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烬刚要开口,白羽尘便等不及出了门。
殿外,魏九安倒在雪地里,气若游丝。
白羽尘大步出了门,无视了请安行礼的众人,径直走到了魏九安身边,抱住他,晃了晃他的身子,唤道:“子矜?”
魏九安没反应。
白羽尘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他的呼吸很微弱,下一秒就要断气了似的。
白羽尘慌了,将魏九安紧紧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着身子,还不忘瞪了王含一眼,对安烬道:“去库房取些补品来,要最好的。”
安烬犹豫着开口,道:“皇上,库房里的东西,一向是拣着最好的送去宗亲们那儿的,若是给魏大人用了,只怕是……”
魏九安身子还很凉,没有变化。白羽尘脱下外套裹在他的身上,贴着他冰凉的脸颊,直接吼道:“废什么话!”
他抱着魏九安,活像抱了块冰似的。
往昔温柔俊俏的面容,现在变得苍白冰冷,一点儿血色也无。
白羽尘直接抱着他进了寝宫,将他放在了床榻上。
白羽尘刚给他脱下鞋袜,便看见他的身子正颤抖着。
白羽尘立即对身后的下人道:“把暖炉搬近些。”
身后的宫人应声,是个宫女行了礼,将要办事。
白羽尘听见宫女回话,顿了顿,道:“罢了,暖炉太重了,姑娘家别累着,你出去找个太监搬吧。”
宫女一怔,随后行礼道:“多谢皇上体恤。”
然而,火炉也搬来了,魏九安虽然好些了,却还抖着。
白羽尘也坐到了床上,将魏九安抱进了怀里。
片刻后,陈骁走了进来,刚要行礼,便听白羽尘道:“不缺你的礼,过来看看子矜的伤势如何。”
陈骁不敢耽搁,拎着药箱走过去,跪坐到榻边的地上,撩开盖在魏九安右腿上的被褥,便看见了与血肉粘在一起的囚服。
陈骁饶是在宫中行医多年,也没见过哪位贵人伤得这般严重,自然一惊。
陈骁拿出一把小刀,轻轻割开了与血肉粘黏的衣物,让伤口露出来。
这样便看得更清楚了。在魏九安的膝盖到小腿处,鞭痕交叠,分不出伤痕新旧,还有些地方较平滑些,能看出来,是被利器生生割的。
但极为不利的是,他这伤口周围有些地方已作溃烂状,若再晚些医治,恐怕就不成了。
陈骁看后,心下几乎了然情况,抬眸,道:“皇上,这伤口……怕是要动刀。”
陈骁道:“皇上,若是几日前就及时让微臣医治一次,如今恐怕还无大碍,只是……这伤口周围溃烂严重,加之刑狱内虫蚁啃咬,若不动刀,这条腿便保不住了。”
白羽尘蹙眉,几番犹豫,随后道:“但若是动刀将腐肉割下来,会很疼吧?”
陈骁道:“必然痛苦万分。不过还好,微臣备了麻沸散,兴许能起些功效。”
白羽尘扶额,摆摆手,让安烬将麻沸散混入酒中,呈上来。
白羽尘轻唤了魏九安几声,见他没有反应,将混有麻沸散的酒送到他唇边,没再说话。
白羽尘将他抱得紧了些。他在雪地里跪久了,身上凉,就算是白羽尘暖着他的身子,也还是不见起色。
陈骁自然也没闲着,让下人拿来几个木盆和清水,将纱布垫在魏九安腿下。
一切准备就绪,白羽尘怕魏九安实在疼得不行,也没出去,还是抱着他,攥着他的手。
陈骁取出小刀,放到清水中清洗几遍后,将小刀贴到魏九安的伤口旁,一刮一移,割下一处腐烂的皮肉。
血顷刻间涌了出来,麻沸散暂且未起效果,故此,魏九安疼得全身一抖,忍不住捏紧了白羽尘的手。
白羽尘感受到他突然用了力气,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亦是痛苦非常。
前几刀疼些很正常,毕竟刚服下麻沸散,短时间内无法起效果。过了一段时间后,疼痛也减弱些了,也不知是药品起了作用还是适应了痛感。
魏九安紧闭着眼,微蹙着眉,虽然昏迷着,但还是能看出痛苦。
但白羽尘就不一样了,关注着伤势和缝合过程的同时,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约莫一个时辰后,陈骁给魏九安的的伤口缠上纱布,绑上一块木条作为支撑。随后又给他的眼睛上了药,得出了和白羽舒差不多的结论。
陈骁呼出一口气,擦了擦汗,将工具上的血迹擦干净,收回药箱,对白羽尘道:“皇上,魏大人状态不好,有些小事微臣就跟您说吧。”
宫人进来,将那几盆血水端了出去。
陈骁道:“这几日动了刀,未来几日最后不要下地,腿上不能压东西,尤其如今冬日,不宜受寒,该当认真调养才是。”
白羽尘第一次贴身照顾人,还是不太熟练,怕自己有疏漏,遂追问道:“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日后会不会落下病根?需不需要喝些汤药调理?”
