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北方小城的枯叶,簌簌拍在公安局办公大楼的玻璃窗上。
下午三点,内勤办公室的白炽灯亮得平稳,光线落在桌面堆叠整齐的案卷上,冷白、规整,一如陈辋这个人。
他是市局刑侦队最年轻的骨干,入警七年,踏实、冷静、脑子快、办案零差错。队里上到局长,下到新入职的实习生,没人不信他。
Beta的体质,无腺体、无信息素、无发情期,情绪永远稳定克制。
所有人都说,陈辋天生适合当警察。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最深的地方,压着一场横跨十余年的无疾而终,压着一个凭空消失的人,压着一段少年时不敢再碰的旧时光。
桌面的座机突然响起,打破了办公室安静的死寂。
陈辋指尖一顿,放下手中的笔,抬手接起,声线清冷平稳,是常年办案磨出来的职业语调:“您好,刑侦陈辋。”
电话那头是支队领导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公务的正式:“小辋,手里手头案子先放一放,有个跨区域协查任务,交给你。”
陈辋微微颔首:“您说。”
“邻省,滨城。当地最近收到匿名举报,有知名企业家涉嫌涉毒传闻,网络上零星流布流言,但没有照片、没有物证、没有实名证据,纯属空口传闻,达不到立案标准。”
领导顿了顿,继续交代:“对方当事人是滨城风越集团总裁,名叫——维风。局里讨论过,这件事舆论苗头不对,但证据完全空白,不能随便定性。你办事稳、心细、判断力强,你单独出一趟差,异地协查,实地核实情况,带回真实笔录,回来给支队复盘。”
“就你一个人去,明天一早动身。”
“维风。”
三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里。
却像一柄沉锈的旧刀,猝不及防狠狠扎进陈辋心脏最软、最隐蔽的位置。
他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
指节泛白,骨缝发麻,连呼吸都短暂停滞了半秒。
时隔十二年。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的名字,就这样猝不及防,从领导口中、从一桩陌生的跨城案件里,重新落回他的世界。
电话那头还在叮嘱工作细节,陈车辋却有两三秒的失神,耳边嗡嗡作响,窗外萧瑟的风声骤然放大,卷着少年时泛黄破碎的记忆,铺天盖地将他整个人裹住。
维风。
是他十六岁那年,满心欢喜、笃定余生的人。
是高考前一夜,毫无预兆、彻底消失,从此远走他乡、杳无音信,留他一个人困在原地、执念数年的人。
少年的他们,曾是整条老街最惹眼的两个人。
一个热烈坦荡,一个温柔干净。
那时候维风还是个少年Alpha,信息素清冽温和,会在晚风里悄悄靠近他,会把温热的牛奶塞他手里,会笑着说,等高考结束,我们一起考同城的大学,以后一直在一起。
陈辋那时候是普通Beta,不懂Omega的悸动,不懂信息素的牵绊,只知道自己满心满眼,都是一个维风。
他信了。
他认认真真刷题、熬夜、备考,满心都是和维风的未来。
可最后,未来碎得彻底。
高考前夕,维风家里骤然天塌。
母亲突发重大车祸,重伤垂危,天价手术费、巨额债务,瞬间压垮了原本安稳普通的家。
十六岁的维风,一夜长大。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短信、没有电话。
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陈车辋找了他整整一个夏天。
跑遍所有他们去过的街道、小巷、公园、便利店,问遍所有同学、老师。
最后只从邻居口中,听见一句冰冷的答案——
【他家欠债太多,搬走了,去外地了,不会回来了。】
从此,十二年。
杳无音信。
陈辋的少年时代,终结在这场突兀的离别里。
他带着不甘、委屈、执念,熬过高三、复读、咬牙考上警校,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成为人人信赖、冷静自持的刑警陈辋。
他留在了这座小城,守着安稳的工作,守着无人知晓的旧情。
而维风,远走外地,再无归期。
十二年光阴,足够一个落魄绝境的少年,熬成一城知名的企业总裁。
也足够把一场年少心动,压成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疤。
“小辋?听见了吗?”
