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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其旧门 第40章 渭城晦日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5 05:34:19 来源:文学城

车已经套好,母亲又叫停了。

窦宁以为少带了什么,回身去拿父亲那件换过系带的衣服。母亲却问,空舍里的人今日谁送食,若她们都出门,会不会仍有人让那些妇人等到主人回来才开灶。

申家丞赶来,说已经交代,照常送。母亲请他将往后暂用的粮也分开,府中眼下的财物还有哪些可以动,哪些须候官府核清,不要混作都是她们自己的,更不许趁乱搬走不该搬的。

窦宁抱着衣物站在一旁,等母亲说完,才一起上车。

到说定的晦日,前些天那些也许还有转圜的消息已传了几轮。有人称陛下原无意立刻杀魏其,有人说只待将旧诏再核,还有人劝她再找一位肯认内文的见证。她没有去找。陶翁能认的仍只有封缄,家丞能说的仍是封存,陆循交出的记载也没有一字能替宫中添出旧诏。

她将这些都装进一只小囊,知道带到渭城也不能使刑期停下,仍无法将囊放回案上。里面另有写着许良的旧简,不在官中要取的物件之列,是她自己没有取出去。

母亲在车内问她是否吃过。

她答吃了,母亲便将一块饼放到她手里,说那就再吃些。她咬了一口,咽得费力,没有问母亲自己吃了没有。问了,也不过又听一句吃过。

出城以后,车旁跟的人渐少。并非都不肯来,有的被她留在家中,有的还得替借住者送物。她原先以为只要家人肯出力,许多事便可以同时安排,如今母亲每叫走一个,就少一个能往渭城来回报消息的人,而少留一个,便有人连今日吃饭也要再等。

马行到可以暂候的地方,车夫停下。这里距行刑处尚远,她们不能任意近前,更不能凭一声魏其家眷便进去。派去问消息的人向她们行礼,叫夫人在车中等,自己前去打听是否已有新的处置。

窦宁下了车。

母亲在帘内叫她,她只说站一会儿,便不再往前。地上有冻过的硬辙,踏下去时脚底不稳,她扶着车辕,才发现从家里带来的厚毡还在车上,没有给自己披。

她想起前次在宫外等父亲。那一日父亲至少还能出来,问空舍里的人吃过没有,自己将毡推回她膝上。她当时抱着没有递出去的书,以为没有裁断便还有下一次可以去求的人。后来父亲被留,灌夫已死,替灌家送衣食的路也断了。关于其余受诛者,她听到过不同数目,没敢把没有核明的人一并写成死者,却也再不能拿不知道安慰那些等待的妇人。

阿荻跟下车,将毡披在她肩上。

“姑娘进车里吧。”

“我在这里等,看得见来的人。”

侍女便站在她身边,没有劝出一段空话。过了一阵,申家丞派来的家人赶到,带了府中要回的几句:空舍的妇人想走,别处亲属肯接,家丞问是否可以用原先给她们留的路钱送去;另有几个长期在府中做事的人怕被牵连,想先把家口移到旧亲家中。

窦宁说可以,给路钱,不因今日出门便扣着。家人问去处是否要逐一抄下,她想了想,答收食与领钱的要记,别人的亲属住哪里,若非本人愿留,不必将一长串人都绑在府中名目后。

“若往后来问?”

“说何时离府,给过什么。余下不知道就不知道。”

她答完,回身向母亲说了一遍。母亲没有责她擅自作主,只问有没有留返程的食与车钱。她请家人一并照办。那人走远以后,她才发觉自己把父亲旧衣上的系带攥在手心,绳印深深勒在指节上。

第一次去问消息的人回来,没有带回改期。他说门外仍须等,自己只能再去问能否把家属要送的东西交进去。母亲听见这句,捧起父亲的衣服,先是向外递,递到帘边又停住,问如今还需不需要。

来人不敢答。

窦宁把衣服接到手中,说先交问。她知道自己仍想从这样一件最小的可做之事里,留住父亲还是一个会冷、会换衣的人。若谁说衣服不必送,后面的话便再没有东西替她挡一下。

车旁不断有人经过。有的知道她们是谁,远远便绕开,有的只是赶路,见车挡在旁边,叫车夫挪一挪。车夫迟疑,窦宁让他移,不必同人争。她扶着母亲重新坐稳,自己跟着走了几步,换到不会挡人的地方。

第二个回来的人没有拿衣服。

他走到车前,先低下头,叫夫人。母亲没有应,窦宁便问是不是不能送。他抬起脸,嘴唇动了几下,才说已论弃市,人在渭城被杀了。

车内很静。母亲手边的水器倾了一点,水流到席上,她没伸手去扶。窦宁将它扶正,听见自己问,确是父亲,还是别人的消息被误传。

来人把确认的经由说清。他没有讲自己未亲见的细节,也没有替侯爷编一句临终遗言。窦宁听到最后仍问了第二遍,问有没有再命等待。那人跪下来,她便知道再问不出另一种回答。

母亲叫他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来人没听清,窦宁又说一遍,扶他起身。母亲随后问,接下来家中该向何处问后事,何时能按允准办理。来人答还须去核,自己愿再走一趟。母亲给了他路钱,不叫他空着手去求能不能帮忙。

