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 第9章 第 9 章

陆沧云曾说过，除去与官府联系较深的门派，还有如上清这般基本与世隔绝的。这样的门派大多自成体系，功法、兵器、宝物都是独一份的。上清是当年女娲补天的补天石碎屑落下，被罗钧祖师在昆仑半山腰分为一百零八峰，以悬桥相连。留影石是在上清孕育出来的石头，灌注灵力，有留声留影的作用，可存续几十年之久。

那石头只有掌心大小，看上去只是块圆润一点的普通灰蓝色石头。陆沧云定了定神，指尖凝聚起灵力送进去，石头发出微光，光芒飘至空中，缓慢勾画出一副画面。

是上清化玉峰，季朝烟占的山头。一个少年追着一个少女，两人都穿着上清弟子的衣服。殷长策安静在旁边看着，陆沧云似乎有些紧张，喉结滚动两下，开口哑声道：“是张师弟和徐师妹。”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勉强提起嘴角：“张慕山这混小子还偷我果子，明明喊声大师兄我就会给的，我在他眼里就跟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一样。徐灵薇师妹就乖多了，人也温婉可爱，季师叔很中意她。”

留影石里的张慕山追在徐灵薇身后，到底身高腿长，跑几步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徐师妹……徐灵薇！”

“张慕山你有完没完！”徐灵薇扭头甩开他就要走，张慕山再次拉住她，焦急道：“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徐灵薇抱臂哼道，“确实，我是仰慕大师兄，可那又怎么样？上清一千多女修，喜欢大师兄的多了去了了，还不能有我一个？大师兄那样的人，模样好看，性格也好，任谁不喜欢？”

张慕山喉头一哽，瞪着眼说：“你之前不还说你——”

“哎呀，我一个姑娘家，你不准我矜持一下？”徐灵薇面露娇羞，绞着手指咬咬嘴唇，又一下子扭头瞪了张慕山一眼。“不过你可别瞎想！我虽仰慕大师兄，但也没想过要和他结为道侣。大师兄的道侣，样貌、修为、品性，都须得是一等一的，那样才能与他相配……哎呀，你别那样看我，女孩子的心事你们男人是不会懂的！我们喜欢一个男人，不是非要和他成婚的。优秀的人就像月亮和花儿一样，时常看着，心里也是欢喜。那欢喜又不同于夫妻之间的那种，和男女无关……算了，说了你也不屑明白，你们男人不也钦佩大师兄吗？”

她瞟了张慕山一眼，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捂住嘴指着他：“你老是打听我对大师兄的意思，你，你不会是喜欢他吧张慕山！”

“烦不烦啊你！”张慕山气得跳脚，“我是男的！我怎么会喜欢他！”

他脸色涨红，偏过头去，还要偷偷用余光瞧着徐灵薇。徐灵薇拍拍胸脯舒了口气，复又调笑道：“便是喜欢又如何？我又不会笑你。”

眼见得张慕山要气得升天，她连忙摆手：“好好好，不逗你了，不逗你了。话说回来，你叫我来这里干什么？师父布置的课业我还没有做完呢，你要是没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哼哼。”张慕山咧嘴一笑，徐灵薇后退一步，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硬生生顿住脚步，叉腰凶道：“你笑什么？怪瘆人的。”

“没什么。”他越过徐灵薇，从她身后的树枝上拿下来一块石头。徐灵薇见状大惊失色，伸手来抢：“张慕山！你个卑鄙小人，你竟然偷偷拿留影石拍我！”

“欸，怎么样？”张慕山比她高大半头，轻而易举躲了过去，三两下窜到树上，低头朝徐灵薇做鬼脸。“等大师兄回来我就拿给他看，让他狂成那样，还说自己是无数女修的梦中情人。呸呸呸，我倒是要他看看在上清女修心里他到底是不是情人！”

“你无耻！”徐灵薇直接拔了剑飞身来砍，张慕山慌忙躲过去，剑气削得树叶树枝哗啦啦往下掉。他攥着石头东躲西藏，大喊道：“我去——徐灵薇你还真砍啊！我可是你师兄！”

“老娘不认！”徐灵薇气得眼前发黑，原来温温柔柔的姑娘飚出一串季朝烟口头禅，“去死吧你个狗男人！”

“我去……我去！姑奶奶！我错了！别砍了花儿都被你砍没了！我错了我错了……啊啊啊你小心点！哎呦你是我师姐行不行？师姐！姑奶奶！”

天旋地转，徐灵薇和张慕山都在剧烈的晃动中模糊成影子，直到留影石中灵力散尽黑了下去。不知过了多久，留影石里又传出响声，是粗重断续的喘息，伴随着脚步声和鸟类翅膀扑闪的声音。蓦然间画面亮起来，映出张慕山满是血的脸和衣服，还有一只百灵鸟。