陈骁思量片刻,道:“皇上所言极是,确实有些地方需要费些心思。微臣今日只是给魏大人处理了腿上的伤,至于其他部位,微臣还未曾诊过。”随后,看了眼昏睡过去的魏九安,“看魏大人的状态,或许要明日了。今儿若是有工夫,可以将少许驱寒的药物溶入水中,擦拭全身,以作药浴之用。”
须臾,补上一句:“也可医治风寒。”
白羽尘听了这番话,下意识将魏九安身上的被褥又盖严实了些,道:“在刑狱时朕就察觉他身上染了风寒,只是不知程度深浅、如何医治。”
陈骁给魏九安把了把脉,道:“风寒尚且不重,容易医治,皇上无需担忧。只是魏大人的腿或许真的会落下病根,日后阴雨天或秋冬日,还是要多加注意。”
白羽尘点点头,道:“下去抓药吧,抓完药去找安烬领赏,顺便让他把你刚才说的吩咐下去。”
陈骁俯身应是,退了出去。
陈骁出去没多久,宫人便将溶了药物的温水端了进来。
白羽尘抬眸,看了眼宫室内端着温水的宫人,道:“你们下去吧。”
宫人们行了礼,将温水端到榻前就退了出去,关上了圣辰宫的门。
宫人都离开后,白羽尘轻轻抱起魏九安,让他趴着自己身上,后背朝上,方便擦药些。
白羽尘看着他身上破烂的囚服,叹了口气,将他的头按进自己颈间,随后解开他身上的衣物。
直到他上身的衣裳全脱下,白羽尘才真正看清他的伤势。曾经白皙润泽的皮肤上遍布鞭痕,有的深有的浅,嵌在皮肉中。
以及——腰腹处的刀伤。
白羽尘的手指轻轻抚过他后背的伤痕,不知是触碰到了哪处,魏九安疼得瑟缩一下,身子一抖。
白羽尘伸出两根手指,将药涂在手指上,抹在魏九安后背上。
药涂好后,白羽尘将绷带缠在他后背上的伤处,不勒紧也不松散。
给绷带打好结后,白羽尘似乎身上都松快了不少,长出一口气,也将头埋在魏九安肩上,吸了吸鼻子。
不过片刻后,白羽尘眼角掉了一滴泪,落下来,落在魏九安肩头。
冰凉的泪珠顺着魏九安的脖子流下去,接着又是一滴,一滴接着一滴。
白羽尘看向守在门口的谢羌,冷声道:“过来。”
谢羌看他脸色阴沉,不敢耽搁,连忙走到他身边,道:“请皇上吩咐。”
白羽尘问道:“他跪了多久?”
谢羌小心翼翼地道:“大概……一个时辰多些。”
白羽尘深吸了一口气,道:“他腰腹处的刀伤是怎么回事?朕不是送他去大理寺了吗?他身上为什么又添了新伤?”
谢羌想了想,把上午他的所见和传旨时听见的百姓议论的内容说给了白羽尘听。
白羽尘咬牙切齿地道:“好啊……”
谢羌连忙跪下,道:“皇上息怒!”
白羽尘看向他,道:“为什么要把刀给他?”
谢羌叩首请罪,道:“皇上恕罪!魏大人当时向臣要了那刀,臣不敢不给。臣罪该万死,请皇上责罚!”
