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能量的强大冲击力在整个金属基地里荡漾开来,这次世界是真的安静了。
啪嗒啪嗒,在星舰里,随着一同而来的人造重力,泪水打湿地面,打湿了那枚胸前的吊坠。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这枚蓝花楹果壳做的吊坠,亲手打磨了这么久,难道也和那些虚无缥缈的谎言一样,终究只是人生中潦草的、等待擦掉的一笔吗。
他想不明白。
何柳明知道自己从未这么狼狈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但此刻就是名誉扫地,丑态百出,他也会选择继续在这里流泪,榨干自己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
“苗指挥他……”江川从控制室出来,嘴里还没讲完,就看到了眼前泪眼婆娑的何柳明。
“何指挥!”白叶一下从控制间里冲出来,跪在地上抱住他,但感到肩头一沉。
因为太久没有摄入能量,悲伤过度,同时负伤,何柳明在最后也昏迷了过去。
“何柳明。”苗河清站在逆着光的地方,伸手去够树梢上站着的白鸽,但它们扑棱棱飞走了。
戒指在盒子里闪闪发光,何柳明手很抖,单膝跪地在少年身后。
“你愿意吗?”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不!我不愿意!”
基地医院的单人间里,何柳明骤然醒来,花了几分钟望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那场噩梦还在循环播放,令他出了一身冷汗。
“何柳明……”白叶坐在床边,看到他醒过来一下环住了他的脖子,“吓死我了……”
“白叶。”他嗓子有点干,说话声音还很哑,“这是……之前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大梦一场,梦到了战争,梦到了黑白面具,最终梦终于醒了?!
“我们返航了。”
这句话一下把何柳明好不容易,费劲力气从地上捡起来的希望再次打碎了。
“当时你晕过去了,即使我们不去救你们,这场战役中的第三方也主动挑起了事端,我们损失惨重,不得不撤离。”
“我听到的爆炸声,是怎么回事?”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职业病吧,连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军务。
“第三方的人靠近了援军的星舰,借助于当时那里的工具撬开了负能量储存仓,准备切断负能量供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就引起了小范围空间膨胀。”
何柳明看了一圈床边满满当当的人,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苗指挥也救回来了,现在人在隔壁,还没醒过来……当时苗指挥离膨胀点很近,冲击力很大,当场就晕过去了。”
本来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再次被硬生生掏了出来,放在冰水里泡,又扔在沸水里煮,最后就弃置在大街上任人踩踏。
他闭上眼睛,泪水已经流干了,是件好事。
“指挥,我们有好消息。”冷屿在旁边开口道。
听到这个词,何柳明唰一下又睁开眼。
“对方同意和我们停战地球年三年了,在当时我们收到了停战书,现在人们都很敬佩第一批星舰成员。”
“是个好消息,恭喜我们。”这声音出来的时候真的虚到不行。
明明这确实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但何柳明总觉得心闷得厉害——这不是他所期盼的好消息。
蔚源穿着白大褂从外边走进来,看到里面气氛特别凝重,整个人不自觉整理了一下着装:“何指挥,您两到三天就可以恢复正常活动了,然后等下周要将您的颅内芯片取出来,这是政府统一规定。”
“好,麻烦了。”
一圈军队的人又聚在床边聊了会儿天,见何柳明又犯了困,就不打扰先行撤退了。
何柳明夜里又醒过来了,他有点无聊,决定打开腕带随便看看。
结果不翻还好,一翻又是一堆眼泪。
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报道,无一例外都是关于这次的停战书的,在其中把参与谈判的两位指挥吹的多么多么舍身为民,自己看到了都犯恶心。
聊天软件里的置顶还是苗河清,他看到熟悉的头像,最后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出征前。
明明“取消置顶”键就在手指尖,他却怎么也下不去决心点下去。
最终他把这么长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从黑夜到白天,才勉强迅速看完。
不知道苗河清的腕带还有没有保存着回来。
相册里全是两个人的的身影,偶尔会混入几张风景照。
要好长一段时间来摆脱。
他闭上眼,祈求着这几天快点过去。
距离何柳明出院已经过去两天了,他每天都去医院随便转转,其实是想看看苗河清的状况,但他的少年却从来没有醒过。
准确来说,“他的少年”已经成为过去式了,这已经不再是他的了。
那一天早上八点,基地里所有高层都收到了苗指挥有苏醒迹象的消息,匆匆忙忙提了果篮就冲过去了。
何柳明几乎是收到消息的一瞬间就从座位上弹起来了,但后知后觉想起来那天的话,又犹豫着到底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
“何指挥,一起去吗?”门被拉开一条小缝,白叶冷屿两个人的眼睛出现在门口。
“我马上来。”他披了件防晒服准备就下楼了,五月的太阳还是有点毒辣的。
房间门口聚集的人近乎都排起了长龙,何柳明思考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带。
江川在和苗河清的主治医师沟通着什么,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司令。”他上去打了个招呼,“怎么样了?”
