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河清十六岁那年,孤身带领整个军方技术部完成研发高能物理装备的任务。
他问何柳明自己不在的那些时候在干些什么。
“帮你养花。”
至少何柳明是这么说的,但其实每一天他都没有缺席基地。
“基地的总建设、夸父号推进器都要由你带人完成,身份绝对保密,有私人实验室,可以不着急做实物,只要先把理论写出来就行了。”
他就是冷屿口中那个“上级有意特殊保护”的人。
碍于这一项绝对机密的使命,他避开了所有人流,几乎在地下有一整套私人空间。
不过人在地下呆久了总会得一些奇奇怪怪的心理疾病,每天中午他都会抽一小时,在人少的时候上到一楼去兜个风。
那时的基地还没有像战争状态中那么严肃、生硬,二楼是有阳台的,旁边甚至还有咖啡店,露天的,还有花园环绕在周围,可谓十分舒适。
一般在十二点半到一点半之间,大部分基地里的人都在离咖啡店很远的食堂吃饭,正合何柳明的意。
自从那校园一眼后,说来奇怪,整个人脑海里竟然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人——苗河清。
他觉得自己真是中了邪,对一个没怎么说过话的人念念不忘。
直到第三天,他再去地面的时候,一个白色的身影静静地坐在咖啡馆里。显得那么渺小却□□,格格不入……甚至是孤独。
由于身份绝对保密的原因,他不能随便和别人攀谈,组织上说过几天会派人来协助他工作,正好两个人也能解解闷。
大中午的太阳庸庸懒懒洒在深棕色的太阳伞上,苗河清坐在那里用叉子搅着一碗意面,旁边摆着一杯好看极了的蓝色汽水,周围仿佛都充满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活力与生机。
他身上有一点汗,但被旁边的风扇一吹又若隐若现,好像湖面泛起了波光。
何柳明站在一边远远地看过去,那个少年很专注地嚼食物,全程就真的没有东张西望一下。
本以为这只是个例,没想到接下来几天,每天这个时间,苗河清都会坐在同一个位置,同样头也不抬地吃东西,然后机械地离开。
何柳明有一次真的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还把组织上派过来的另一个人拉过来一起看,问他这个人不会就是那个技术部老大吧?!
这个有幸一起欣赏这一幕的就是白叶,好在也算见过面,两人也算熟络。
每天一点,这位老大准时坐在那里吃面,根本不换口味。
大概是两周之后,何柳明贴了一张纸条到那个座位上。这一幕险些被白叶瞧见,不然他心里那个高冷酷帅的何所长形象就要轰然倒塌了。
“河清啊,你每天吃意面不会腻吗?!”
苗河清面无表情地坐在那个座位上,拿起小纸条读了一遍,还翻来覆去研究了一遍是谁的字体,最终放弃了——基地里真的有人的字,这么好看吗?!
他心里回忆了一下自己那种被评为“圆滚滚奶油蛋糕”的字体,不自觉咽了口口水,默默把纸条塞在口袋里,起身进了咖啡店里面。
坏了坏了,这不会是生气了吧?!何柳明本来正在看苗河清脸上精彩纷呈的活动,下一秒见此行为,直接站不住了,赶紧一口冰水冷静下来。
不过还好,大概三十秒,苗河清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拿了纸笔,认真地写起来。
天呐,好萌!居然还会回复这么猎奇的纸条!
何柳明的心理活动也异常精彩,只可惜对面看不见。
他决定去地下再拿点冰水,这番动作已经叫他头晕目眩、受宠若惊了。
再上来的时候,那边居然还没开吃。
理应来说,这时候意面应该好了啊。
难道是没胃口了?!
短短十分钟内,一向波澜不惊的何所长惊了N次。
下一秒,机器人端了个披萨上来,远远看见还是个土豆鸡肉馅的。
“噗哈哈哈哈哈!”何柳明心里那个小人直接笑喷。
原来刚才不只是去拿纸笔,还是去换菜的。
更萌了!
一旁的白叶绕了一圈,看到这里何柳明诡异地灌冰水,心说今天有这么热吗?!
何柳明解释了一下:“最近喉咙有点肿,需要冰敷一下,来点冰水正好。”
“?”
真把自己当傻子整,冰敷需要一、二、三......五瓶冰水吗......