白羽尘道:“你是该死。但朕不能杀你,杀了你,谁来替朕看护着子矜……”
片刻后,白羽尘抱起魏九安,给他喂下药,道:“你去长生殿那几件厚实的衣物来,朕的衣服他穿着太松了,反而冷。”
谢羌如释重负,连忙去办了。
谢羌走后,白羽尘拿起药丸,喂给魏九安。
他这回一点儿也不温柔了,直接撬开了魏九安的牙关,将药喂了进去。
白羽尘恨恨地看着他,气恼道:“怎么没疼死你!”
他一想到魏九安自尽的事,心里就郁闷。
他并不觉得风骨很重要,更不太理解魏九安为了清誉名声就自尽的行为。他气恼魏九安对自己的不重视,气恼魏九安舍弃他去求死。
白羽尘将他放在了床榻上,站起身,却也不敢太大声说话,怕吵醒他:“真该让你长个教训。”
可就在此时,魏九安却抓住了他的衣袖,在梦中喃喃着:“别走……”
白羽尘还是心软了。
他口是心非地道:“这会子知道求我了,自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
他明知道魏九安听不见,却还是固执的要说。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抱住了魏九安,自言自语地道:“算了,算了……疼都疼过了,也算是长了个教训。”
魏九安感受着他的温度,无意识地呢喃道:“羽尘……好冷啊……”
白羽尘心疼地抱紧了他,道:“都怪我不好,子矜……”
刀子嘴豆腐心。
良久,安烬叩了叩门。
白羽尘给魏九安穿上了寝衣,又披上一层外套,道:“进来说吧。”
安烬推开门,行了礼之后道:“禀皇上,云贵川洪灾,工部尚书方才呈上来了好几封折子,请您圣裁。”
白羽尘又擦了擦眼角,也披上一件大氅,道:“朕现在去宣政殿,宣他入宫,商议治洪对策。”
安烬躬身,道:“奴才明白。这……魏大人这边?”
白羽尘给魏九安盖紧了被子,将一块热毛巾敷在了魏九安的额头上,随后道:“让他歇在这儿,再找几个办事妥帖的好好侍奉着。”
安烬颔首,道:“奴才这就去办。”
白羽尘系好了外套领口的扣子,道:“对了,听闻工部尚书只有个独子,现在已到了弱冠之年,还留在京城。”
安烬想了想,道:“皇上好记性。工部尚书无女,仅有一子名为温企,这位公子从小受宠,但流连街巷,课业也只是中上水平,倒像是……倒像是纨绔啊。”
白羽尘同样思虑片刻,道:“朕记得云贵川总督年过半百,也该告老还乡了吧。”
安烬道:“确实没几年了,皇上的意思是?”
白羽尘整了整袖口,道:“去温府宣朕的旨意,温企年纪尚轻,可以历练,就前往云贵川一带辅佐总督,待立下足以为父母官的功劳后,朕会让他成为下一任总督。”
安烬道:“皇上三思啊,这……温大公子纨绔少礼,恐怕……”
白羽尘道:“朕早年做太子时去过温府。温府家风严,温企也不过是表面浪荡,若适时加以约束,想必也能成气候。再者说,云贵川总督可是出了名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就算是朕去了也要被挑错,挫一挫温企的锐气也是好的。”
一个多时辰后。
魏九安醒来时,药效已经过了,但伤口的疼痛还在。
他翻了个身,瞥见有个小太监在一旁忙碌着。
魏九安开口,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没了半分曾经意气风发的爽朗音色:“这位公公,劳驾帮个忙。”
小太监听见了他的话,立刻小跑几步过来,拱手道:“魏大人好。不知奴才该做些什么,请魏大人吩咐。”
魏九安道:“我方才睡着,皇上可曾说过什么?有没有下什么旨意?”
小太监道:“陈太医走后,皇上就去了宣政殿处理政务,其余的奴才也不知。另外,皇上已经通告朝廷,您这桩案子是冤案,复了您的大小官位,等过几日,这摄政王和中宫的印玺还会给您送过去。皇上说了,您这几日安心养伤养病便是,不必操劳。”
小太监欲言又止,道:“只是……皇上动了怒气,待会儿您可要小心侍奉。”
魏九安撑着身子坐起来,道:“好,多谢公公。对了,方才还能看见谢羌呢,他现下去了哪?”
