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头顶白炽灯冷白刺眼,光线将两人之间的空隙照得一览无余,窗外骤急的雨声沦为背景,屋内只剩下翻涌的雪松气息,沉甸甸裹住整间小屋。
维风站在门框处,肩头还沾着室外冷雨带来的湿寒气,目光死死钉在桌面摊开的一沓泛黄信纸,还有那张压在纸边的少年合照。那是他藏在铁皮盒里、独自珍藏十二年的心事,从来没想过会以这样狼狈的方式,完完整整暴露在陈辋眼前。
他原本只是接到传唤,来警局配合匿名流言案的问话,途经后院这间闲置休息室,无意间透过玻璃窗瞥见那道熟悉的侧影,脚步便不受控制地停住,推门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撞破心底最深的秘密时,连他自己都措手不及。
陈辋坐在掉漆木椅上,指尖还轻轻抵着那张十七岁的合照,指腹一遍遍摩挲照片里少年柔和的眉眼。听见推门的动静,他缓缓抬眼,Beta素来无感信息素起伏,可此刻空气中翻涌的雪松冷香浓烈到呛人,那是维风情绪彻底失控、再也压制不住的Alpha本能。
少年时期的维风,信息素永远温顺敛在体内,只有两人独处、心神全然放松时,才会飘出一缕淡淡的雪松香,绕在他身侧,是独属于陈辋一人的安稳。可如今这股味道裹着十二年积压的酸涩、慌乱与思念,厚重地压在狭小房间的每一处角落,让人喘不过气。
“你怎么会找到这个盒子。”
维风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好好说过心里话,他一步一步缓慢朝桌边走近,皮鞋碾过地面积下的细微灰尘,每往前一步,都像是踩碎了两人断裂十二年的过往,沉重得让人窒息。
陈辋指尖轻轻将信纸推到木桌正中间,纸张边缘脆薄,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彻底撕裂,他维持着办案警员该有的平静语气,字字都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查封你的滨城公寓提取证物,需要梳理全部私人物品,是本次流言案的调查流程。”
一句冰冷的工作答复,硬生生隔开两人之间濒临泛滥的柔软,维风垂眸望着堆叠整齐的信笺,喉结狠狠上下滚动一圈,指尖蜷起,指节绷出发白的青。
“这些信,我一封都没有寄出去。”他低声坦白,视线不敢长久对上陈辋平静无波的双眼,害怕从里面看见厌恶、埋怨,或是彻底放下后的淡漠,“当年高考前那场车祸,我父亲重伤住院,高利贷债主堵满了家门口,几十万的债务压得我喘不过气,连喘口气的余地都没有。”
陈辋心口猛地一沉,心底积压十二年的怨怼,在这一刻悄然裂开缝隙。
这十二年来,他无数个深夜独自复盘当年仓促别离,脑海里只剩一条冷冰冰的分手短信,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他,维风是嫌弃小城清贫,贪图外面的富贵生活,才狠心抛下他远走他乡。他抱着这份误会埋头熬了十二年,把所有心动和念想全部封死,从没想过当年那场不告而别,背后藏着这样逼仄绝望的处境。
“我刚分化成Alpha没多久,信息素极不稳定,一点情绪波动就会肆意外泄。”维风继续往下说,眼底慢慢浮起一层红,雪松信息素又浓烈几分,小心翼翼地轻轻包裹住桌前的Beta,“我怕浓烈的气息会让你反感,更怕那群穷追不舍的债主直接找到你的学校、找到警校招生办,闹大之后彻底毁掉你的前途。”
“你那时候拼了命刷题,满心只有进入刑侦支队,想守着小城一方安稳。我不能拖累你,不能让一堆烂摊子绑住你好不容易盼来的前路。”
维风顿了顿,回忆起当年连夜出逃的狼狈,语气里漫开苦涩:“我连夜收拾简单行李坐大巴离开小城,不敢和你当面道别。我清楚,只要看见你,我就再也没有咬牙离开的勇气,只能发一条短信,斩断我们之间所有牵连。”
陈辋安静听着,没有打断他,脑海里不由自主翻出少年时的碎片。
高考前那段日子,维风每天都会绕远路陪他下晚自习,夜市两块钱一杯的姜茶分给他大半,梧桐树下两人并肩散步,约定好等考完试,就一起规划往后的日子。那些鲜活温热的画面,被十二年的误会蒙上厚厚的灰,此刻随着维风的话语,一点点重新清晰起来。
