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他!打死这只不装义体的疯狗!一百万信用点,老子买他死!”
台下那些被虚拟投影包裹的金属赌徒,隔着霓虹光幕,发出各种变调的狂吼。
在他们眼里,这个角斗场,是寻乐子的好地方。
“砰——!”
我像个破麻袋,被重重砸在生锈的钢制防护网上。
耳鸣声像尖锐的警报器,在脑子里疯狂炸响。
眼前黑了足足三秒。
紧接着,左眉骨连着太阳穴传来一阵毁灭性的剧痛。
温热的血涌出来,死死糊住了我的左眼。
这深渊的空气永远都是滚烫的。
混着刺鼻的防冻液和劣质机油燃烧后的焦糊味,
呛得我几乎要把肺管子给咳出来。
这里暗无天日,
头顶只有前赛博时代遗留下来的破探照灯。发出的光,跟快咽气的老头一样。
至善城的最底层,地下九十九层,代号“深渊”。
连狗都不愿意待的地方。
我用手背胡乱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死死盯着对面的对手——Ruby。
“三分钟……再撑三分钟。两万块,老北的命就保住了。”
妈的。
这铁疙瘩跟之前遇到的那些垃圾缝合怪,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我在这个地下黑拳馆混了三年。
三年,打过多少场?七百场、一千场?
早记不清了。
十四岁起,我就开始打那些装了义体的缝合怪。
那些缝合怪的动作,闭着眼睛都能摸透。
只要算准角度,一拳砸碎核心电源阀,就能让他们当场短路。
每赢一次,黑心肝的老金抽完成,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给我一百节点的黑金芯片。
一百节点?
够干什么?
够去黑市买一瓶最劣质的C级阵痛剂,让老北在破烂的维生舱里少疼一天。
这,就是个无底洞。
但今天不一样。
老金昨天拍着合金胸脯放话,
只要敢打这铁疙瘩,撑过三个小时。就给我两万节点。
两万节点。
够给老北换一个全新的循环肺。
让他在维生舱里舒舒服服躺上半年,
不用再像个畜牲一样,缩在铁皮棺材里嚎叫。
台上那群疯子在喊一百万。
老金却只舍得掏两万。
在这个世界,命从来不值钱。
但钱,可以买老北的命。
“就这点能耐吗?穷鬼!”
隔着那恶心的红面罩,传来一阵电子合成的嘲讽。
这铁疙瘩连滴汗都不流,他那肚子里,早就被改成了什么恒温系统。
一身刀枪不入的军工铁皮,手臂里的液压泵“滋滋”作响,听得我牙酸。
那双红色的激光电子眼死死盯着我,像不知疲惫的死神,随时准备好收割我。
我呢?
光着上衣。胸膛剧烈起伏。
满身的新旧伤疤,在这冰冷的旧工厂里,散发着属于活人的热气。
眼角余光瞥到台边的油污里,
那里扔着件洗得发白的至善中学校服外套。
妈的。
为了这两万块,跟这台千万级的杀人机器肉搏。
老子真是疯了。
冷静。
一定要冷静。
我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身铁皮玩意上撕下来。
不能再看了。
越看,越绝望。这玩意根本打不穿。
得找破绽。
视线下移,我死死锁定了Ruby右腿膝关节——
那里,正往外渗着一丝极细微的机油。
肯定是这铁疙瘩刚才冲太猛了,超载运转,把关节轴承给生生崩裂了。
“到此为止了,小子”
Ruby自信地抬起右臂。
重型铁锤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音爆,朝我脑袋砸来!
这一次,老子没躲。
“咔嚓——”
铁拳狠狠砸碎了我的右肩,剧痛让我眼前瞬间血红。
就是这零点一秒!
我像个不要命地疯狗一样迎了上去,死死抱住了他的右腿!
屈起膝盖,狠狠撞向他的面罩!
同时,张开嘴。
带着满口的血腥味,一口咬在他膝关节渗油的那根管线上!
牙齿崩裂的声音响起,但这股要命的剧痛,反而让我彻底发了狠,死都不松口!
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猛地一扯!
