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朔刚写下卫将军,身后便有人让他改。
“大将军。”
他停笔,看向递东西的人。那人说皇帝的使者已在军中拜过,诸将归属不同,往来名目也须跟着变,莫再照旧称混写。许朔将旧字留在旁边,另誊一份,先核自己要写的究竟是军中交接,还是送往卫家的那一项。
这是回朝后临时添给他的活。他原只跟限定的一支转输队,战时不进统帅营帐,收容俘口与病者也只负责自己经手的一段。队伍回来,有些私家器物须辨清交还,另有赏赐外围的搬运与领受,先前的上手看他能写,便叫他再留一阵。东西多,错领一件都不好追回,有人肯按原报的名目一句一句核,临时便算有用。
外头人声比他想的响。军归的消息早已传进长安,来迎的家人挤在可到的地方,认出一个便喊一声,有人高兴,也有人迟迟没认到,只能一辆车一辆车看。许朔抱着简经过,肩上被撞几次,都不能同来问的人说明自己并不掌所有人的去向。
他只看见一次卫青。大将军从人群外经过,身边有人传话,坐骑走得不快。近处的人纷纷让开,许朔跟着退到车后,手里的束简被挤到胸前。他没有因此觉得自己同这位统帅已经熟悉,甚至没能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记得队伍经过以后,原先急着寻人的那些声音又逐渐响起。
到了交接处,已经有人催领赏的家人。门前搁着几件裹好的器物,许朔不能擅开,只按经手者报出的物件与去处先记。另一边有人谈起三个幼子也受封侯,他问是不是卫家的孩子,对方点头,觉得这是大喜,又说将军推让过,朝廷仍有恩命,下面只管照办。
午前他曾获许回去一趟,并没进家门,只到街口同母亲碰面。阿蘅听到队伍归来,拿着给他换的衣物已站过一阵,见许朔从人中挤出,先看他的脚。那双履底果然磨透,仍勉强裹着,没有光脚回来。
她蹲下把新补的递给他,他说先不换,这里人多,回去再说。母亲便站起,问是否能一起吃食,他告诉她今日还有临时差事,问留在卫家外头核物的,若做得好,或许往后仍叫。
“那你去。家里吃的可以留。”
她把包交给他,手却抓了一下他的胳膊,随即松开。许朔看见她指腹上有细小的裂口,问织活是不是多了,她说多些才好,又问他路上给家里带回的用钱够不够自己开销。两人都没有先讲右贤王或俘获多少,直到身旁一个认得母亲的邻人道贺,说她儿子如今也跟着大将军做事了,她才抬头纠正,只是后面一队的活,不是同将军出入。
邻人笑说一样有前程,她也跟着笑,没有继续争。许朔却听出那一句纠正是真急,不愿家里往后才被误认成另一种人。他将自己写的短记拿给母亲看,其中报出发、停处与归来的几行,比路上托人转回的话全些。母亲认不得每字,让他读一段,听到病者处便问自己有没有伤,他说没有,她就不再叫他当街读完。
分别时,母亲还要提他手里的重包,他避开,自己换到另一只手。阿蘅往家里去,走出一段又回头,远远看他确实向该去的地方走了,才转身。许朔当时很想把留差事的消息说得更稳些,叫她不必再替自己多做衣物,最终只隔着人喊晚些回,莫候着不吃。她听见了,抬了一下手。
许朔没有见到推让的场面,也不把听来的话写入自己的短记。他在外层核取送,有的孩子名字过去没有领过物,家人又补上称谓,所有人都很小心,不肯叫写的人只凭耳朵猜。三个新侯的名字说清了,器物各有归处,连同一处暂放、以后再移的,也必须留得明白。
午后他去车旁取水,一个妇人拦住,问是不是许家的青年。她手里拿着磨损的短简,背着一个小包,履上都是尘。许朔起初没认出,等她说到修坏车的老人,才想起杜成病中说过的住处。
她是杜成的妻。
“你写过他到了哪里。”妇人道。
许朔点头。她把简递给他看,上头是从几处转抄来的,有一段确像他先前留下的原话,后面又补了别的经手者。她说家里得过死讯,后续应领的用度却一直说须另核,去过原先起程的地方,那边说要找后来接过的,后来接过的又说未见前一段。
“我不是来找将军。”她先说,“只问你认不认这字。有人说今日军归,原先办事的都在,能问。”
许朔拿着简,想起自己那次重抄到夜里,终于把杜成从病留写到已死。他那时怕名字没留下,没有想过名字留下以后,家属会不会带着它从一个没有回话的地方再走到下一个。
他请妇人先到阴处,问吃了没有。她摇头,说若先去买食,怕一转身他又进门,自己再找不到。他将自己剩的干粮给她,她拿着,没有立即吃,仍盯着手里的简。
里面有人叫许朔。他答应一声,请妇人等着,自己进去问哪一处可以核杜成那一班。他还未说完,对方便看见他带来的人,说这里是赏赐取送,役夫的家属用度另有经手,不能同一笔合算。
“我没要合算。我只想知道往哪边去。”
