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 第17章 第17章

一千七百多年前，东海之滨有两棵梧桐树。风将种子吹来，它们在那里扎了根，修炼六百年凝聚灵体，生七情六欲，即将拥有妖身。

彼时人、神、妖、魔大战还未平息，三界屏障未成，上古大神已经彻底隐退。战火烧过整片大陆，以大颂国为首的人族在土地上苦守家园。只是满目疮痍，许多地方草木不生，饿殍遍野。句芒自扶桑树上向西望去，见立春节气已至人间却毫无春意，便想要去人间施春，帮助复活这片原本生机勃勃的土地。

“句芒。”少昊为他传了一句话，“人间纷乱，最是容易迷失。今上有天道，灵气渐少，诸神式微。你去人间，要抛情绝欲，否则，你回不来。”

句芒涉东海而过，听了劝告，随手抽出自己的情感和**存于一颗梧桐树体内。他见海滨多为枯木，只有这两棵梧桐树长势颇好，隐隐有化形之势。只是其中一棵有些缺陷，心脏未成，由他补上正好。

他拂袖带来春风，先唤醒了淮水，紧接着便是颓败的皇城安京。句芒在人间走过一个春，于春祭十五天后回到东海，那里已经不见了两棵梧桐树。

在他离开后，太阳依旧东升西落，扶桑也无需由他管理。句芒意识到这便是天道了，万事万物自有规律，他们这些承天地而生的神反而派不上什么用场。他不再想回去，即便无情无爱，看人间万物都没有**，但他就是不想回去。

句芒留在了人间，自愿放弃六分神力，变成一个与人间修士别无二致的人。他转了很久，忘了时间，走过不周山，又去往昆仑山。西王母忙得很，他想要和目前为数不多仍在其职的古神说说话，结果却被她拒之门外。句芒又去上清转了转，浮春山被他当年带来的春意染透了，竟是一年到头绿意盎然。

所有人事物终究会变的，他有心去找传说中一剑劈天地的神剑，却无法突破已成的屏障去往天界，便只好作罢，只在浮春山顶一处酷似剑柄的石头上坐了会儿。又是很久之后，在北方某处山林睡觉的句芒被天震惊醒，见雷云遍布，应龙显出原形在云海中翻腾。句芒曾于扶桑顶上远远见过这条龙，应龙族女，唯一一条逆鳞是金色的龙。她被无数道天雷劈中，痛苦的龙吟传遍四海，金色龙鳞覆盖上天火，很快变被烧灼得只剩龙骨，落到了人间。

句芒匆匆赶到，见龙骨将大地砸出了一个大坑，他漠然看着被天灾打破平静生活的凡人，看他们或哭泣怒骂，或心如死灰。仰头看天，那里早已平静下来，似乎不曾杀过一条龙，也不曾害过一城的人。

“天地不仁。”句芒随意找了片空地躺着，“又是一番因果罢了。”

只是他到底没有走，在巨坑——长平城留了一年又一年。他见到了青鸟，传西王母信来，携带昆仑土填平了大坑，掩埋了龙骨。人族又开始繁衍，皇帝在这里建了行宫。句芒不知道自己心中在想什么，他已经没了大半感情，却仍旧不想走。直到行宫建成，长平恢复繁华模样，句芒才离开去了别的地方。

少昊说如不断情绝欲他会回不去，如今冷眼看世间，他还是不想回汤谷，不想孤零零伴着那棵扶桑树。

也许从决定放弃神力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回不去了。抑或许在更早之前，他数次用神眼窥探那场持续几百年的大战，津津有味地旁观神剑生出灵体、战神娶了族女时，他便注定有这么一天。

又是无数轮荣枯消长，句芒在人间第一次感受到了羁绊。仿佛是有一根线将孑然一身的他与人间彻底联系在一起，在他独自游荡了几百年之后。冥冥之中句芒似乎悟到这是他的因果，当初他从东海登陆来到人间的果。

他循着召唤前往，竟又一路来到上清，并意想不到地见到了那两只树妖。句芒暂时参不透这果是什么果，观察了一段时间，仍是参不透，他便不再拘泥于此，想着时候到了便能知晓，于是潇洒下山去了。

再去又是一百五十年后，季朝烟成了化玉峰峰主，季朝桐前往安京做国师。句芒不知是不是因着这番因果，总觉得心中空空荡荡。他看见了季朝桐偶尔回来时会和季朝烟吵架，句芒变成一片树叶，缀在枝头旁观，无端生出些复杂滋味。那滋味似酸似苦又似甜，让他烦躁不已，难以窥破——直到他无意间瞥见了季朝桐的眼。

那一瞬间他浑身像是过了电，愣在原地，任风将他化成的树叶吹得来回晃动。他瞧见那双眼里的感情，炽热疯狂，像是历经几百年风吹雨打仍在燃烧的火焰，像当年自扶桑树顶升起的太阳，在被剥离体内几百年后仍能和他神识相通，只消看一眼便能明白。

句芒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试图收回他的感情，却一不小心暴露了踪迹，被下山赶回安京的季朝桐引到了一处山里。季朝桐一身白衣，手里提着剑，面上是好似画上去的笑容，瞳仁如一湾幽潭。他问：“阁下何故跟着我？”

“你这双眼。”句芒现身出来，指向季朝桐的眼睛，“藏了不该藏的感情。”

“何为不该？”季朝桐仍是笑着，左手拇指顶上护手，“在化玉峰偷看的就是你么？”

句芒心中大惊，他细查过季朝桐修为在他之下，不应发现他的。季朝桐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笑道：“我认得你，你是句芒，对不对？一千一百年前你往我身体里放了什么东西，怎么，如今要来取么？”