小太监想了想,道:“谢大人回了长生殿,说是去给您拿冬日的氅袍了。”
魏九安点了点头,微笑道:“劳烦公公帮我请他过来一趟。”
小太监道:“奴才这就去,魏大人稍候。”
此言一毕,小太监便立刻走了出去,请谢羌去了。
不过半个时辰,谢羌便来了圣辰宫。
谢羌一进来,就急着扑到魏九安榻前,握住他的手,眼底似乎有泪花,道:“恭喜主子沉冤得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魏九安似乎还发着烧,咳了几声,扯出一个笑,道:“真是抱歉。因为这事,多少也连累你和明泽了吧?”
谢羌连连摇头,道:“我倒无妨。您才是受苦最深的那个,怎么还惦记着我俩的那一丁点冤屈。”
魏九安又掩唇,咳了好几声,咳得身子都在抖。
谢羌看着他如今这样,心里难免不觉得难受,轻轻给他顺着气,道:“这才过了几个月,主子这身子怎么就这般弱了?这若是没能及时出来……”
眼看着他要想多,魏九安连忙拦着,道:“这倒也不至于。我这几个月没上朝,不知如今朝堂上可有何要事?”
谢羌仔细回想了一番,道:“朝堂上最关注的还是您那案子,此外……似乎也没旁的了。”
听到自己并未错过太多后,魏九安放心了。片刻后,又笑道:“你说,我要是再上一道折子,精进变法,如何?”
谢羌脸色一沉,道:“您三思啊!您这牢狱之灾本就是因变法和行事得罪了太多人而起,若是再上一道……”
魏九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无妨无妨,就算再上一道,没我的把柄,我也不会再入一次狱了。”
谢羌想劝他,但也知道魏九安的性子,定然劝不动,也就作罢了。
魏九安又道:“近几日明泽怎么样?”
谢羌叹了声,道:“您入狱,陆大人心里自然是极不舒服的,常能看见他入宫为您求情。陆大人对您这般好,倒是不枉你们十多年的情分。”
魏九安却道:“他为我说话,有没有人在背后给他使绊子?”
谢羌摇头,道:“不敢。陆大人是湘亲王的人,自然没人敢去害亲王的门下客。”
魏九安这才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酉时。
谢羌回了长生殿,魏九安一个人躺在床上,闭着眼小憩,但睡得也不安稳。
他的官职还没有被复,所以现在还是戴罪之身。白羽尘方才在,所以下人们还烧了炭。可是如今白羽尘出了门,炭也没了多少暖和的温度,却没人管了。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传开,伴随着几人的交谈声。
即使那人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魏九安还是能听出是白羽尘进了屋。
白羽尘轻声问方才侍奉的太监:“方才朕走后,他醒了没有?”
小太监道:“禀皇上,魏大人不光是醒了,还让奴才去请了谢侍卫。”
白羽尘脱下了外套,感觉到了屋内的寒冷温度,蹙眉道:“怎么这么冷?”
他知道,魏九安受不住寒气的。
白羽尘点了点头,坐在榻边,握住魏九安的手,微微蹙眉,道:“这手怎么也这么凉?”
白羽尘对那小太监道:“去把负责添炭火的宫人叫来。”
小太监见没自己什么事,连忙去了。
不多时,添炭火的太监来了。
白羽尘将外套裹在了魏九安的身上,将他圈进怀里,一只手包住他的手,慢慢捂着。
魏九安的气色好多了,但身子还是很凉,额头也还是烫着。
随后瞥向太监,道:“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太监吓得立刻跪下,叩首道:“奴才侍奉不周,还请皇上恕罪!”