江川低着头看着地面,隔了好久才开口道:“抱歉,还得你自己看看。”
空气中蔓延着危险讯息,他的心脏重重跳了几下,刺骨的寒冷在每一根血管里流淌。
门口还站着几名护士,她们不断向人解释苗指挥刚醒,还得再过五分钟。于是何柳明一个人就直接蹲在门口,他身形比例极好,蹲下来也自带一种模特气质。
“进去吧,但最好不要太吵。”
于是人们一个接一个进去了,但大多数只是礼貌性地过来一下,放了东西就走了。
最后等客套的人都来过了,剩下的才是真正来探望的人。
何柳明依旧蹲在那里失神,直到白叶在头顶拍了拍他的肩。
他无力地笑了笑,呼出一口气站起来,房门虚掩着,引诱着人进去。
室内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绒绒的,苗河清身上也被镶上了一层金边,看上去十分有生气。窗台上摆着几盆富贵竹,好像还是当时何柳明帮忙养的那几盆。
脚下仿佛有千斤重,何柳明的步子迈得格外费劲,终于挪到了床边。
苗河清眺望窗外的眼睛终于收了回来,像刚才那样露出一个职业式的微笑:“你好。”
血液凝固是没有声音的,几乎是一瞬间,何柳明的泪腺开始超负荷工作。
“苗指挥?”旁边冷屿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带给苗河清的手写信。
“你是?”
整整齐齐,三个人同时僵在原地。
就在这句话问出口的一瞬间,何柳明的眼泪就下来了。
“那位同志,眼睛不舒服吗?”
何柳明在床头拿了张餐巾纸擦了下眼泪,含糊道:“这几天有点过敏。”
“多注意身体啊。”
对你过敏,无药可救。
江川这个时候走到房间里,苗河清看到他打了个招呼:“江司令。”
“苗指挥,这三位,何指挥,白博冷博。”
“听说过,有点印象,以后在基地里多多包涵。”苗河清脸上挂着那种淡淡的微笑,灵气被冲淡了很多,整张脸也有点苍白。
门一开一合,何柳明已经箭步冲出去了,他要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事情为什么会发生成这样?!
“何指挥。”江川带点悲哀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如你所见,苗指挥,他因为强烈的冲击,很多记忆都缺失了,只记得那些严肃的无力公式,以及一些战事。”
如果没有忘记的话,我们还可以慢慢揭开误会。但现在的我对你来说就算陌生人,我们还能续缘么?
再美丽的泡泡也终究有一天要破灭的,那些曾经的游戏,曾经的共事,那些美好或艰难的时刻,随着当时撼天震地的一场剧烈膨胀爆炸,画上了一个句号。
但句子却还没写完。
也好,至少这辈子,你不会再后悔认识我了,就像你最后跟我说的那样。
苗河清,你赢了,你遵守了所有指挥官守则。
包括第一条:严禁在战争中夹杂任何个人情感。
我为你高兴。
“还有恢复的可能性么?”这几天明明肿了的眼睛才消下去,这会儿就又反肿了,何柳明一直抱有着最后一丝希望,哪怕只是泡影,我也想抓住。
“何指挥,我们需要帮他重新搭建一个完整的世界,情感世界,社交网络。”
泡影被风吹散了。
可能性微乎其微,能在那场严重的灾难中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
如果当时自己没有推开他,那么一起死在那里算不算殉情?何柳明把头埋在手臂里,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这么做的,因为他爱他,他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如果在之前的人生里,是自己带给了苗河清所有痛苦与纠结,那这次就离开吧。
比起得到你,我更希望你幸福、快乐、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