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吗?
应该没有。
至少还没死透,否则不会还能感觉到这种被重型起重机来回碾压过的剧痛。
费力地睁开右眼。
眼前是纯白的天花板,没有漏电的铁皮,也没有生锈的机油味。
空气里,还是那股已经开始觉得熟悉的极地焚香。
嗯,昂贵。是钱的味道。
这是在哪?
想起身搞清楚。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右肩就立刻传来钻心地疼。
“星野先生,您醒了。凃少让我转告您:不要乱动。”
一个银色小球飞来。
我扫视了一下四周。
凃少?
就是那个坐在离我大概十米远的沙发上,看不清脸的少年?
脑子空了片刻,不知道说什么。
只觉得嗓子眼有点发干:
“凃少?”
我忍不住跟着这个破银球重复了一遍,眉头一皱:
“他就在那坐着,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他是哑巴吗?”
银色小球在半空中悬停了一下,发出一阵微弱的扫描蓝光,转了个圈。
电子音毫无起伏:
“凃少使用的是S级神经元直接技术。只要在脑海中产生交流的念头,他的脑电波就会直接传输给我,由我生成交流的内容,代为转达”
我:“......”
看向十米开外的那个少年。
他果然一动也没动,即便是坐在沙发上,脊背也挺得笔直。
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表情的变化。
如果说他是个假人,绝对不会有人怀疑。
刚想起来问,这是在哪,小球的扫描红光又往我身上扫了一遍。
“滴——系统检测完毕。”
“星野先生,凃少让我向您说明一下,您目前的身体状况。”
银色小球飞到我的脚边上方,投射出一张极复杂的三维人体透视图。
下一秒,我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带着焚香味的凉气。
这张图上显示,我的右肩骨、三根肋骨、左小腿,甚至几处内脏,全都在闪烁着极其刺眼的猩红色光点。其他位置,也布满了麻麻烦烦的浅色红光。
我这具破烂的身体,照得像个快报废的人形立体靶子。
“......”
我咽了口唾沫。
虽然知道自己伤得很重,但没想到这么重。一想到自己这幅惨状全暴露在那人面前,竟然莫名觉得有点难堪。
小球的电子音突然变得有些严肃:“其次,关于您的身体。”
“星野先生,您是目前至善城里,唯一尚存的、高达100%的原生碳基生物。”
“您的体内没有检测到任何义体、脑机接驳芯片和神经插槽。”
“这不是废话吗?”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难道扫描不出来我有多穷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小球的光幕上,红点闪烁得更急促了。
“A区常规的重伤修复,是接入神经插槽,用终端操控纳米机器人瞬间重塑骨肉。但您没有插槽......“
“所以,凃少为了救您,启用了全城最顶级的‘超导纳米修复液’。”
小球卡顿了一下:
“结果,修复液进入您体内的第三秒,您的原生免疫系统爆发了极恐怖的排异反应。”
“白细胞把修复液里的纳米机器人当成了致命病毒疯狂吞噬,直接引发了您全身器官的急性衰竭和严重水肿。”
“如果不是凃少立刻下令,启动最高级别的紧急血液透析系统,把您全身的血抽出来,把里面的纳米机器人强行过滤再输回去......”
小球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声音毫无波澜:
“您现在恐怕已经化成灰了。”
我躺着那里,听的目瞪口张。
也就是说,你们凃少为了救我,差点把老子挫骨扬灰了?
我看向十米外的那个少年。
他依然端坐在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我现在身上挂的绑着的这些破网兜是什么?”我指了指自己。
小球在半空中投射出一串医疗数据,电子音中透出一股无奈:
“这是最原始的物理固定夹板和绷带,以及促进细胞愈合的输液管。”
“这不是上个世纪的老古董了吗?”我皱了皱眉。
“准确地说,是二十年前的历史遗物。”
“也可以说,是古董绷带。”银色小球纠正道。
二十年前?
那不就是老子刚出生,哦不,还没出生的时候?
“星野先生,您应该学过历史。”
“十几年前,那场由‘X‘公司引发的源代技术大爆炸,彻底改变了世界。”
“在短短十年里,至善城里存活下来的人,都陆续接受了对残破身体的重建改造。”
“随着脑机接口和纳米医疗的全面迭代......现在至善城里,随便一个医院,都能用纳米机器人让断骨挂彩的人瞬间愈合。”
这破球在半空中反向转了一圈,似乎在打量我:
“但您,星野先生,您是目前已知唯一尚存的、100%的原生碳基生物。”
“也就是说......”这破球顿了一下,“您的身体,还停留在二十年前那个连智能手机都没有淘汰的年代。”
老子成了至善城唯一的活化石了?