算了不管了,白叶摆手示意自己要去山上玩玩就溜了。
苗河清的胃终究是装不下一整个披萨,他腕带一拨,像是在叫人。
果然,没一阵儿,一个看上去和白叶差不多大的男人过来了——冷屿。
随后就是二人大战披萨的全过程。
那一天破天荒,有人到了一点半还没回去,实在是太好奇纸条上写了什么了!
“你的字……好好看啊啊啊!”
何柳明:“……”
一边不小心瞄到的白叶:“……”
好……萌!
像是被洗脑了,何柳明满脑子只剩下这个词。
然后每天,他们都会通过小纸条沟通。
“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糖?”
“柠檬。”然后苗河清还在一边仔仔细细花了一个黄色的柠檬,应该是用办公室的荧光笔上的色。
这也就是为什么后来何柳明知道要买柠檬味的水果糖。
再后来,基地里一直平平静静,何柳明也允许去食堂没人的时候吃饭了。
一年四季,风雨无阻,他都会站在出口处那棵蓝花楹旁边看着他吃饭、写小纸条,他也会准时赶到咖啡店,头也不抬地吃东西。
就在项目快要结束的时候,苗河清终于攒满了999张小纸条。
“嗨,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好像从来就没问过你的名字。我们也来来往往快1000次啦!能不能下次不要走那么急,我想见见你。唔……我应该会很喜欢你的!”
何柳明其实很想去的,尤其是看到最后一句时,整个人都在想象这种话如果从苗河清口中说出来,会是怎样一种语气。
但组织上却不合时宜地发了条短信:“请勿与基地他人交往过密,透露个人信息。一经发现,成果作废!”
这破基地,连同事也不能见。
大概率是军方想要提前给点颜色,否则未来就无拘无束了。之前放任着传纸条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宽容了。
“何所……”
要不说白叶眼尖呢,总是能不小心看到“重要信息”。
“臭系统,发这种信息。”何柳明十二点坐在餐厅享受今日份的肉夹馍,看到这条信息直接把腕带随手一扔到旁边的沙发上,撂下餐具准备出门。
“何所,你真要走啊!”白叶洗了个手,看到在穿鞋的何柳明很诧异。
“基地里为了保密没有监控,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其他谁也不知道。”
结果下一秒门怎么也打不开。
“靠,把门锁了?!”
“温馨提示,今日台风登陆,不适合外出~”
门上液晶屏弹出一行,假装俏皮的加了个“~”。
“有病,之前我出去差点被龙卷风刮跑,那次怎么不说。”
“温馨提示,上次是异常天气,无法预测,这次是可预测路径~”
想着说台风天苗河清也不回来,抱着这种侥幸心理,何柳明讪讪地换了运动鞋,往健身房走去,想着靠运动发泄一番。
第二天。
门好了,他卡着点上去,结果没看见人。
除了散落一地的蓝花楹,没有任何迹象能够看出来过台风。
已经一点十分了,他倚在蓝花楹的树干上,闭着眼等人,时不时看一下时间。
两点了,他三次差点睡过去,都没看到苗河清半个人影。
他发消息给组织,问技术部老大辞职了吗。
“根据今日情况报告,显示技术部苗河清目前在基地医院接受治疗,请问您有什么疑问吗?”
“他咋了?”
“部长苗河清昨日台风天被重物砸到脑部,目前轻微脑震荡正在接受治疗。”
“?”
何柳明最终没把这个问号发出去。
难道说物理好的条件是要用生活方面的智商来补吗?何柳明看了看远处咖啡店遮阳伞的一角,有点掉漆,应该是碰的。
“蠢死了……”何柳明留下一句就回去了。
“何所?”
“轻度脑震荡严重吗?”
白叶也是真可怜,堂堂物理学霸却跟了个怪才:“很快能恢复的……我小时候打篮球摔地上就这样。”
何柳明心说你俩体质最好一样。
晚上睡觉,他又想起来这件事,但不能给医院发消息,就郁闷地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组织给的回复,最终腕带都没关就睡着了。
半夜他是在噩梦里醒过来的,他梦到了台风天。
梦里有个人就是被杆子砸到,躺在了地上,他却走不过去,被锁在笼子里,仿佛一只困兽。
胸腔里又生气又酸,不知道怎么了。
这难道不是很蠢吗?!台风天不知道躲在室内?!他跟自己说。
然后在第十七次翻身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苗河清。
或者说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