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只开了角落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柔柔铺在地毯上,把偌大清冷的屋子,烘出一点难得的人间烟火。
谢惘然半靠在沙发上,将许追忆整个人圈在怀里。
少年缩在他胸口,脑袋轻轻抵着他的颈窝,呼吸均匀又细软。电视里放着一部节奏很慢的电影,光影在墙上静静流动,声音被调得很轻,几乎快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两人谁也没真的在看,只是安安静静贴在一起,享受这片刻无人打扰的温存。
许追忆是真的累了。
长期住校,一周五天都在教室和宿舍之间连轴转,学习压力不轻,再加上Omega彻底分化后身体本就容易疲惫,白天又和谢惘然在厨房折腾了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神经一松,困意就压不住地涌上来。
他往谢惘然怀里又缩了缩,手臂无意识地环住对方的腰,指尖轻轻抓着他的衣料,像抓住什么安心的依托。
谢惘然垂眸,看着怀中人熟睡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鼻尖微微泛红,唇瓣轻抿,乖巧得不像话。他动作极轻地抬手,关掉电视,整个空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和雨丝敲玻璃的轻响。
他不想叫醒他。
也舍不得。
认识这么多年,重逢这半学期,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是真正抓住了什么。不是谢家继承人的身份,不是财富与地位,不是旁人敬畏的目光,而是怀里这个轻轻软软、会依赖他、会对他脸红、会悄悄牵他手的人。
谢惘然小心翼翼地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许追忆很轻,落在臂弯里像一片云。他脚步放得极慢,从客厅走到卧室,一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惊扰了少年的睡眠。床头暖灯亮着,床铺柔软,他轻轻把人放在床上,刚想直起身,手腕却被对方迷迷糊糊抓住了。
“……别走。”
少年声音含糊,带着睡意的软糯,像小猫哼唧。
谢惘然心口一软,再也挪不开脚。
他躺到许追忆身边,伸手将人重新揽进怀里,让他安稳靠在自己胸口。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人肩头。栀子冬雾的信息素轻轻漫开,和他身上冷雪松的气息缠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却又温柔得让人安心。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同床而眠。
没有越界,没有急切,只有纯粹的陪伴与眷恋。
谢惘然平时睡眠极浅,一点动静就能醒,脑子里常年绷着一根弦——家族、责任、规划、眼线、信息封锁……可这一夜,他抱着许追忆,竟睡得异常安稳,一夜无梦,连紧绷的肩线都彻底放松下来。
等他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床头钟显示——十一点半。
接近中午。
对从小被严格作息、天不亮就要起床受训的谢惘然来说,这几乎是从未有过的放纵。
他低头,怀中人还没醒,脸颊贴着他的胸口,睡得安稳。阳光透过纱帘洒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温柔得不像话。
谢惘然一动不动,就这么静静抱着他,享受这片刻不属于豪门、不属于规划、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光。
又过了一会儿,许追忆才缓缓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是懵了几秒,随即察觉到自己被紧紧抱在怀里,鼻尖全是谢惘然的味道,整个人瞬间僵住,耳尖“唰”地爆红。
“我、我……”
“昨晚下雨,你睡得不安稳。”谢惘然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很自然,“过来陪你一会儿。”
这话半真半假。
他的确是因为夜里察觉到许追忆信息素波动才过来的,但一整夜抱在一起,却是他私心舍不得放开。
许追忆脸颊发烫,却也没真的推开,只是小声嘟囔:“我该回学校了……”
他住校太久,家几乎不回,周末要么在寝室,要么就在自习室,这还是第一次在外边留宿这么久。
谢惘然指尖轻轻摩挲他的后腰,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我下午要回老宅。”
许追忆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多问什么,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
他知道谢惘然家里不简单,有钱、有规矩、信息管得严,连初中那几年都像人间蒸发一样被藏得死死的。他也隐约能感觉到,对方身上背着很多自己不懂的东西。
但他们现在是秘密恋爱,不能声张,不能高调,全校也就只有季锦和宋炽知道真相,其他人最多觉得他俩关系好得过分,私下磕磕CP,传两句“谢少只宠许追忆”,仅此而已。
他不敢问太深,怕戳到谢惘然的难处。
“那我收拾东西,先回学校找季锦写作业。”许追忆轻轻从他怀里退出来,声音轻轻的,“你……早点回来。”
“好。”谢惘然只答了一个字,却格外认真。
两人起床、洗漱、简单收拾。
谢惘然看着许追忆把书包理好,顺手把自己一条围巾搭在他脖子上,带着自己的温度和信息素,像是一种无声的标记。
“在学校别乱跑。”
“嗯。”
“有事给我发消息。”
“好。”
电梯下行,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车子一路开到学校附近,许追忆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我等你。”
谢惘然心头一紧,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等我。”
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后,谢惘然才缓缓收回目光,对司机吐出两个字:
“回老宅。”
车子驶入城市最核心的富人区。
这里不是热闹喧嚣的纸醉金迷,而是安静、森严、贵得让人窒息的那种。成片低密庄园,树墙高筑,车道宽阔,每一栋建筑都透着百年家族的沉稳与压迫。连空气都像是经过过滤,干净、清冷,不带一丝市井气。
谢惘然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
他本身就家境顶尖,名下有卡、有房、有额度,平时花钱从不需要犹豫,在学校也自带一股旁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但那只是他自己的生活,一旦踏入老宅,他就不再是“谢惘然”,而是谢家指定的下一代继承人。
一个被规划好人生的棋子。
车子停在老宅正门,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佣人垂首行礼,姿态标准,却没有半分温度。
谢惘然推门下车,周身气场瞬间冷了下来。
不是对谁敌意,只是习惯了在这个家里收起所有情绪,变成沉默、冷淡、听话的模样。
客厅巨大、空旷、装修极尽考究,水晶灯璀璨,红木家具厚重,墙上挂着的字画价值连城,却处处透着冰冷。
父亲坐在主位上,一身定制西装,神情严肃。
母亲坐在一侧,妆容精致,气质优雅,嘴角永远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虚伪又疏离。
“回来了。”父亲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谢惘然微微颔首,没说话,在旁边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规矩,却透着一股疏离。
“知道这次叫你回来干什么?”
