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 第16章 第16章

睡不着了。

身旁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殷长策克制着自己不去转身看那张脸，小心动作着脱掉了外衣，然后给自己盖上另一床被子。他知道陆沧云为数不多有大少爷脾气的几个方面：睡，喝，看。睡得睡床，枕头要软；喝要喝酒，陈酿最好；看最爱美人和鲜花，还恶俗地最喜欢大红花。

修士光靠打坐就能休息，甚至可以几天几夜不合眼，陆沧云的修为就更不必说，放眼整个大陆达到元婴巅峰的一只手能数过来，别人都争分夺秒地吸纳灵气化为己用，他自己溜溜达达毫不在意。殷长策确信陆沧云不会睡桌子，他也不会放任昏迷的自己独自在这小屋里，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殷长策抬手捂住心口，想起藏花坊的那间小屋里的两张床，首尾相接，中间用布帘隔着，他和子桑婉各睡一边。自记事起殷长策便是一个人睡了，后来跟了陆沧云也都是两间房和两张床。许是这次实在事发突然让陆沧云措手不及，环顾这屋子再透过窗户往外看，这里也不像是能弄出两间房的样子，两人便只能一起睡了。

睡也没什么，两个大男人，除了挤了点。可殷长策就是按不住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心脏，它就快要跳出来，在寂静的夜里声如擂鼓。殷长策做了几次深呼吸，闭上眼摸索着，翻身对着陆沧云，胳膊搭在了他腰上。

这人睡得沉没反应，殷长策掀起眼皮偷瞄一眼，随即心满意足地闭上眼陷入沉睡。

师父有句话说得对：想不通的就先不去想，特别想做的就干脆去做。至于后果，至于阻碍，那也都是之后的事。

四月中旬已是夏季，小村子的夜晚还留着凉意。没有灯火，只有月光将连接起稀疏房屋的那条小路照得发亮。忽然村口那片杂草地动了动，灌木叶子哗啦轻响。紧接着从村口沿着路往村子深处，植被接连晃动，但是却没有风。

一路摇晃直村西彭大娘门前，那里有棵老槐树，刚缀上一串串雪白的槐花，像是月亮掉下来的碎屑。槐树阴影覆盖至门前，老旧木门响了响，发出一阵短暂的敲击声。

彭大娘没有听见，她在做梦，梦见儿子与丈夫回来了，她做了槐花饭给他们吃。

次日清晨陆沧云醒来，灵台清明，只感觉胸前有点沉重。他垂眸一看，殷长策半个身子挤进他怀里，胳膊搭在他胸前睡得正香。

“我天……”陆沧云给他搬开，揉着胸口坐起来，“我说怎么梦见师父一脚把我踹飞，原来是你搞的。”

他一动一念叨殷长策也醒了，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陆沧云一头雾水，试探问道：“阿策你……梦见你娘了？”

“……没有。”殷长策收了表情，利索起身穿衣下床。陆沧云紧随其后，和他一同走出去向外看。这村子显得格外荒芜，草和树长得要比人有劲头。出门走两步便是大土路，下雨天泥得不行。陆沧云打了个哈欠道：“既然你已经醒了，咱们便准备准备出发吧，去西边看看。”

“好。”殷长策修为提升，五感都比以前通达了许多。他向远处眺去，整个村子呈现一种浅淡的土黄色，像是被尘土覆盖的一副画，只有草木亮眼。陆沧云带着他去给彭大娘道别，殷长策左右看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就对了。”陆沧云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扇子点着路旁的房屋说：“这村子现在只剩五十岁以上的二十多个人，人气不旺，槐树却多，极其招阴。我瞧过水源，水质并不好，养不了人。而且年纪大的老人走不远，几乎每家里都有水井，聚阴气。整个村子带着一股子寿数将近的模样，对劲才怪呢。”

说着到了彭大娘家门口，陆沧云正要去敲门，忽然动作一顿，猝然扭头看向院里的槐树。一阵风起，槐花飘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香。

“这下真不对劲了。”陆沧云捏紧了折扇，示意殷长策去推门。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彭大娘家里的水井荒废许久，她每天都会出去打水。现在水桶倚在井边，陆沧云往井里看了一眼，手指摸上井沿摩挲着，突然指尖凝聚灵力用力一扯——一个黑影被扯出井外，被阳光一照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陆沧云把那东西甩到槐树底下阴凉处，快速掐诀结了个小阵困住那东西。殷长策也从屋里出来，对他摇摇头：“师父，她死了。”

陆沧云看向黑影，冷声问道：“哪里来的？”

“阿……阿娴……”黑影不答，断断续续地喊着什么。殷长策指指他：“师父，这是鬼魂么？”

“死了有些时日了。”陆沧云又问：“里面的人，是你害死的？”