领导的声音拉回他飘忽的神智。
陈辋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所有酸涩、震惊、恍惚,恢复成那个沉稳可靠的刑警模样,声线平稳无波:“听见了,领导。明天准时出发,滨城协查,核实维风涉毒传闻,保证完成任务。”
“嗯,辛苦你。这件事因为没有任何实质证据,网络流言虚虚实实,切记客观、公正,不要被舆论带偏。”
“明白。”
挂断电话。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依旧萧瑟。
陈辋垂眸,看着桌面上打印出来的协查函。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涉案核查人:维风。
滨城,风越集团董事长。
他指尖轻轻落在那两个字上,触感冰凉,心底翻江倒海。
十二年不见。
他去了外地,拼出了自己的天地,成了万众瞩目的总裁。
而自己,留在故土,穿上警服,守着人间正义。
命运何其讽刺。
久别重逢,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没有故人相遇的唏嘘。
他们的第一次再见。
竟是——办案警员,与涉毒传闻嫌疑人。
身份对立,立场悬殊。
夜里,陈车辋简单收拾行李。
一个小小的黑色行李箱,几件换洗衣物,工作证件、笔录本、钢笔。
极简、克制、一如他这些年的人生。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彻夜无眠。
脑海里反复交替闪过两个画面。
一个,是十六岁的维风,眉眼温柔,笑着对他说以后。
一个,是协查函上冰冷的名字,附带一行标注:网络疑似涉毒传闻。
他不信。
哪怕十二年未见,哪怕早已物是人非,哪怕两人早已是两条陌路。
陈辋心底,本能的、偏执的——不信。
他记忆里的维风,干净、温柔、自律、坚韧。
绝境里熬出来的人,最懂珍惜、最懂自持,绝不会自毁前程,沾染毒瘾。
这一定是假的。
是流言,是抹黑,是有人故意陷害。
这是陈辋心底,第一时间、毫无犹豫的笃定。
他甚至还不知道,这场空穴来风的流言背后,藏着怎样隐忍、破碎、无人知晓的经年秘密。
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滨城,那个身居高位、看似光鲜耀眼的总裁,这几年夜夜难眠,独自扛着怎样的炼狱与煎熬。
不知道有一个偏执暗恋他多年的女Omega,以爱为名,亲手埋下了一场横跨数年的祸根。
更不知道,这场千里奔赴的异地办案重逢。
会彻底撕碎他安稳克制的人生,会让他打破所有原则、所有底线,会让他分化性别、以身孕情、深陷爱恨纠缠,最后走到绝境轻生、死生两难的地步。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深秋的薄雾笼罩整座小城。
陈辋背着公务包,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安局大门,坐上前往高铁站的公车。
车票终点——滨城。
奔赴千里之外。
奔赴一场迟到了十二年的重逢。
奔赴一场爱恨纠缠、罪孽与深爱、责任与私情、救赎与毁灭的宿命。
高铁疾驰,穿越大片原野。
窗外风景飞速倒退,像被匆匆吹散的流年。
五个小时车程。
千里迢迢。
陈辋全程沉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录本的封皮。
心底很乱。
有忐忑,有唏嘘,有久别重逢的酸涩,有办案公职的冷静克制。
他不断告诉自己。
陈辋,你是警察。
此行只为办案,只为核实真相。
私人情绪,全部作废。
可心底深处,那个少年时的执念,却在疯狂叫嚣——
我要见他。
我要问问他。
当年为什么走得那么决绝。
为什么一句告别都不肯给。
为什么十二年,杳无音信。
下午一点,高铁准点抵达滨城。
这是一座繁华喧嚣的沿海大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节奏飞快,和他生活多年的安静小城,截然不同。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风。
陈辋落地后直接对接当地警务部门,报备身份、交接协查文书。
当地民警十分客气:“陈警官,风越集团总部就在市中心金融大厦,我们已经帮你对接好了,维总今天全天在公司,配合核查。”
“辛苦。”陈辋点头。
驱车直达市中心,高耸入云的甲级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日光。
风越集团四个大字,恢弘醒目。
是维风一手在外地打拼、白手起家,撑起来的商业帝国。
大厅整洁肃穆,员工步履匆匆,秩序井然。
前台核实完公务信息,立刻恭敬引路:“陈警官,维总在顶层总裁会客室等候您,我带您上去。”
电梯一路攀升,直达顶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
清冷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超大落地玻璃窗,俯瞰整座滨城繁华盛景。
会客室宽敞、安静、极简奢华。
而沙发上坐着的男人,闻声抬眼。
那一刻。
时间骤停。
万物静默。
陈辋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心脏骤然紧缩,呼吸瞬间停滞。
十二年岁月,彻底重塑了一个人。
少年时的青涩褪去殆尽。
男人身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高定西装,肩背挺拔,身形修长挺拔,眉眼深邃利落,轮廓冷硬清俊,气场强大,是久居上位的沉稳压迫感。
只是那双眼睛。
还是当年那双眼睛。
藏着温柔,藏着隐忍,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风霜。
是他记了整整十二年的眼睛。
维风。
十二年未见的维风。
与此同时,沙发上的男人,在看清门口来人的一瞬。
整个人彻底僵住。
指尖端着的温水杯,微微一晃。
眼底所有的冷静、沉稳、疏离,瞬间碎裂。
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错愕,以及翻涌而出、压抑多年的酸涩与思念。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此刻,身着一身笔挺警服,立在光里。
清隽、挺拔、干净、坚定。
是长大后,最耀眼的模样。
是他当年一无所有、自卑落魄、狠心推开、远走他乡时,最不敢耽误的模样。
十二年千里相隔。
风霜隔山海。
山海终可平。
却没想到,重逢第一面。
他是受人非议、身陷流言的嫌疑者。
而他,是前来问责、核实案情的执法者。
维风喉结剧烈滚动,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声音低沉、微哑,带着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陈辋?”
一句名字。
跨越十二年光阴。
轻轻落地。
拉开了这场爱恨纠缠、罪孽相生、两难至死的盛大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