白羽尘没理他,只看向兰蕴,道:“拿碗鸡蛋羹来给他垫垫肚子。子矜喝不得烫的,他这身子骨也不能吃凉的。温热的最好。”
兰蕴福了福身,下去准备了。
白羽尘没搭理那个添炭火的太监,只抱住魏九安,搂着他的肩膀,紧紧抱着他。
他虽对魏九安自尽之事不满,却实在看不下去宫人欺凌他的行为,故而攒着怒气。
很快,兰蕴端来了一碗鸡蛋羹。
白羽尘舀起一勺,自己先试了试温度,随后轻轻晃了晃魏九安的身子,温声道:“子矜,先起来吃点东西。”
魏九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被他喂下了一口鸡蛋羹。
白羽尘问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魏九安点了点头,随后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伸出伤痕未愈的手抓住他的衣领,道:“好冷啊……”
浑浑噩噩间,他也不管说什么话对宫人有利了,只吐露心声:“羽尘……你别走好不好。你走了,屋里变得好冷。”
白羽尘心疼地看着他,道:“你也是,为何一定要自尽?”
魏九安没回应,只往他怀里钻。
白羽尘叹了口气,抱住他,对安烬道:“去库房里拿些好炭来,再去热个汤婆子。”
安烬知道魏九安是自家主子心尖儿上的人,自然不像那太监似的懈怠,不敢怠慢,连忙去了。
屋内,白羽尘喂魏九安吃下了鸡蛋羹后,抬眸看向地上跪了许久的太监,冷声道:“你很会当差啊。”
太监吓得瑟瑟发抖,连连叩首道:“奴才不敢啊!”
白羽尘将自己的暖手炉塞进了魏九安怀里,随后道:“朕只是片刻不在,你就胆敢欺凌他,若是朕公务缠身无暇来看他,你们岂不是要骑在他身上作威作福了?”
他蹙眉,道:“朕竟不知,朕身边的忠仆居然敢随便作践朕宠爱的人,简直放肆!”
这时候魏九安睁开了眼,扯了扯白羽尘的袖子。
白羽尘低下头,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魏九安刚要开口,便咳出一口血沫来,道:“方才你尚未下旨复我官职,我还是罪臣之身。所以,这位公公的判断也是正常的。羽尘,算了吧。”
白羽尘看向他,很不甘心地道:“刁奴敢苛待你,就这样算了?”
魏九安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道:“就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一命,好不好?”
太监见魏九安肯为他说话,连忙磕头道:“谢魏大人大恩大德!谢魏大人救命!”
白羽尘只好摆了摆手,道:“下去吧。”
太监立刻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白羽尘看向魏九安,却见眼前人莞尔一笑。
魏九安道:“瞧你,同一个孩子凶什么?”
白羽尘撇撇嘴,面色不悦,道:“拿着宫里的俸禄,就该好好伺候。”
魏九安坐起来,轻声道:“多谢了,若不是你让暗卫司暗中调查,我恐怕就不是断一条腿那般简单了。”
白羽尘将他身上的被褥裹得紧了些,却口是心非地道:“知道我的好,就别寻死路。”
眼看着白羽尘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兰蕴连忙端上来一碗鸡汤,对白羽尘道:“皇上,奴婢刚命人熬了补身子的乌鸡汤。想来,魏大人也饿了,不如先用些鸡汤吧。”
说着,还给魏九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接话。
魏九安会意,看向白羽尘,道:“嗯嗯!”
白羽尘强忍着怒气,道:“让他自己喝。”
兰蕴一时无措,但还是将乌鸡汤端给了魏九安。
魏九安接过,一边喝着汤,一边偷偷瞄白羽尘。
白羽尘没看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羽尘从未对他发过脾气,这倒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有了怒气,真是……难以应对。
这般想着,他突然有些害怕。
其实不用猜也知道,他自然是因为魏九安自尽一事而愤怒。
若是因为这事,白羽尘开始冷落他、厌弃他,那便不好了。魏九安想着。
这样想着,身子却开始莫名颤抖,抖到端不住汤碗。
白羽尘这才看向他,眼中的怒气越来越盛,道:“怎么了?”
魏九安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道:“没事。”
白羽尘握住他的脚踝,微微用力一按。
魏九安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汤碗被他手里摔碎,碎片划伤了他的指腹,他却顾不得了。
兰蕴刚想上前来劝,便听见白羽尘道:“朕和魏卿的事,谁敢插嘴,便是僭越犯上。”
下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魏九安低下头。
白羽尘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魏九安轻声开口,道:“害怕。”
白羽尘嗤笑一声,道:“是吗?这世上还有能让你害怕的东西,真是难得。”
白羽尘继续问道:“你在怕我?”
