东西,还是舍去这首曲子?
当时他还不明白自己对怀刃的心意,只觉得自己最不能失去的东西,就是离开怀刃、再次回到孤儿院。从那以后,他就不执着于这首《无归》,甚至因为它不详的含义,鲜少演奏。
他抬起头,看见不少围在周围的人已经眼眶泛红,更有甚者悄然落泪。他苦笑起来:如今,在他终于明白世界上最伤心的事,莫过于永失所爱后,终于能将这首曲子完完整整地演奏出来——只是,他唯一想要的观众,却不在这里。
曲音渐弱,尾音不住震颤,最终消失在半空中。人群却似乎还沉浸在悲怆当中,过了片刻,才有沉闷的掌声响起。
项清弦放下琴,站起来,对着四周鞠了一躬。起身时,他向女孩招手,示意她跟自己来。
老人叫住他:“小伙子,这琴和你有缘,你拿走吧。”
项清弦摇头道:“我已经有一把好琴,这把您还是留着,等下一位有缘人吧。”
——且不说这琴由阴气形成,并非真的琴,他倒是确实有一把琴放在家中,那是怀刃专门请一位制琴大师为他订做的,造价不菲。
哪怕这琴没有那么昂贵,而是市面上常见的普通二胡,他也十分珍惜,因为这是怀刃送的,绝无把其他琴带回家的理由。
“好吧,”老人略微失望,又说:“你这三首曲子都拉得不错,不过论心境,要数最后一首最好。”
“情深不寿、刚过易折,”老人意味深长地说:“小伙子,你心事太重,很容易折寿的。”
“是吗?”这话在别人听来未免刺耳,然而项清弦只是微笑道:“受教了。”在怀刃死后,他只觉得心如死灰,恨不得随之而去,活下来的不过一具行尸走肉,对于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两人走出人群,向江边走去。女孩跟在他身边,仰头看着他:“你很厉害,我也学琴,但弹不了那么好。老师说,想弹得好,就要多练,可是练琴好无聊啊。”
项清弦低头看她,想了想,说:“一开始,我也觉得枯燥。后来能弹出好听的曲子,就不觉得了。”
“那你是怎样坚持下来的呢?”女孩追问。
项清弦微微笑起来:“因为有人一直陪着我。”
他的脸上又出现那种柔和的笑容,在温暖的灯光下呈现出目眩神迷的光泽。
虽然他没有说,但女孩直觉般意识到陪着他的那个人就是和他戴对戒的那个人:“他就只是陪着你练琴吗?没有别的?”
“是的。”项清弦回答。
“这样就够了?”女孩有些疑惑。
“这样就够了。”项清弦重复。他的思绪不自觉地飘向了久远的回忆,那是无数个数不清的午后,他练着琴,怀刃坐在窗边,闭着眼睛听他练琴。
怀刃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从他开始学琴的那一天,就一直陪着他练琴,一坐就是一下午。他对乐器也颇有涉猎,偶尔会出声,指出他的一些问题,让他豁然开朗;但大部分时候只是在假寐。
午后的阳光倾洒在他的身上,好像整个人都浸在金色光辉中,美好又梦幻。
有时他正因为弹不好一段曲子而心情烦躁,抬头看到那张俊美不似凡人的脸,便什么都忘了,只顾着呆呆地看着他。在这时,怀刃便会睁开眼睛,他就手忙脚乱地翻过一页,从第一行开始弹起来。
他心慌意乱,眼睛盯着琴谱,心却不由自主地放在怀刃身上。他能感觉到怀刃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半晌才消失。
消失的那一刻,他暗暗松了口气,庆幸怀刃没有发现他的分心,然而心中却升起了一分失望。
为什么失望?当时的他不知道,只是隐隐希望怀刃的目光能一直放在他身上。
现在回想起来,他都不记得自己弹到哪里、琴曲上下是否衔接,怀刃的音乐造诣那么高,怎么会对他的行径一无所知?只是不说破而已。
更多时候,他只是趁着一曲结束快速地抬头看一眼,随即小心翼翼收回目光,继续练下去,直到太阳西沉。
那些时光已经模糊在岁月中,只有那轻而快的一瞥后欣喜雀跃的心情还清晰无比,隔了漫长的时间,仍然栩栩如生。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喜欢琴多一点,还是喜欢和怀刃待在一起更多一点。
“那么,你是因为他陪你练琴,才喜欢上他的吗?”女孩忽然问。
项清弦一怔,说:“不完全是。”
——其实,这只是他为自己做的诸多事情之一,不过……他忽然想到自己在练琴的时候做过的一件堪称胆大包天的事。
那时他的琴技已臻精湛,怀刃也几乎没有再指点过他,有时甚至会陷入浅眠,等他结束后才醒来。
有一次,他弹到一半,看见怀刃呼吸平稳,似乎又睡着了。
他怔怔地看着他,鬼使神差之下放下琴,轻手轻脚走过去。
走近了,他看到怀刃的眼底下有一圈浅浅的乌黑,眉头微微拧着,似乎睡不安稳。
他知道这几个月来怀刃很忙,最近都很少回家,想来睡得也不多,却还是打起精神听他练琴。
怀刃一向很警觉,往常靠近到这个距离,他早就醒了,现在却仍然一无所觉,可见是真的累了。
他一动不动地凝视他的脸,慢慢半跪下来,伸手想抚平他的眉头。
然而,手抬到一半,他却停在半空,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那时他已经明白自己对怀刃的心意,却不敢言明,只能将所有情愫都深埋心中。那些不经意的接触和拥抱,轻而易举地让他慌乱失神,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于是,他不动声色远离,以为克制能让他冷静起来,不再去想——怀刃抚养他长大,他怎能对他产生这样禁忌的情感?
然而,这样汹涌的情感,又岂是他能克制住的?越是远离,越是想念,直到现在,他深深地凝望着他的脸,慢慢低下头,轻轻在他的指间落下一吻。
那一吻如羽毛般轻盈,甚至只是在上面轻轻擦过。他只感觉到一点温热,就抬起头,强忍着心中的不舍和冲动,看着他沉睡的、一无所知的脸,一步一步退回原地。
那一天距离他向怀刃剖白心意,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在那之前,怀刃也想不到向来尊敬他的自己,能怀着这样不可告人的情感,做出这种事吧?
想到这里,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浮现红晕——真是胆大啊……当时的他为什么敢做出这种事?不过如今想来,也是因为他当时已经克制隐忍太久,要是再不做点什么,就要做出更惊世骇俗的事了。
可是,那些已经是很遥远的往事了,久远到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的脸色刹那苍白下来,小女孩看着他,不明白他的神情为什么乍喜乍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