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陈拓的照片是父亲陈与义从温哥华寄来的。
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一张枫叶邮票,陈默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用一张便签纸夹着。
父亲在上面写到:【阿拓在这边很好,你放心。上周学校组织去海滩,他捡了一堆贝壳说要带回去给妈妈。我拍了些照片,寄给你看看。阿诺,你哥哥的事不用再上心了。”
陈默看着儿子的照片,满眼都是欢喜,可看到父亲写的“阿诺”两个字,嘴角微微地往下撇了撇。
无论前世还是现在,父亲都偏心弟弟。
不满一会儿,他又继续翻看儿子的照片。
他看了很久。
前世,他和裘雄女儿生的是女儿,现在生的是儿子,虽然儿子没有女儿可爱,还调皮捣蛋的,可他依然很喜欢小孩。
一张张看完后,他把照片放在办公桌上,用手指轻轻擦了擦最后那张的边角,然后把照片收好,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嫂子,下班来我办公室一趟。爸爸给我寄了阿拓的照片,我想给你。”
闻言,assad酒吧里的姜妍,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儿子的照片?他在温哥华过得好吗?”
陈默在电话那头说道:“当然。”
邓钰把他们的对话听了去。等姜妍挂断电话,他道:“你现在就去吧。”
姜妍道:“可是我在上班。”
狐狸面具下,邓钰灿然一笑,“我是老板,我叫你去就去嘛。妈妈想儿子当然要快点看见啦。”
姜妍迟疑一会儿,“好、好吧……”
她是二十分钟后到的陈默办公室。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气势汹汹,陈默冷不防吓了一跳,以为姜妍发现了什么,随既想到照片的事,便尴尬笑笑,掩盖了情绪,问道:“不是说叫你下班再过来嘛?”
姜妍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陈默,“是酒吧老板让我现在来的。”
“哦,好吧。”陈默指了指沙发,“坐,嫂子。”
待姜妍坐下,他拉开抽屉,把那叠照片拿出来,推到她面前。
姜妍看了一眼,拿起来,一张张翻看,翻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
“爸今天寄来的。”陈默说,“他在温哥华挺好的。学校也适应了,英语进步很快。爸说他现在可以跟邻居家的小孩简单聊天了。”
姜妍舍不得把儿子的照片放下,只顾看照片。
陈默和姜妍结婚几年了,同床共枕,他当然知道姜妍有多想儿子。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试探性地说:“嫂子,要不你也去温哥华吧。”
姜妍的表情没有变,依然开心地看着儿子照片,但她的肩膀绷紧了。
陈默看见了,可不清楚姜妍的想法。他继续道:“爸年纪大了,一个人带阿拓,到底吃力。你去那边,生活上也能照应一下爸,而且阿拓也需要妈妈。”
姜妍将儿子的照片放进包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默,“你让我去温哥华陪阿拓。那你哥呢?”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会查的。”他说,“三亚那个项目刚落地,集团这边一堆事。等忙完这阵,我会查的。”
“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阿。”姜妍说,“阮氏这么大,你现在说忙完这阵子就去查,保不齐忙完这阵子又立马跟进下一个项目。”
陈默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姜妍。
姜妍的脸很平静,但眼睛深处有恨意在翻涌。
正因为在一起生活多年,他当然也清楚姜妍有多么坚定。
喜恶同因,当年多喜欢这份坚定,现在就又多讨厌。
陈默只能无力地说:“嫂子,我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阿拓好。悬案少吗?凶手不是立马能查出来的,可阿拓可能转眼就长大了,他需要妈妈。”
“不用说了,阿诺。”姜妍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找到那个杀死阿默的在逃凶手,我不会去国外的。我的丈夫居然是被我妹妹害死的,你知道我多难受吗?”
陈默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姜妍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胸腔里。
他就是那个抛妻弃子,伪造凶手现场,嫁祸给姜妍妹妹的……凶手……
阮震豪早点说看重自己就好了,或许这一切他都不会做的。
可现在晚了。
还能怎么办?
自首是绝对不可能的。
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
姜妍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开口,便转身往门口走,准备回assad上班。
在她的手搭上办公室门把手时,陈默开口,“对不起嫂子。哥哥是参加我的婚礼出事的,我也很难受。”
姜妍放下手,转过身,说道:“没事阿诺,人各有命。你把阿拓和爸接去温哥华的别墅,我知道你也很自责,想补偿我们。”
陈默十指相扣,捂上自己的双眼:“我总觉得让嫂子你在外租房上班,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哥。正好我有份文件要送去温哥华,我就想借这个机会,让你也去温哥华的。”
他的声音嘶哑,显得很难过。
姜妍垂眸,眼底闪过一丝悲伤,又抬眼,看着陈默,说:“我搬出去是因为,我觉得不应该叨扰你们。你和南溪才刚刚结婚,让嫂子和你们住一起像什么。”
陈默隐隐带着哭腔,捂住双眼的手,在眼睛上揉揉,“可是我真的……真的……难过。我觉得……我害死了哥哥,嫂子你怪我……我没有为哥哥照顾好你们……”
姜妍蹙眉,心疼陈默一下。
“我没有怪你阿诺。”她深吸一口气,松了口,说:“好吧,我替你把合同送去温哥华,再陪阿拓几天,然后再回来。”
陈默道:“嗯。那嫂子明天来取合同。”
说完,姜妍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
陈默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放下了捂在双眼上的手。
除了眼珠被揉捂得很红,他面无表情,甚至心里有对说服姜妍的开心。
他刚才的难过是装的。
晚上,陈默回到和阮南溪的别墅。
在衣帽间拿居家服去洗漱时,他在姜雅遗落的包前站了一会儿。
“阿诺,洗澡水我帮你放好了。”阮南溪的声音传进来。
陈默大声回道:“好——就来——”
他握拳,下定决心,翻开姜雅的包,从隔层里拿出那包白粉,藏进居家服的口袋里,出去洗澡了。
……
邓钰听闻是陈默让姜妍去温哥华,是完全没犹豫地就答应了姜妍的请假。
第二天一早,姜妍是拖着行李箱来到陈默办公室的。
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把箱子往墙边一靠,“合同呢?”