魏九安蜷缩着身子,思索着还如何开口。
或许是思索的时间太长了,白羽尘等不了,直接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严肃而威严地道:“你在怕朕?”
魏九安抬眸,道:“不敢……”
白羽尘却掐住他的下巴,阴阳怪气地道:“魏大人好生英勇啊。”
魏九安见他气得不轻,连忙爬起来,跪在了床榻上,说起了官腔,道:“臣知错了。”
白羽尘固执地转过头去不看他。
魏九安抿唇,小心翼翼地抬头,道:“皇上还在生臣的气吗?”
白羽尘嗤笑一声,道:“我倒好奇了,多重要的东西能让你连命都不顾了?就为了史书上的两行字?就为了风骨二字?魏九安,你很厉害啊,你好厉害啊!”
下人们知道白羽尘是真的动了怒,连忙跪下,道:“皇上息怒!”
魏九安也垂眸,道:“我也不想的……”
白羽尘冷笑,道:“你不想?你自尽的时候不是很干脆利落吗?”
他眯起眼睛,道:“魏九安,是不是我太宠着你了,才使得你忘了命有多重要、忘了痛苦的滋味了?”
话一出口,白羽尘就觉得自己说得太重了。
他刚要道歉,便见魏九安服了软,道:“臣自知犯下大罪,愿领一切责罚,请皇上休要动气……”
白羽尘站起身,回头看向他,又心疼又愤怒地道:“为什么啊……我待你不好吗?活下来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自尽?为什么要以死明志?”
魏九安感受到他的态度软了下来,膝行几步,抓住了他的衣袍,眼眶湿湿的,道:“王含将臣从大理寺拖到刑狱。期间,京中百姓人人都看见了臣的狼狈姿态。更何况,京中无人不知皇上宠爱臣,臣怕卑贱之躯给圣上蒙羞,再加上臣受了种种酷刑,本就不欲苟活于世,这才自尽……”
白羽尘叹了口气,伸出手擦去魏九安的泪水,道:“幸亏没有伤了要害……若是陈骁没有救活你,若是你真的死在我面前,我怎么办?你说我怎么办啊……”
魏九安见他似乎不再气恼了,也免了君臣称呼,道:“我只求一世清白,再不想其他。”
白羽尘猛地抱住他,哽咽道:“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我在院中抱着你的时候,你全身都是凉的,我真的以为你要死了……”
魏九安咳了两声,道:“抱歉……”
白羽尘将他搂进怀里,道:“日后不管有什么事,你都不许出现寻死的念头,知道没有?”
魏九安道:“若是以我一死,能换你再无烦恼,我愿死。”
白羽尘将他抱得更近。失而复得感觉实在不好受,他一刻也不想和魏九安分开,道:“罢了,罢了……”
白羽尘道:“刚才是不是划着手了?给我看看。”
魏九安抬起左手。白羽尘将他的手握紧了掌心,道:“疼不疼?”
魏九安摇了摇头,道:“你还生气吗?”
白羽尘看着他,满眼心疼,道:“我当然生气。我就该把你锁在圣辰宫里,哪里也不许你去。”
魏九安依偎在他怀里,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白羽尘低了头:“抱歉。我方才太着急了,话说重了些……”
这时,兰蕴很有眼力见地又呈上一碗汤。
白羽尘看向魏九安,温声询问:“还饿吗?”
魏九安点点头,道:“有点。”
白羽尘接过了汤,道:“我喂你吧。”
魏九安轻轻点头,在他怀里乖乖躺着,喝着他喂的汤。
不多时,汤喝完了。魏九安在他身上又一次合上了眼,白羽尘看着他,斟酌着开口:“子矜啊,方才陈骁跟我说,你这腿虽然治好了,但难免不落下病根,日后恐怕是……”
魏九安一听便知道他要说什么,心里也已经做了无数次准备:“我知道。不能骑射了是吧?”
