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 第1章 客厅

沈渡坐在饭桌靠里的那一侧，筷子放在碗边，碗里的白米饭还没动过。

父亲坐在对面，先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才开口。

“你这次数学，考了多少？”

沈渡没有抬头。他正在看碗里的米粒。

“还没发成绩单。”

“什么时候发？”

“下周。”

“那你估了多少？”

沈渡知道父亲会问什么，但他没有在心里提前回答。每次都没有。

“大概一百三左右。”

父亲放下筷子。筷底碰在碗沿上，一声短促的响。

“一百三？你看看人家老张家那孩子——人家上次月考数学考了一百四十八。你知道他为什么能考一百四十八吗？”

沈渡没有接话。父亲在等他坐着听。

“人家每天学到十二点。你呢？你十点就关灯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父亲说这段话的时候，沈渡的目光从碗沿上抬起来，落在墙上的挂钟上。秒针在走，一格，两格，三格。他数到第七格的时候，父亲说到“人家每天学到十二点”的“点”字。第十一格的时候，父亲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数到第十七格的时候，父亲咽了一下口水，重新拿起筷子。

沈渡低下头。碗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红烧肉，是母亲夹的，放在他碗沿上。

母亲坐在桌子另一侧，正在给自己夹菜。她没有看父亲，也没有看沈渡。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吃啊。”

沈渡没有夹那块肉。

父亲重新拿起筷子之后没有再说话。他夹了两口菜，喝了一口茶，然后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声音。他端着自己的茶杯走回书房，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

“你吃完饭收拾一下。明天开学，别迟到。”

书房的门关上了。

母亲还在吃饭。筷子夹菜的频率没有变。过了一会儿她问他：

“吃了吗？”

沈渡说：“吃了。”

“冷不冷？”

“不冷。”

“那你早点睡。”

“嗯。”

三句。全部到位了。

沈渡坐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站起来，把碗拿进厨房。那块红烧肉还在碗沿上，他没有夹起来，冲洗的时候它滑进了水槽。他把碗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

走回房间的时候经过客厅的墙，那面墙上没有地图。地图在他房间里。

他推开房门，没有开灯。窗帘没拉上，路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能看清屋里的轮廓——书桌、书架、床边那双拖鞋，方向和他今天早上出门时一样。他停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轮廓。桌面上有东西摊开着，是他今早出门时没来得及合上的笔记本。他没有走过去翻它。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窗帘透进来的光照在墙上的世界地图上，边缘的图钉在暗光里反射出细微的亮。房间是安静的，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客厅里母亲收拾碗筷的声音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没有开灯。从窗口进来的那一道光落在地图边缘的南半球某一块陆地上，那上面有一个红圈，是很多年前他用钢笔圈上去的。那个红圈的位置边缘已经褪色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沿着那个圆圈的边缘走了一圈，在起始点和终点之间隔着一段不到半厘米的距离——他当年画这个圆的时候，起笔和收笔没有完全重合。他在那道缝隙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他没有重新描那道线。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拉上窗帘。房间暗下来。他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光影消失了，只有透进来的道路尽头的光依稀勾勒出窗帘的轮廓。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想：明天开学。

然后闭上眼睛。没有立刻睡着，但也没有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