“非是要取，只是……”句芒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断续道：“我见你对你妹妹……”

“她是我妹妹，我自然是要爱护她的。”季朝桐拔剑出鞘，笑容消失，看句芒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我虽不知你来找我是为何，偷看又是为何，既然没了神力，我要杀你便不是件难事。”

话音未落，雪白的剑锋已闪至眼前。句芒撤步后退，两章相合夹住剑刃要将其折断。季朝桐冷嗤一声，原本坚硬的剑霎时变软，似一条滑不留手的蛇，寸寸缠绕在他腕上，只一息便绞断了他的双手。句芒闷哼一声，索性弃了双手远远退开，满目惊疑之色：“你哪里来的这把剑？！”

季朝桐抖手甩掉剑上的血，笑容又贴回脸上：“天界赐的罢了，这可是巴蛇的蛇骨做成的，对付现在的你倒是绰绰有余。”

“你们这些神啊，妄自尊大，高高在上，怕不会注意到像我这样的小妖吧？”见句芒表情仍是震惊，季朝桐也不急着杀他，不紧不慢道。“当初你在汤谷观战的时候看得挺开心吧，是不是一直在关注殷阙？折冲君所向披靡势不可挡，所有人眼里都只有他吧？要不便是罗钧，他手里那把剑可是上古与天地同生的宝贝。我知道你在看，你将你心中**给了我，助我生成心脏。因此我与你有感应，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不可能……”句芒恍惚摇头，“只是部分情感，不可能……”

“那可是从你心头剥出来的，最重要的两种啊。”季朝烟朗声笑道，神情嘲讽。“无情无欲方成大道，有情有欲受制于人。你以为像扔垃圾一样把它们扔掉就可以了吗？你不还是留在人间不肯回去！因为情和欲是可以再生的，它们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就那么长出来。没人逃得掉，神也不行。”

“你到底是谁？”双手剧痛不止，句芒喘息变得粗重，心中暗恨这副身体全然比不上当年。季朝桐歪头看了他一眼，缓缓提起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下一瞬句芒只觉眼前一黑，心脏传来刺痛，锋利的剑刃刺进胸膛，巴蛇骨剑上阴冷黏腻的气息顷刻流经四肢百骸。太痛了，句芒从未体会过这种痛，比双手被绞断还要痛上几十倍。他忍不住弯下腰，长大嘴呼吸，痛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季朝桐冷冷抽出剑，甩净了血迹和碎肉，掌心浮出一团光来。

“弑神……”句芒隐约听他说道，“正好拿你试试，这神能不能杀得死吧。”

几道破空声想起，句芒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他好像被人砍碎，身体分裂成无数块，落在河里，埋在土里，连神魂都被压制。句芒不清楚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等意识恢复时，他先是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沉甸甸地被什么压着。他用力向上伸手，突破一层土壤触到了草叶与露珠。他将自己从土里拔出来，浑身**，懵懂地环绕四周。

这是一片荒山，山上怪石嶙峋，风一吹尘土飞扬。只山脚生着稀疏的草，仍是枯黄色，根部却蕴含着向上的力量。

句芒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握了握拳。仍是只有四分神力，按人间便是化神期修为。他拂过因他这一番动作而连根翻出的小草，将它们稳妥种在一旁，起身朝远处走去。

这一天是立春，这座荒山从春神陨落开始经历了一百一十五个立春。山用自己全部的生机唤回了春神，从此彻底死亡，等待被风化，被雨蚀。

“季朝桐……季朝烟……”句芒慢慢扶着山走，渐渐找回之前的记忆。他抚上自己的左胸，那里一颗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季朝桐杀了他之后便切断了与他的联系，句芒再也感受不到了。是他将一切想得太简单，做得太仓促，以至于造成如今这番局面。因果未完，他要去找季朝桐。

走到城镇才知人间又是新景象，殷氏不仁上天罚之，新朝建立已快十五年。他打听当年的国师，没人知道，只道这镇子太小，连颂国有国师都不清楚。句芒一时无助，落寞心想若他现在是完整的神，还怕找不到一个季朝桐吗？

蓦然一声雷鸣，很快便下起雨来。句芒淋着雨，水沾湿他草木化成的衣裳。一眨眼睫毛上就落下雨来，句芒走着走着，突然站定，放声大笑。

事到如今，他还是放不下那股子生来的自大。若他是神……若他是神又如何？这天地之大，万物有灵，哪个在混沌时又比其他高贵？不过是生来幸运或者不幸，若他从未做过神，未必会比现在落魄。便是他不施春，人间总有春归；即便他不帮忙，那梧桐树几十年后也能生出心脏。他自以为是，他旁观惯了，他把世界当成了自己可以随意改写的故事。

一旦想通，心情好像都轻松了许多。句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寻了处青山，抬掌按在山壁上，五指陷入湿润的泥土里。

青色微光从他掌心浮现，汇入山峦、草木、河流、春风。他将自己融于天地，寻找那两只树妖。即使季朝桐凭借修为截断感知，但他本就是草木之神，便是沦落成半神，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不过事实再一次让句芒怀疑起自己来，季朝桐与季朝烟似乎从天地间消失了一样。他不信，除非这两人去了天界，或是本体已毁。搜寻许久，句芒终于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神识，似乎是属于季朝桐的，但却不在他灵魂之内。

“我将一缕神识放在你这里，以后若是分开，我也能知你平安，然后赶来找你。”

季朝桐这么说过。句芒缓缓睁眼，青色眼眸浮上笑意，动身去解他的因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