“我孤身奔赴滨城的时候,身上只有几百块现金,住最便宜的地下室,打零工、跑外勤,一点点偿还堆积如山的欠款。”维风眼底覆上一层疲惫,那是独自挣扎十二年刻下的痕迹,“无数个加班到凌晨的深夜,疲惫压垮全身,唯一的慰藉就是拿出这个铁皮盒,一笔一划写下想对你说的话。可每一封写完,最后都会塞进盒子,我没有勇气发给你。”
“我默默关注你的所有消息,看着你顺利考入市局刑侦队,靠着踏实肯干变成全队最受信任的骨干,所有人都认可你的能力,我打心底为你高兴。”维风抬眼,目光直直撞进陈辋眼底,藏了十二年的执念再也无处掩藏,“可我不敢回来找你,一想到当年我狼狈逃走的模样,想到我们相隔十二年的漫长距离,只能一次次压下所有想要见你的念头。”
窗外冷雨依旧连绵,敲打着玻璃窗,屋内只剩两人绵长的呼吸声。
陈辋是天生情绪稳定的Beta,经手过无数血腥凶险的案件,面对生死别离都能保持绝对冷静,可此刻心底积压多年的怨、委屈、思念,全都随着桌上泛黄的旧信土崩瓦解。
他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发问,语气里褪去了办案时的冰冷,掺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这次跨省流言核查,核查对象是我,你就没想过主动向上申请更换对接民警?明知道负责你的人是我。”
维风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苦涩又温柔的笑意,眼底的执念直白又滚烫:“我等了整整十二年才重新见到你,就算是以嫌疑人和办案警察对立的身份碰面,我也舍不得躲开。”
空气瞬间安静,窗外的雨声仿佛被隔绝在外。
陈辋伸手,拿起铁皮盒最底部那封最晚写下的信,纸面末尾一行小字被反复描摹,字迹深刻:若此生还有重逢之日,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Alpha温柔绵长的雪松信息素缓缓缠绕住Beta,隔绝窗外所有湿冷寒意,十二年山海相隔的重重误会,终于在这间狭小昏暗的休息室里,撕开冰冷外壳,露出底下从未消散过半分的深情。
维风微微俯身,隔着一张老旧木桌慢慢凑近陈辋,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落的冷雨,一字一句清晰落在陈辋耳中:“阿辋,十二年,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你。”
陈辋握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颤,垂眸避开他直白滚烫的视线,不敢回应这句藏了十二年的告白。
他们身份有别,他是执行公务的刑警,维风是本次舆情案件的核查对象,公私一旦混淆,只会给两人都带来无穷麻烦。
可心底尘封多年的悸动,却不受控制地疯狂翻涌,Beta平稳的心率,第一次乱了节拍。
维风敏锐捕捉到他的闪躲,立刻直起身,主动后退半步,刻意拉开安全距离,收敛翻涌的信息素,压下心底汹涌的情意。
他懂得分寸,不能因为自己压抑多年的私心,毁掉陈辋打拼十二年换来的安稳前途。
“抱歉,是我越界了。”维风低声致歉,目光落回桌面堆叠的信纸,强行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回案件相关话题,“关于网上散播的流言,你想问什么,我全部配合说明,不会隐瞒任何线索。”
陈辋缓缓收拢纷乱的心绪,拿起桌边的证物登记本,指尖握住黑色水笔,强迫自己回归工作状态。
私人的亏欠与思念暂且搁置,眼下匿名造谣舆情,才是他必须完成的本职工作。
只是纸上落下字迹时,脑海里反复回荡的,依旧是那句温柔沉重的——十二年,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你。
雪松淡淡的香气萦绕周身,十二年错过的时光,好像在这一刻,有了重新弥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