“呲——”
高压冷却液,混着刺鼻的化学液体,狠狠喷了我一脸。
Ruby发出一声恐怖刺耳的短路惨叫。
那台千万级别的钢铁巨兽瞬间失去平衡,像座铁塔一样,重重砸在水泥擂台上。
火花四溅。
激烈抽搐。
全场死寂。
裁判终于吹响了哨子。
我瘫倒在血水和油污里,大口喘着粗气。
右肩的骨头碴子似乎扎进了肺里,每次呼吸,都像是在吸玻璃渣。
痛。
这可比徐曼踩着高跟鞋,把老子那张不合格的试卷揉成团,当众砸在脸上还要痛。
但我得起来。
两万节点。
老北的命。
我用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抓起那件洗得发白的至善中学的校服,胡乱擦了一把糊在脸上的血和机油。
然后,拖着断掉的肋骨,一步一步,走向后台。
“钱。”
我向那个坐在废旧保险箱改装的老板椅上的老金,伸出满是血污的手。
“两万节点,现货。”
死一般的寂静。
老金靠在那张真皮磨破的椅子上。
突然,他脖颈处传来一阵及其细微的液压轴承转动声。紧接着,后颈那条粗壮的超导合金脊椎发出“咔哒”的摩擦声。
他的脑袋,以一个超出人类生理极限的角度,硬生生地扭转了九十度。
一只浑浊的眼球滴溜溜地转了过来,瞳孔像相机光圈一样迅速收缩。
两道冰冷的红色激光,直直扫在我的脸上,像是在打量一堆失去利用价值的工业废料。
这个眼神太熟了。
跟徐曼透过那副无框眼镜,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扫视我们的眼神一模一样。
冷漠、挑剔。
仿佛我们F班的人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在浪费学校的资源。
“呲——”
他嘴里叼着的金属加热管喷出一股刺鼻的荧光绿浓烟。
隔着烟雾,老金的嘲笑化作惨白的废气,劈头盖脸砸向我。
“钱?”
老金咧开嘴,露出那口镶着锆牙的机械假牙。
他连身子都懒得转,直接抬起一条机械臂,拉开破抽屉。
抓起一把废弃的、沾黑色油污的黑金芯片,反手朝我脸上砸了过来。
“啪!啪!啪!”
只有刀片大小的黑金芯片,像暗器一样拍在我的脸上。锋利的边缘划破了额头,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
芯片散落在满身油污和血水的水泥地上,闪烁着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红光。
“你他妈弄坏了我的宝贝Ruby,还敢跟我要钱?!”
老金猛地站了起来。
从机械臂里弹出一根高压电击锥。
“滋滋”作响,蓝白色的电弧跳跃着,死死地抵在我的颈动脉上。
“吃下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得像个恶鬼。
“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把它们舔干净、吃下去。”
“老子今天,还能留你一条小命。”
吃?
这破玩意儿的锋利外壳,能瞬间划破我的食道。
里面封装的高压电解液和微量辐射漏出来,会直接烧烂我的内脏。
横竖都是死。
“去你妈的,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我咬着牙,拖着断掉的肋骨,慢慢弯下腰。
视线扫过,我盯上了离脚边最远的那块芯片。
得拉开距离。
就在老金以为我要屈服,咧开嘴发出狂笑的那一秒——
我猛地攥住那块刀片一样的黑金芯片!
完全无视了离脖子只有几毫米的电击锥。
像头被逼到绝境的濒死野兽,直接朝着他的命门捅了过去!
老金没有料到我这么疯,狂吼一声:“你找死!”
他猛地按下电击锥的开关.......
就在这零点零一秒——
老子命休矣!