他依旧没出声,只是抬眸淡淡看了一眼。
母亲轻轻笑了笑,语气柔和,却字字都是既定事实:“你也不小了,高二下学期,很快就到高三,之后的路,家里早就替你安排好了。”
谢惘然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来了。
“初中之前的培养只是基础,”父亲语气平稳,像在宣读一份文件,“高中结束之后,直接出国。英国那边的学校、身份、社交圈、后续进入家族海外板块的路径,全部已经敲定。”
“你是谢家唯一的继承人,这条路,从你出生那天就定了。”
母亲跟着补充,声音温柔得像一层糖衣:“惘然,这都是为了你好。那边的教育、资源、人脉,都不是国内能比的。你过去之后,眼界、格局都会完全不一样,将来才能撑起整个谢家。”
谢惘然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反驳,不认同,不激动,不反抗。
这就是他的性子。
在这个家里,多说无益,解释无用,反抗只会换来更严密的控制。
所以他沉默。
随便他们怎么说,怎么安排,怎么规划。
他听着,但不接受。
父亲似乎对他的沉默还算满意,继续道:“剩下这一年多,你在学校安分一点,别惹不必要的麻烦,把该修的课程收尾,家族会安排语言和衔接培训。”
顿了顿,他淡淡提了一句:“我听说,你最近在学校和一个叫许追忆的走得很近?”
谢惘然眼睫轻轻一动,依旧没说话。
母亲笑着打圆场:“孩子大了,有几个玩得好的朋友很正常。只是惘然,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往来的人可以相处,但分寸要懂,别让人抓住话柄,影响谢家的体面。”
她完全没往“恋爱”上想。
在她眼里,以谢家的门槛,以她儿子的眼光,顶多就是和某个顺眼的同学走得近一些,少年人之间的亲近而已。
更何况,谢惘然从小被教得克制隐忍,怎么可能敢私自谈恋爱,还是和一个家世普通的男生。
他们甚至不觉得这是一个需要严肃警告的问题。
只是随口一提,点到即止。
别太过界,别影响家族安排,别耽误你该走的路。
至于更深的东西,他们……
谢惘然依旧沉默,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他心里清楚。
父母不知道他们在恋爱。
不知道他们周末一起做饭、一起睡觉、抱着彼此心安。
不知道许追忆是他拼了命也要护在身后的人。
不知道他早就把这个人放进了自己的未来里,谁都不能挪开。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只是关系好。
同学磕CP,朋友守秘密,家人只当是少年玩伴。
正好。
这样,他还能多护他一会儿。
“时间差不多了,下午家庭教师会过来,你跟他对接出国前的安排。”父亲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接下来这段时间,收收心,别整天把心思放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
“谢家的继承人,不能被小事绊住脚。”
说完,父亲转身离开。
母亲也跟着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笑容依旧完美:“惘然,爸妈都是为了你。等你将来站到更高的地方,你就明白了。”
虚伪。
谢惘然在心里淡淡评价。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安静坐在原地,直到客厅彻底只剩下他一个人。
巨大的空间安静得可怕,水晶灯冷光刺眼,空气里弥漫着豪门独有的压抑味道。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
许追忆大概在和季锦学习,不敢打扰他。
谢惘然指尖轻轻划过屏幕,脑海里浮现出少年在他怀里熟睡的模样,耳尖泛红、小声撒娇的模样,雨天不安地抓住他衣角的模样。
心口一点点收紧。
出国。
规划好的人生。
家族责任。
继承人身份。
所有东西像一张网,朝他笼罩下来。
可他不会放手。
绝对不会。
他沉默,不是认输。
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挣脱这座围城,回到那个人身边的机会。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阳光穿过云层,落在雕花窗棂上,碎成一片冰冷的光。
谢惘然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
在这个家里,他可以听话,可以配合,可以沉默。
但谁也别想,把他和许追忆分开。
想到这儿,他的眼神暗了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