陈默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
文件袋没封口,姜妍往里看了一眼,是一份打印好的合作协议,封面印着集团logo。
她没细看,把文件袋塞进随身背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下午三点的飞机,”陈默说,“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太麻烦了,我自己打车。”
“不麻烦的嫂子。”
“哎呀,真的不用了。”
姜妍要强,不爱麻烦人,陈默只能点头,“好吧。那我和你一起打车去机场。我送送你。”
姜妍看了他一眼,没再推。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陈默拿起外套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谁也没说话。
电梯厢里的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左边,一个站右边,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们刚下楼就拦到一辆黄车计程车。
司机眼尖,见陈默衣服甚好,长得很帅,想来身份不错,便殷勤地下车,帮忙拉开后备箱,把姜妍的箱子放进去。
姜妍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陈默犹豫了一秒,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姜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神色平常。
车上了高架,窗外的建筑一栋一栋往后退,灰色的天幕下,整个城市像一张没对好焦的照片。
姜妍靠着车窗,闭着眼。
陈默坐在前面,手肘搁在窗沿上,手指抵着太阳穴,外套搭在腿上,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
口袋里是那包白粉。
毕竟是夫妻,要做这么狠,还是不忍心。
他晚上想了一整夜,最后还是把它拿了出来,分出一小份,装在另一个密封袋里,再裹在几张纸巾里,塞进外套内袋。
他在等一个时机。
但不知道这个时机有没有可能到来。
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段地面道路。
前面是个老小区,路边有几家小店,一个水果摊摆在人行道上,苹果和橘子码得整整齐齐。
车流慢下来,红灯,司机踩了刹车。
陈默从副驾驶的侧视镜里看了一眼。
路边人行道上,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骑着滑板车,速度太快,前轮卡在路面的砖缝里,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
滑板车翻了,小女孩扑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瞬间渗出血珠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了出来,声音又尖又响。
那个小女孩像极了陈默前世的女儿。
姜妍又是一位母亲。
爱屋及乌地,两人同时间条件反射地坐直了。
但姜妍推开车门就冲了出去,连包都没拿。
“小朋友!没事吧?”
她蹲下去,把那个女孩扶起来,让她坐在路沿上,低头检查她的膝盖。
膝盖上擦破了皮,血混着沙子,不算太严重。
小女孩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指着滑板车说:“坏了!……我的车,坏了!……”
姜妍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摸出纸巾,一边给她擦膝盖,一边轻声哄她。
陈默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后座车门还敞着,姜妍的帆布包就扔在座位上,拉链开着,文件袋露了一个角。
他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攥紧了,掌心全是汗。
司机在驾驶座上刷手机,没注意后面。
红灯还剩三十秒。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车外。
姜妍背对着他,蹲在路沿上,正在给小女孩的膝盖擦血。低着头,完全没往这边看。
陈默心道:既然老天给了机会,就是在帮我。
他的手动了起来。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裹着纸巾的小包,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侧过身,右手越过中央扶手,精准地伸进后座那个敞着口的帆布包里。
纸巾包里的东西滑进包底,夹在文件袋和一堆杂物之间。
他顺手把拉链拉上,将有他指纹的纸巾放进口袋里。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绿灯亮了。
陈默按了一下车窗,朝外面喊:“嫂子,绿灯了。”
姜妍回头,朝他比了个“马上”的手势。
她又低头跟小女孩说了两句什么,指了指路边的小店,大概是让小女孩去那里找大人。
小女孩点点头,姜妍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走回来,钻进后座。
“走吧。”她说。
车门关上,车重新汇入车流。
陈默靠在副驾驶座背上,闭着眼。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没平复,一下一下撞着胸腔,撞得耳膜嗡嗡响。
车停在航站楼出发层。
姜妍推开车门,拖着箱子往自动门走。
陈默跟着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看着她走进去。
“嫂子。”
姜妍回头。
陈默张了张嘴,说:“在温哥华玩的开心。哥的事,就暂时放放吧。”
姜妍笑笑,转身走了。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把她的背影隔在里面。
陈默站在车边,风很大,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儿,看着玻璃门里姜妍拖着箱子走向值机柜台,排队,递身份证,拿登机牌,往安检口走。
陈默没有看了,他回到计程车里,说:“回阮氏集团。”
姜妍在排队。
前面还有两个人。
她低头看手机,然后提前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进塑料筐里,把登机箱放上履带。
等轮到她时,她走过金属探测门。
包进了X光机。
安检口那边,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按了暂停键。
他把那个帆布包从履带上拿下来,放到旁边的台子上。
又过来一个人。
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姜妍。
姜妍站在金属探测门后面,正弯腰穿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工作人员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小塑料密封袋。
白色粉末在荧光灯下反着细碎的光。
姜妍穿好鞋站起来,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朝她走过来,“小姐,你涉嫌携带毒品。”
姜妍的脸色唰一下惨白,“什么?!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我没有!”
“跟我们走一趟吧,小姐。”
姜妍被带走了。
一个穿制服的人拎着她那个帆布包,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