白羽尘有些惊异,但也仅仅是一瞬,随后便恢复如常,干笑道:“你都知道了。”
魏九安也扯出一个笑,道:“我早就猜到了。不过也无妨,做不了武将,我就做一个文人雅士。反正天无绝人之路嘛,我还年轻,自然是哪一条路都可以试试。”
听了这话,白羽尘心里却酸酸的。
魏九安略微一动,眼睛便疼得不行,这倒也提醒了他。
魏九安想了想,道:“只是……还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白羽尘反倒不自在了,道:“你我之间怎么算求?你说吧,我看看能不能办。”
魏九安垂眸,道:“我听闻陈郡王的母亲因殉葬而死,却一直未得追封,殿下一片孝心,也实在可怜。不知可否可以加以追封,也算告慰。”
白羽尘想了想,道:“按照祖制,自然应该追封。但是当年之事还有隐情。父皇老来得子,对白羽舒很是宠爱,连同着他的母亲也屡次被晋封。可是为了防止白羽舒和其母结交党羽,柳氏必须死。只有柳氏死了,才能保证她不会仗着恩宠贿赂百官。但是这种事,父皇自然做不得,就只能由宁太妃做。既然她做了,若是我再给了追封,岂不相当于昭告天下,柳氏死得冤枉?”
魏九安觉得有道理,但还是道:“可是陈郡王年幼,总让他跪在殿外也不好。若是因此,再让那些御史们说你对手足刻薄,那便更是不上算。”
白羽尘叹了口气,道:“所以啊……他想为他母妃求追封,但我又正好给不了。这事就僵持着了,没办法。”
魏九安想了想,还没说话,白羽尘就轻轻揽住他,给他盖上了被子,道:“好了,你好好休息,我陪着你。”
魏九安看着他,欲言又止。
白羽尘看出他的犹豫,率先开口,道:“有事瞒着我?”
魏九安踌躇着开口,道:“我在殿外跪着时,听到了几句话……”
白羽尘倾听着,没多言语。
魏九安小心翼翼地抬眸,有些委屈地道:“羽尘,你是不是要选妃了?”
白羽尘一怔,随后道:“宁太妃确实提起了此事。怎么了?”
魏九安垂眸,神情有些落寞,道:“好吧。何时开始选秀?我身为襄政郎,要协助内廷筹备吧?”
白羽尘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总归,他还是想听魏九安阻拦的。
魏九安却很是顺从地道:“你是帝王,理应选妃来权衡朝中势力,我没资格多嘴。”
白羽尘叹了口气,捏了捏他的脸,道:“傻子。”
魏九安抬眸,道:“什么?”
白羽尘还捏着他的脸颊,道:“我说,你简直就是个傻子。宁太妃提起纳妃的事,分明是要在我身边安插眼线。子矜,你历来聪明,怎么到这时候反而愚钝了?”
魏九安一怔。
白羽尘揉了揉他的头发,紧紧抱住他,又道:“子矜,我再说一次——从我确定了心意那天开始,一直到我身死入葬,我此生只会有你一个爱人,只会爱你一人。不管是为了制衡还是旁的,我白羽尘此生绝不纳妾选妃。”
白羽尘看着魏九安小心谨慎的模样,心疼地道:“子矜,你是我唯一的爱人、唯一的妻室。你只需要养好身子,陪我长命百岁就是了。其余的,都是浮云而已。”
魏九安点了点头,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白羽尘抱着他,道:“你不必给我任何答复,只要安心就好了。”
魏九安蜷缩在他的怀抱中,闭上了眼睛,很幼稚又由衷地道:“回家真好。”
白羽尘顿了顿,只是一笑,并未言语。
又休息了一会儿,白羽尘便传了王含过来与魏九安对峙。
圣辰宫内。
进去后,王含直接跪下,重重叩首道:“臣王含叩见皇上,皇上万安。”
白羽尘翻阅着一本奏折,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轻轻“嗯”了一声。
白羽尘给安烬使了个眼色,安烬便懂事地吩咐宫人给魏九安也上了一杯温茶。
白羽尘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含,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朕听说,传旨太监去传口谕时,你和子矜都在刑狱,是吗?”
王含如实道:“回皇上,是。”
白羽尘道:“那你是去做什么呢?”