画面一转，留影石被放在地上，照出一个黝黑的洞穴。张慕山将扛在肩上的徐灵薇放平，理了理她鬓边被血汗黏着的鬓发，又整理好她的衣服，随后对百灵鸟说：“你就在这里陪着她，别出声，也别出去。我自知活不过今日，当与上清共存亡。只是终究抵不过私心，还是不舍得让她跟着一起死。等尘埃落定了，你再和她出来，到时候离开上清随便找个地方生活，我将这块石头留给她，也好不让她惦记着自己的小辫子被我抓在手里。要是你们以后遇见了大师兄，记得……记得替我收拾他一顿。”

他用脏兮兮的袖子粗暴地抹抹脸，吸吸鼻子。“那家伙一个人走了，留我们一群人在这里给他看家，现在还不回来，真是个……”

百灵鸟叫了两声，张慕山咬牙道：“算了，他惯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我还不想让他回来呢。到时候他找不着家，我看他哭不哭鼻子！”

他深深看了徐灵薇一眼，握住剑站起身，踟蹰一阵，又蹲下去，颤巍巍地捧起徐灵薇没带手链的那只手，犹豫着，最终还是低头吻了吻。一滴泪滴在她手上，滚烫的，炽热如当年他被惊动的一颗春心。

从此即便生死相隔，若她活着，依旧是那个活泼动人的少女就好。

张慕山走了，头也不回，脚步仓皇。百灵鸟追着他飞到洞口，叫声哀戚，随即便飞回来，落在徐灵薇胸前团成一团，看向留影石的方向，一张嘴吐出一团灵力，让暗淡下去的石头重新亮起来。

洞穴被张慕山用草藤掩盖住，只有隐约几丝光线透过来。然而他走了没多久徐灵薇就醒了，揉着脖子坐起身，一把将扑腾着要推她回去的百灵鸟扣在了手里。

“笨蛋师兄，笨蛋张慕山。”她将曲起双腿，脸埋在胳膊里，闷声骂了好几句，越说越带哭腔。“还偷袭我，真是疼不到他身上！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上清三千弟子连同师叔师伯们都走不了了，他偏偏想让我活……我怎么活？我没了家，没了同伴，没了长辈，没了他，我如何活！”

她一拳锤在地上，粗砺的石头划破的她的手。徐灵薇没有看见留影石，她站起身，摸摸陆百灵的脑袋，笑了笑：“他既然让你在这里待着了，你便听话些。我才不听他的话，不过虚长我几岁早入门几年就敢以我师兄自居了，明明都打不过我。你说，我不去救他，还有谁去救他？万一，万一我刚刚赶到，大师兄就回来了呢？大师兄那么厉害，天下无敌的厉害……”

她说着渐渐没了声音，将小鸟儿捧在手心里，由它啄着自己腕上的血玉珠。她忍了又忍，嘴唇都被咬破，终究还是哭了出来，泣不成声，泪成了断了线的珠子。她哭着喊：“大师兄……大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们都要死了，你还不回来救救我们啊！”

哭声在洞穴里回荡，徐灵薇声音慢慢低下去，擦擦眼泪，摸摸珠子，拾起剑来。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尚且颤抖的嗓音。她放下百灵鸟，慢慢朝洞口走去，像走向她可以预计的未来。

“不过，师兄还是不要回来了吧。若是看见家没了，他会哭鼻子的。大家都敬他也烦他，没人会安慰他的。”

她身影没入洞穴外刺目的光里，那鸟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不见。又是一阵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这座山似乎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只鸟在一个隐秘的洞穴里守着一块石头。

忽的地动山摇，雷声伴着碎石滚落、大地崩裂的声音。百灵鸟歪了歪头，理理羽毛，紧接着双目迸发出碧色的光，身形暴涨数倍，一张嘴吞了留影石。画面陡然暗下去，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啼鸣——它飞出了那个山洞。

石头颤了颤，蓝光熄灭，如同那画面里鲜活的生命一般戛然而止。陆沧云久久不能回神，殷长策伸手按在他手上，唤他他都没听见。

“那只鸟……”陆沧云直愣愣地看着石头，目光空洞，只是声音碎了一地。“在我最后一次离开上清三年前，徐师妹送了我一只百灵鸟。我说这鸟既然是我的了，干脆跟我姓，所有人都知道它叫陆百灵，只是从没人这么喊罢了。”

“宁愿喊小鸟、灵灵、小乖这种土了吧唧的名字都不愿意喊陆百灵，这群小崽子，真是……不把大师兄放在眼里。”陆沧云眨眨眼，嘴角抽动几下，被殷长策覆盖的手指无意识抽动。“都怪季师叔揍我那一顿，不然我该很有威严的……”

“师父。”殷长策听他嗓音哆嗦得不成样子，倾身上前环住他的肩膀。他看着陆沧云的眼睛，伸手在他眼尾一点，叹了口气。

“师父，你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