鬼魂突然暴起，被阵法凝成的锁链紧紧困住，疯狂地在里面挣扎起来，不住地重复着“阿娴”两个字。陆沧云眉头紧皱，殷长策见状说道：“师父，我去其他家看看。”

“不用看了。”他正要走，忽然狂风四起，卷得槐花纷纷扬扬飘了漫天。殷长策摘掉落在陆沧云头上的花，冷喝道：“谁？”

“句芒。”陆沧云替对方答了。风尘歇下，青色身影踏着槐花走来。句芒径直走到黑影前面，上下打量一阵，说：“应是这家的男人，循着路回来，只是死时受了刺激魂魄有损，稀里糊涂将那女人的精魂吸了。等到白天无处可去，便只能先躲到井里。”

“彭大娘的魂魄不在。”殷长策确定道，“我找了一圈，里面没有其他魂魄，师父说的她家儿子的也没有。”

“你怎么知道的？”陆沧云问句芒，“什么叫不用看了？”

“因为整个村子的人都死啦。”句芒做了个夸张的表情，见对面两个人无动于衷便悻悻地耸耸肩，说：“通往北海幽都山的所有入口都被人封堵了，鬼差被杀了一批，剩下的忙不过来，游离在人间的鬼魂便会循着记忆里的路从死亡之地回家。这个村子里现在到处都是鬼，现在都躲在家里呢。”

“还有人能封堵幽冥界的入口？”陆沧云匪夷所思，和殷长策对视一眼。“村里的青壮年全部被征去长平修建皇宫，既然是魂魄返乡，那那些人都是死了？”

“死得透透的。”句芒抱臂，掌心团了一团青光送向鬼魂，原本不住挣扎的魂魄安静下来，渐渐显现出人形，只是目光呆滞无神，显然无法交流。“我已经问了几个，都说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明白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家了，家里人也被他们害死了。”

“都是无意间吞了活人的阳气吗？”殷长策垂眸思索，句芒淡淡道：“他们迫切地想回家，想要和家人团聚，然后永远在一起——这样的想法被有心之人放大，最终让他们失去理智忘记自己已死的现实，只知道疯狂抢夺家人的生命。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本来阳气就少，吸两口就没了。等鬼清醒之后，跟新鬼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是悲是喜。”

他语气不见感情，平平淡淡地重复事实。殷长策不喜欢他这种调调，往陆沧云身边贴了贴，突然想起来：“你不是带着季师叔祖去东边了么？怎么又来这儿了？”

“我……”句芒张着嘴，瞄了一眼陆沧云。对方折扇有节奏地敲打着手心，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句芒嘴角细微地抽了一下，耷拉着肩膀道：“那个……聚魂珠……被……抢走了。”

陆沧云顿时炸了毛：“你说什么？”

“这不能怪我！”句芒躲远了些，“对方已经是大乘期了，就快成仙的人，还和魔族融合为一体，简直不要太难打！”

陆沧云凉嗖嗖道：“你不是神么？春神，上古大神，活了成千上万年了！”

“这就更不怪我了。”句芒又后退两步，“因为当时碰上对方的时候已经是春末了，我只有春天最盛时力量才比较强。而且本来神力就被压制，这都是留在人间的代价。”

“更何况对方那是偷袭！”句芒愤愤不平，全无当初刚见面时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我正在安京调查有人暗中悬赏聚魂珠的事，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便追着去了，没曾想他暗算我！”

“暗算你还得跟你说？”陆沧云嗤道，“傻的。”

“端正你的态度！”句芒脸气得发红，一双碧色眼睛里窜着小火苗。他抚了抚胸口顺气，继续说道：“我说过我不管人间事，也无法管，既然去追必定是因为机缘。那人你也知道，暗算我的就是你另一个季师叔季朝桐。”

“他没死？！”陆沧云猛然上前一步，一时喜悦至极，但想到句芒的话心又渐渐沉下去，“他入魔了？”

“不算入魔吧，应该是和强大的魔族融为一体了，简单来讲就是一体双魂，所以修为才涨那么快。”

“如果是他，虽然意外倒也在情理之中。”陆沧云沉吟道，“他与季师叔向来关系极好，我虽不常见他，但他对季师叔的宠爱上清上下清清楚楚。夺聚魂珠，或许是想带走季师叔的魂魄。”

“可是，他怎么知道季师叔祖在聚魂珠里的？”殷长策问道，“而且既然是亲兄妹，季师叔祖当初说的又是怎么回事？”

“季师叔身上有他的神识印记，虽然太远了不行，近了是可以感应到的。”陆沧云瞟一样句芒，学着他的语气：“您倒是说说您老人家跟他们有什么机缘啊？”

句芒自动忽略他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沉默一阵，看了眼旁边呆滞的鬼魂，终究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你可知你这两位季师叔并非人类，而是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