王含不知该如何作答,一时沉默,斟酌字句。
王含本想扯个慌来骗骗他,但却听见端坐在主位的白羽尘道:“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话,欺君罔上的罪名若是定下来,那你就别想活着出圣辰宫了。”
白羽尘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耐心地等着他的回复。
片刻后,王含才小心翼翼地道:“臣是带着口供去的,让魏九安签字画押。”
白羽尘笑了笑,道:“哦,带着口供去的?不过,朕怎么记得,历朝历代的案件都是由刑狱里的狱卒记录下犯人的口供,之后再由本人签字的?怎么王大人你还能提前拿着口供去?嘶……是朕记错了?”
须臾,白羽尘接着道:“还是说,御史台已经独断专权到连新规矩都不屑于让朕知道了?”
王含立即叩首,道:“还请皇上恕罪!口供是臣拟的,但臣也是为了皇上能够肃清官场,不让此奸佞为祸朝野。”
白羽尘道:“把那份‘口供’给朕看看。”
王含深知皇命难违,只能双手呈上了那份“口供”,由安烬转交,送到了白羽尘手里。
白羽尘低头看着“口供”,越看脸色越阴沉,直到双手都紧紧捏住了那薄薄一张纸。
片刻后,白羽尘看向魏九安,道:“子矜,这些是不是你说的?”
魏九安立马起身跪下,道:“非臣所言。还请皇上明察。”
白羽尘朝他温柔一笑,道:“没事,我自然信你。快起来,地上凉。”
说罢,将自己方才翻看的奏折扔在王含身边,道:“写的倒是滴水不漏,只是朕早看过另一版,这份似乎更真,你也看看,是不是啊?”
王含弯下腰,捡起那本奏折,颤抖着手看完后,又连忙道:“皇上明察啊!臣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敢欺瞒皇上啊!”
白羽尘似笑非笑地道:“你的意思是,你的话全部可信,朕的暗卫司尽是捏造是非之徒?”
暗卫司是白珩留下的爪牙,只听命于历代君主。暗中行事,血洗朝堂。
这般说来,向暗卫司论罪,自然也就是忤逆君王。
王含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连连叩首道:“臣绝无此意啊!皇上,臣或许是……臣或许是误会了魏大人,臣知罪了,臣再不敢妄下定论了!”
说罢,王含朝着魏九安行了礼,道:“魏大人宽厚,还请魏大人原谅下官听信谣言、作了伪证,下官向魏大人赔礼谢罪,请魏大人原谅。”
白羽尘也看着魏九安,等着他开口。
魏九安起身,腿伤没好,还有些站不稳,谢羌立即上前扶住他,才叫他没摔了。
魏九安作揖道:“皇上,臣认为,这桩案子结了就好,臣未曾受了冤屈,便已经知足。至于王大人,臣尚不太懂官场该如何处理,所以还要请皇上定夺。”
白羽尘道:“你先坐下。”
随后看着王含,道:“王含构陷忠良、冤害同僚、不忠不义,拉出去廷杖五十,吏部记档,永不升迁。”
仿佛一记重拳落在王含胸口,直到他被侍卫拉下去时,还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白羽尘。
王含后知后觉,才想起来求饶:“皇上恕罪啊!臣如今这般年岁,若是不能升迁就是要臣的命啊!臣又该如何为国效忠啊!”
白羽尘喝了口茶,道:“你构陷当朝摄政王,就没想过万一没查出事情原委,你要的是他的命?”
一口茶咽下去,白羽尘将茶盏放下,杯盏与杯托碰出一声脆响:“朕素来听闻朝堂之上党派相争常常斗个你死我活,不过呢,若是没有做好鱼死网破的打算,就不要随意听了人家的蛊惑而入局。反正人家不用赌上身家性命,你不过是个引子。”
王含被拖下去后,安烬上前一步,道:“皇上,恕奴才多嘴一句,这案子毕竟牵连了多位大人,只处置王含一个的话,恐怕不足以杀鸡儆猴。”
白羽尘却笑道:“这时候一窝打尽可不上算,宋楠的胆子还要再养一养,日后才好诛连更广。”
若想大权在握,宋楠的死也不算什么,若是能利用宋楠把幕后宗亲都引出来,才是上策。正因如此,宋楠还有用。
很好,此事也算有了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