“可是......”这破球的声音突然放低了一些,仿佛在描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种古董医疗物资,早在十多年前,就被各大医疗资本清空销毁了。”
“因为没钱可赚了。”
我忍不住接了一句。
“是的。”这破球的声音仿佛更低沉了。“因为没钱可赚,所以被淘汰得很快。”
“那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我又忍不住问。
此刻,这破球的电子音终于高昂了起来,仿佛还带着一丝骄傲:
“凃少昨晚下达了最高权限的指令。”
“A区的私家隐形机械狗和隐身无人机群连夜出动......几乎把整个至善城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了这些被遗弃的历史医疗物资。”
我彻底没声了。
那个十米开外,至今没跟我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的少年。
我的命,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
十七年了。
从记事起,不管受多重的伤,都是自己咬碎了牙硬抗过来。
运气好的时候,能在黑市偷到最廉价的过期吗啡,连阵痛剂我也用不了。
他,为了救我,把整座城翻过来。
“所以......”
银色小球在空中翻滚了三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星野,你至少需要在这里躺上一个礼拜,才能勉强下地走路。”
“在这期间,您必须待在房间里。我会继续监控你的身体恢复情况。”
我松了一口气,陷进到软绵绵的枕头。
一个礼拜。
我重新看向十米外的那个少年。他依然端坐在那,背脊挺得笔直,好像永远也不会疲惫。
“行吧,一个礼拜就一个礼拜,反正.....包吃包住,也不吃亏。”
我扯了扯嘴角。
话音刚落,银色小球突然从脚边‘嗖’地飞到我胸前,几乎贴到鼻尖才停下。
电子音变得极严肃,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机械压迫感:
“既然你同意了,那就不准反悔。协议已经生成,违者将受到惩罚。”
我吓一跳:“你这破球,怎么还带强买强卖的?”
小球推开半米,煞有介事地开口: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凃零。以后您可以叫我小零。”
“我是凃少的专属AI,主要负责帮他对外沟通。接下来,我将负责您的生命体征检测,以及您的日常起居与各项生理需求。请务必配合,祝我们合作愉快。”
我躺在软绵绵的床上,没忍住吐槽:
“合作愉快?你这个破球,搞得跟个狱警和保姆一样。怎么,我半夜要是想上个厕所,你能扶我一下?”
小零在半空中蓝色的光幕闪了一闪,毫无波澜:
“根据您原生碳基生物构造,我们已为您调用了全自动医疗导管。您无需独立完成生理排泄。这属于本周内包含的基础医疗服务,不会收取额外节点。”
“滚蛋。”我笑骂了一句,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现在的身体状况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我闭上眼睛,准备在这张舒服得过分的床上,把这十七年缺的觉全补回来。
还没来得及闭严实,十米外的少年,猛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理我,甚至没有让小零传话。
只是深深地看了我这边一眼,匆忙地拉开一道不易察觉的侧门,转身离开了。
“凃少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破球的声音顿了一下,
“星野,你好好睡觉。”
说完,破球也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在闭上眼睛之前,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十米外那个空荡荡的沙发。
他在那坐了多长时间呢?
算了,不管了。
老子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钱的事,再说吧。
“滴——警告!最高权限被外部强制覆盖!”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我突然惊醒。
巨大的危险和压迫感,像一座山一样砸向我。
猛地张开双眼。
原本纯白的房间,此刻被一片令我熟悉又极不适的暗红色填满。
原本关上的侧门并没有打开。房间里,依然空无一人。
几乎是在一瞬间,一个全息投影凭空浮现床尾。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暗纹定制西装的男人。
他极慵懒地靠在一张顶奢华的单人沙发里。
膝盖上,还搭着一条羊绒毯。
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摇晃着一杯加了冰的琥珀色液体。
他坐着的姿态闲适到了极点,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微微抬起眼皮。
那双看不出有没有被改造过的眼睛,泛着幽冷的微光。
“醒了,星野。”
男人开口了。
声音和缓,却带着一种极优雅的刻薄腔调。
小零凭空出现,亮起防御性的红光:
“凃夜哥,这是少爷的私人医疗舱,您无权......”
男人连看都没看小零一眼,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
小零瞬间在半空中僵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音后,直直掉落在我的身上。
“擦!”
真疼啊,妈的。这破球,到底是什么材质的。
好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