“滴——最高权限强制介入。底层义体协议已锁定。”
整个地下拳馆的灯光,暗成了幽蓝色冷光。
老金的机械臂,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紧接着,他身上所有的义体——机械臂、发光的义眼,甚至后颈的超导脊椎,“咔哒”一声,全部被强制切断电源。
老金惊恐地咆哮着。
但他那具半机械的躯体,此刻就像一具沉重的废铁。
僵硬。
抽搐。
最后“砰”地一声,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砸在了水泥地上,嘴里还喷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毒烟。
我扑了个空。
本来就剩半条命,这一下差点没摔个狗吃屎。拼了老命,才勉强单膝跪地稳住身子。
喘着粗气,抬起头。
头顶上方,那个常年紧闭的顶层SVIP房间,此刻正在缓缓下降。
一个少年站在透明的悬浮阶梯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血泥。
一尘不染的白衬衫。
泛着冷光的银丝眼镜。
操。
真他妈干净。
干净得和这满地血污、机油、断肢机械,完全就不像活在一个世界的人。
我被打得半死,连肺管子都快咳出来了。
可看着这男的,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求救。
而是——
想要把他从那个破阶梯上硬拽下来,弄脏他。
想看看这个高高在上的神仙,沾上老子的血,会是什么操蛋表情。
真是被打坏脑子了。
他微微侧头。
一个银色的小金属球飞出来,发出冰冷的电子音:
“少爷,检查到下方有一个完全体碳基生物,生命体征正快速流失,左眼暂时性失明,多处骨折和软组织挫伤。”
他顺着阶梯走了下来。
连走路都跟别人不一样。
我首先听到的竟然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高频的电流轻鸣。
那是一双纯黑色的定制皮鞋。
没有暴发户那种油光锃亮,皮面上覆盖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黑,像个黑洞,连光都吸进去。
妈的。
光看这双鞋,老子就知道。
这绝对是个能把C区买下来十次的财神爷。
最夸张的是,他踩在满是血污和机油的水泥地上。
鞋底简直像装了避尘的力场。
那些肮脏的液体刚一靠近,就顺着鞋面滑落。
连一丝血污都沾不上。
有钱,绝对有钱。
老子就算在这底下打一辈子黑拳,估计连他脚上这这块皮都买不起。
他停在三米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微微侧过头。
那张隐没在幽蓝色冷光中的脸,转向了我。
是血水流进眼眶了吗?
为什么看不清他的长相?
连五官都是模糊的。
多年以后,我再回忆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也总是想不起来他具体的模样。
只记得,他那时看我的目光。
隔着模糊的血雾,我能感觉到,
他看我的眼神,绝对不是在打量一个快死的垃圾。
倒像是......
一个饿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块带血的肉。
四目相对。
操。
我都伤成这副鬼样子了,他那双眼睛竟然还是干干净净的,没一点波澜。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楚的看到,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极快。
但是没逃过我这双常年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招子。
同一秒。
我那颗快停跳的心脏,突然发了疯一样狂砸胸腔。那种感觉,比他妈被高压电击锥怼上还要命,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麻了。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
这一眼,算是彻底把我这辈子给交代进去了。
但这会我脑子里只有一句:
妈的。
真他妈的高。
真他妈的帅。
不对。
我连他的脸都没完全看清,哪里来的帅呢?
可能,帅这玩意儿真就是一种感觉?
跟脸长成狗样、五官怎么排列组合,压根没有半点关系。
就是往那一站,就能把我的魂给生生勾走的压迫感。
就像是被什么极凶险的野兽盯上了。
本能地觉得危险,骨头缝里却在发麻。
这双眼睛.......这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到底在哪见过?
脑子里的某根弦突然“啪嗒”一声断了。
尖锐的耳鸣声,瞬间盖过了一切。失血过多,连站都站不住了。
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前栽倒。
完了。
这回得砸在血泥里,啃一嘴狗屎了。
可是,没有。
我没啃到狗屎。
撞进了一个怀抱里。
他比我高出一大截。原以为这清瘦的身子骨是硬的,可撞上去,除了那一丝冷硬,外面竟裹着一层温热的血肉。
好矛盾的触感。
我能清晰的感觉到,这具坚硬得不可思议的骨架深处,正传来极精密的机械微颤。
预想中的剧痛和恶臭没有袭来。
这具身体带着一股我这辈子都没闻过的香味。
这味道太冷了。
像是某种昂贵到极点的古老神庙里烧的香,被死死冻在了极点的冰川里。
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生人勿近的香火气。
冷得刺骨。
却有种让人想要跪下来臣服的邪性。
这股子冷香像一把刀,瞬间把周围浑浊黏腻的血腥和毒烟气全给劈开了。
后来我才知道。
那叫,极地焚香。
是他哥花天价请人给他定制的人造体香。
就嵌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
“警告!警告!凃少,他的血正在污染您的抗敏神经,请立刻松手!”
那个银色小球在半空中疯狂的闪烁着红光。
抱着我的这具身体的主人,手抖的厉害。
但是,他没有松手。
我费力地想睁开眼,却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真舒服。
我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就在完全陷入黑暗的瞬间,那个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生涩的慌乱,在离我头顶极远、又仿佛很近的地方响起:
“跟我走......我带你回家。”
回家?
我的家在C-17490号,老北还在等我.......
不行。
太困了。
老子只想睡觉。
但那股极地焚香的冷气,和那种极度柔软又绝对坚硬的触感,像是一个蛮横的印记,死死烙印进此刻残破的身体里。
这就是......神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