那人将他手中短简翻过,看了后面,指明可去问的一处,随即叫他先把手里该领的做完。他回到外边,将地点说给妇人,她听过,脸上没有放松。
“前日就在那边等。”
许朔站住。妇人说自己不是不肯再走,只是那里前日让去起程处,自己今日若仍独自拿这一束去,可能又得一样的答。她脚后跟磨破,包里备的食已吃完,眼下不是恨谁,只想知道究竟有人能把这几处串起来没有。
许朔回身,看见门内正在搬新侯的物件。每一项都不许错,他并不觉得错了也可以;只是眼前妇人的人死在几年前,分到她手中的每一段说法似乎也都没有错,合在一起却仍不是一处肯结清的账。
他把自己待抄的交给同伴,请先代他看一会儿,带妇人往那一处去。对方起初以为他只是送到门边,见他真跟着走远,便喊今日还要不要工钱。许朔没有答得漂亮,只回一句自己尽快回来,心里却开始数误了半日要从哪一笔挪。
去的地方不在卫府里面,更不是朝中给功臣定赏之处。来问的人比门前少,却每个人都留得久。有人报伤,有人找同乡能作证的,许朔看见一个断指的男人将手露给经手者,那人仍让他先把原属报清,不能只认一处伤就知该往哪一项归。
轮到杜妻,许朔将自己曾经手的说明,认到哪一段便说到哪一段,不替不知道的沿途都作担保。经手者听完,果然指出缺的一处:原先的交粮与收病者分在两处,家属拿来的转抄只留住了后者,先前那班跟谁起程还须核。
“我跟那队。”许朔道。
“你能认自己跟过,不能就认他全程的用度。你才来多久,那人早先几回差遣,知道么?”
他摇头。对方也没有因此将两人赶走,叫妇人说家中领过哪些,未领哪些,再将能够对应的写明,余下留待转问。许朔在旁抄她的原话,她说到一处停住,问收过粮是不是就不能再问钱。他说各问各的,仍让经手者当面答,不能用自己的猜想先替她认无所求。
一项终于有了可再问的名字与时刻,却仍没有当场结清。妇人将新抄收好,反倒先向许朔道歉,说今日让他误工。许朔没说无妨,他确实担心,也确实已离开太久,只答下一回若能亲自来,会先给话,不能叫她一直在门前等。
妇人说知道,自己还能走,叫他快回。临分开,她把方才未吃完的干粮包好,问是否能留着。许朔点头,又到自己车旁取一小份水给她,不能替杜家担保的许多事,眼前至少不必再让她渴着站到天晚。
回到交接处,原来的上手已经坐在他的席边,手里拿着未抄完的东西。许朔先说明去处,没拿死者家属在门前说成人人必须替自己让时刻。上手听完,问他是不是往后每日都要这样,见一个就离开一回。
“不是每日。”
“今日东西领错,谁替你回?你拿人家的差事替自己作好人,出事以后也自己扛?”
许朔低头。他想说杜成不是从天上落来的陌生人,是跟他们一同吃粮、帮过粮车的人,却也知道上手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待领的东西确实还堆着,同伴替他接下两项,已经忙得没空喝水,不是只有自己为别人多做。
他先向同伴认过,接回余下的,将何时离开、回来后由谁交给自己的分清。上手没有立即收掉差事,只说这回做完,下一回是否还用他,要看前面怎样定,今天的用钱也先扣住,等核完再发。
许朔答知道,坐下续抄。幼子封侯的称谓已由另一个人写好,他只需把外围的物件去处补齐。写到一件器物暂留的地方,他抬头问具体是哪一间,不能只记一个卫家。对方嫌他今天格外多问,仍给了明确答复。
暮色里最后一辆车抬走,新封的喜讯还在往亲眷家中传。许朔收拾自己的东西,看见指缝里沾了黑,去洗时又看见早先搬运磨出的茧。他没有当过兵,也没有因会写几行字就替家属讨到足够粮钱,明日还要去问自己是不是能继续留下。
他先托一个同路的人告诉母亲,晚间不会再有别的差遣,自己收完就回,不用再到街口候。对方问今日得的钱是否一并带去,他摸到衣里那个原封的空处,摇头,说还没发。
“那就说做完了?”
许朔想了片刻,答说今日做完,下一回还没有定。话只能带到这里,母亲若担心,他回去再解释。那人点头去了,他没有另托一句家中从此可以少织些,自己还没有拿到这份足够稳当的本钱。
门外那片阴处已经没人。杜妻坐过的地方留下一小片碎屑,他想起她问能不能带走剩下的干粮,蹲下捡干净,丢到不会绊人的地方。远处有人让车马给大将军家的人让路,他提起包,也跟着退开,给今日该走的东西留出通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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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大将军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