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陈默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山顶。
区里的这座山其实不高,海拔不到三百米,山顶有个废弃的观景台,铁栏杆锈迹斑斑,几盏太阳能路灯不知道坏了多久,只剩下底座上光秃秃的灯杆。
他把车停在半山腰的停车场,最后一段路是走上来的。
碎石路,两旁是黑黢黢的灌木丛,风一吹,沙沙地响。
他站在观景台边缘,背靠着锈栏杆,点了根烟。
火光闪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烟头明灭,映在视网膜上像一颗红色的星。
七点。
八点。
九点。
没有任何人出现。
陈默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完,他拿出手机,手机屏幕显示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他这几个小时里把能想的都想了一遍。
谁会发那条短信?
知道那晚的事的还有谁?
对方要什么?
他想过对方会带人来,想过对方会录像,想过对方会开口要钱,甚至连对方开口要多少都想好了。
可他没想过——对方根本不来。
又他妈的耍他一次!
陈默把空烟盒攥成一团,砸在栏杆上。
纸团弹了一下,掉进山下的树丛里,连回声都没有。
他对着空荡荡的山顶站了几秒,胸口一股气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往山下走。
碎石在他脚下哗哗地滑,他走得又快又急,几乎是在冲。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陈默的脚步慢下来。
路边的树丛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干呕。
他皱了皱眉,脚步停了。
他朝声源寻求。
声音的尽头,摆着几张户外木椅,是给爬山的人休息用的。其中一张椅子旁边,一个人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正在剧烈地呕吐。
陈默认出了那个背影。
“邓钰?”
邓钰猛地直起身,转过来,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胃液。
他看见陈默,表情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怎么在这?”邓钰哑着嗓子说。
他站不稳,晃了一下,陈默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
邓钰的胳膊很烫,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热度。
他整个人在发抖,手心全是冷汗。
“先坐下。”陈默没回答他的问题,半扶半架着把他按到木椅上。
邓钰一沾椅子就瘫了下去,后脑勺靠着椅背,仰着头,胸口剧烈地起伏。
陈默在他旁边坐下来,等了几分钟,邓钰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一些,他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几张递过去。
邓钰接过来,擦了擦嘴角,又用一张干净的擦了擦额头。
他的手还在抖。
“怎么回事?”陈默问。
邓钰没看他。
他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蓝色的天。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来爬山。”他的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喝水,“爬到一半,看见我妈。”
陈默偏过头看他。
邓钰的母亲,他是知道的。
上一世,他映一个女人的要求去绑架撕票邓钰时,他调查过他们家。
蒋韵,a集团的董事,邓钰的母亲。
邓岱谦,b集团的董事,邓钰的父亲。
邓岱谦在外有小三,和小三生了个私生子,私生子很聪明,是个天才,所以那个小三才不甘心让儿子只是私生子,所以买杀手杀邓钰,只为继承邓岱谦的集团。
“她不是一个人。”邓钰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碾过的破碎感,“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在那个半山腰的茶亭里。两个人坐着,靠得很近,那个男人的手放在她手上。”
他停了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她交了男朋友。从来没提过。我爸在外有女人,我妈有多难受,我比谁都清楚。她如果离婚,找了个人,我怎么会反对?我巴不得她开心。可她瞒着我。她偷偷摸摸地跟人约会,选在这么个地方,怕被人看见。”
邓钰的声音开始抖,“但好巧不巧被我看见了。”
“我走过去。她看见我,脸一下白了。那个男人站起来,跟我说:‘小钰,你好’。他认识我。他叫得出我的名字。我妈在旁边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我问她多久了?她说快两年了。两年。两年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邓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他的肩膀在抖,很剧烈。
他应该在哭吧……
“我妈要求我努力争气,超过那个女人的儿子,不要给她丢脸,但她在做什么?她和爸爸都没离婚,她居然在外找男人!……传出去是她丢脸啊!……”
陈默坐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他想起姜妍,想起陈拓,想起自己藏着掖着的秘密。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山,山上埋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我冲她发了火。”邓钰的声音闷在掌心里,“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说她瞒着我,是不信任我。我说她这么大年纪了还偷偷摸摸的,也不和爸爸离婚,传出去不嫌丢人。我说那个男人谁知道是什么人,指不定是冲着她财产来的。我说完就走了。她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露出通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
她转头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的、无处遁形的狼狈。
“我走了之后,越想越难受。胃里翻江倒海,走到这里就吐了。吐了两回,什么都没了,还在干呕。”
陈默看着他。
他的脸上挂着泪,头发汗湿贴在额角,嘴唇发白。
这个傲气的富二代、初次见面就对自己暧昧的邓钰,此刻像一只被扒了壳的蜗牛,瘫在公园长椅上,狼狈得无处安放。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十五分。
他站起来,伸出手,“走。”
邓钰抬起头看他,没反应过来。
“去喝酒。”陈默说,“我请客。”
邓钰犹豫了一秒,把手递给他。
陈默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邓钰的腿还在发软,踉跄了一下,扶着陈默的胳膊站稳。
两个人沿着碎石路往山下走。
邓钰走得很慢,陈默放慢了步子,走在他旁边,没有扶着他,但保持了半步的距离,随时能伸手够到他。
半山腰的停车场里只剩两辆车。
陈默的车和邓钰的车并排停着。
陈默拉开自己车的副驾驶的门,把邓钰塞进去,扣好安全带,然后他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开下去。
他们没去酒吧。
大中午的有什么酒吧开门。
自从从越南来到国内,陈默已经很久没有吃卤味鸡爪了,那是他的最爱。
他开到卤味店,进去买了几斤鸡爪和花生,然后去一边的便利店买了两打啤酒。
邓钰坐在副驾驶上没动,闭着眼,呼吸平稳了一些,但眉头始终拧着。
陈默打开车门,把他拉出来,架着他坐在人流量少点的路边。
一辆电动车从两人跟前开过,陈默开了两罐啤酒,一罐递给他,“富二代应该不嫌弃吧?”