窦宁站在车旁,没有哭出声。她觉得应当往前走,至少走到可以看见父亲走过的地方,可每向前看一眼,都看见别人的背影与自己不能越过的界。她不知母亲是否也想去,转身时,母亲正弯腰将湿掉的席垫卷起,不让水漫到父亲那件衣服。

“先把这个收好。”

她蹲下去,帮母亲将衣服裹住。绳怎么都绕不好,阿荻伸手来接,她松开以后,才看见自己手背上有几滴水,不知道是席上的,还是从脸上落下的。

窦承赶到得迟。他下马便问父亲在哪里,听见消息,站着没有动,接着说不可能,前几日还有人说陛下没有这个意思。他要拉住回报的人再问,窦宁挡在中间,叫他先看母亲。

兄长转过头,母亲就在车内,额边几绺头发散了。他走近,像要说自己再去求谁,终于什么都没说,只坐到车辕旁边,替母亲挡住来往人的视线。

窦宁没有叫兄长发誓,也没有在此刻提许良。她等派出的人回来,将可问后事的去处记下,又同母亲商议,让兄长先陪母亲回城。母亲不许她独自留在这里,事情有人继续去问,她今日去不了的地方,不会因一直站在车旁便准她进去。

他们回去时,车中留出一处,放父亲未能送入的衣物。窦宁坐得很直,一碰到那一包就挪手。路上母亲让车先去城中借好的小院,那里是先前一位旧客只肯帮忙另找的住处,不是新得的庇护。府里尚有事情要核,人一齐回去,门前只会再乱。

小院里没有铺好所有席,阿荻先进去整理。母亲要下车,手撑着车边,撑了两次没能起来。窦承伸手扶,她却说先等一等,让帘子再落一会儿。兄长退开,窦宁留在车内,听见母亲压着呼吸,半晌只问父亲那件衣服放在哪里。

她把包裹送到母亲膝上。母亲解开一角,摸到自己早起换过的系带,手指停在那里,终于弯下腰,额头抵着衣料。窦宁去扶,母亲反抓住她的腕,没有让她说话。外面的家人等着,谁也没有掀帘来催,院中的门一开一合,有人把新挑来的水提进去。

过了许久,母亲才放开,叫她把包裹重新收妥。窦宁问要不要在车中再坐,母亲摇头,伸手扶住女儿,又让兄长在外头接。她走进院门时没有再说父亲的事,只在席边找了一会儿平日搁衣的地方,找到以后,才想起这里的案与府中不同。

窦宁替她搬来一只矮案,把衣物放上。母亲坐定,将散下来的头发收回去,叫把送走家口的用度拿来,哪些是工食,哪些是暂借,分清了再付。窦承听她仍问这些,忽然站起来,说父亲都不在,眼下还有什么可算。

母亲看着他:“人还在。今日不给,明日他们拿什么走?”

窦承的肩沉下去,拿起装钱的袋子,按母亲所报去分。窦宁坐在另一边,将还未送妥的名目另放一处,交代阿荻逐人带到,不得只把钱送给替大家领的人便算了。若有人要自己领,便给自己。

火盆拿来,母亲让人烧些不必留的旧包裹,省得小屋里堆满潮物。窦宁从小囊里取东西,一度将陆循那份经手记录也拿在手中。父亲已经死了,这些字救不了他,留着又会使兄长害怕,使家中以后每一次求人都多一道羞辱。只需丢进去,布一卷,没人会知道她少留了什么。

她把那一束放到火盆旁,伸手去拿别的。过一会儿又拿回来,将旧诏照抄、陶翁所见与许家旧案分开,分别束好。两件事不能因在同一只囊里便互相作证,也不能因一件没救成人,就把另一件从此烧掉。

阿蘅来时,已听说父亲的消息。

她们先前约过核清早年用度中几项没有对明的去向,阿荻留的就是这处小院。妇人没有进正屋,先问今日是否不便,若要另日可以说。窦宁走到门边,请她到外间坐,答今日能说多少说多少,不要因父亲这件事,让她再去等一个不知何时肯接待的人。

阿蘅将包放下,没有说人死不能复生,也没有说总算知道了。她问窦宁带回的经手记录是否还在,得答在,才将要核的粮钱用途讲清。她收过的认,没到手的便说没有,听见窦宁记错一项,让她改回,没因她新丧便含糊过去。

核完以后,窦宁将那枚只有姓名的旧简放在案上。阿蘅看了一眼,没有拿回去。院内有人给母亲换水,窦承在问一笔路钱要分几份,窦宁听得见,手却仍放在简边。

“家里的账,我还留着。”她说。

阿蘅把自己的包裹好,起身时停了一下。

“如今,还肯把许良的名字写回去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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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渭城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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