邓钰什么也没说,但迟疑一会儿,最后,还是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啤酒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打湿了领口。他没擦。
陈默在他旁边坐下来,也开了一罐。
两个人沉默着喝了一会儿。
十分钟过去,也才三四个人从两人面前走过,但每个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
两个人都很帅,尤其陈默还穿着价值不菲的西装和皮鞋,停在旁边的奥迪也价值不菲,怎么这两人随便坐在路边喝酒呢?
很奇怪。
“你妈一个人这么多年,”陈默开口了,声音很平,“她不是瞒着你,也不是不信任你,是她也没准备好吧。”
邓钰握着啤酒罐的手收紧了。
罐子被捏得咔咔响。
才不是生气妈妈不信任他,瞒着他,而是很生气,凭什么妈妈严格要求自己不能丢脸,而她却定着有夫之妇的身份,和爸爸做出一样的行为?
对孩子提出了要求,那父母也要以身作则才对。
他没有陈默说实话,因为此行他是准备就视频去威胁陈默的。
没想到遇见妈妈出轨另一个男人。
“你说了那些话,她今晚肯定也睡不着。”陈默喝了一口啤酒,“你现在回去,跟她认个错,跟她道个歉,说你是一时冲动,说你支持她。如果实在和爸爸过不下去,就离婚吧。她等这句话可能等了很久。”
爸妈是联姻,离婚财产怎么办?
他们才没这么容易离婚。
邓钰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
过了很久,他把罐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捏扁了罐子,扔到马路边,然后又开了一罐。
“你呢?”邓钰忽然说。
他转过头,眼睛通红,看着陈默,“你瞒着的事,打算什么时候说?”
陈默的动作顿住了。
啤酒罐停在嘴边,泡沫慢慢溢出来,沿着罐壁淌到他手指上。
他笑了笑,“我有什么事瞒着?你才喝多少,这就醉了?”
邓钰也笑笑,“可能吧……”
“教授,你对我爸那种抛妻弃子的人有什么看法吗?”
他紧紧盯着陈默,想知道他什么看法?
抛妻弃子,这种事不光他父亲做了,陈默也是啊。
陈默喝了一大口啤酒,说:“我不是你父亲,我没法给出我的看法是什么。不过我从越南平民窟,一路走到现在,如果我有妻有子,我真的不忍心一直让他们跟我过那种日子。”
“如果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往上爬,拼命往上爬,然后给他们一个很好的生活。”
邓钰眼神暗淡,他问:“有多拼命?”
陈默朝邓钰勾了勾手。
邓钰得到示意,歪过身体,靠近,附耳倾听。
陈默在他耳边小声道:“如果是我哥哥和南溪结婚,我会杀了哥哥,让我和南溪结婚,然后送老婆和儿子去国外享福。”
一个大妈骑着电动车从两人跟前驶过,带起一阵疾风,邓钰额前的碎发骚动他的眼睛。
他坐直身体,抬手揉揉眼睛,“你在开玩笑吧教授,哈哈哈。”
陈默也回正身体,喝了口啤酒,哈哈笑道:“当然是开玩笑。不是你问我会有多努力吗?”
邓钰放下手,用一只揉的通红,一只正常的双眼,看着陈默。
陈默注视着他,笑道:“我知道你是gay,但是别爱上我。”
说着,他一把搂过邓钰,肩靠着肩,说道:“你学法呢,很好。你要相信公平公义,学成之后啊,去做个好人,帮助其他人,懂吗?”
听闻,邓钰心头一震。
之前陈默为荣华富贵,抛妻弃子的厌恶感从他心里消失。
原来陈默是真的爱他的妻子和儿子,和他的父亲才不一样。
是自己错怪他了呀——
他是个很好的人呢——
两个人坐在马路边上,一罐接一罐地喝。
窗外的天从中午晴天慢慢变成粉红傍晚。
啤酒罐堆了一排,卤味几乎没怎么动。
邓钰靠在陈默肩上,闭着眼。
陈默喝到最后一罐的时候,摸出手机,用仅剩的意志拨通助理的电话,来接他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