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角落的阴影处,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年轻人静静站着,帽檐被他压得很低,只露出消瘦的下巴和紧抿的唇。
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精准的落在台上穿着学士服,神色有些游离的年轻人身上。
台上的人群正拨穗,合影,笑着闹着。
莫寻站在台上,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胸口。
那里,从今天清晨开始,就传来一阵阵细微、陌生的鼓胀感,不痛,却闷得人心慌。
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东西,在欢呼着某种存在。
竹安看着,右手也无意识地按住自己左胸相同的位置。隔着衣物,他能清晰感觉到皮肤之下那块位置的极度雀跃。
这么多年,他一直记着爷爷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那天清晨山间雾浓,爷爷背着旧布包,站在家门前,没回头,对他说了句。
“时间一到,你便去看他一眼,然后等他归来。”
“那爷爷你呢,不和我一起去看吗?”
“爷爷你要去哪儿?”
爷爷只叹了口气,没说话。
当时,竹安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当爷爷在和他说笑。
可爷爷消失在浓雾之中后,竟真再没回来,这一等就是六年。
近几日,他胸口处跳动越发厉害,他知道,时候到了。
于是他来了。
用几日的车程,跨越了千山万水,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在这片不属于他的地方,他就像个找不到归途的魂魄。
孤身而来,他凭着心跳,在人群中一眼锁定,找到了那个人。
竹安垂头,转身走出礼堂,随着礼堂外的阳光一同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
回到深山的火车上,他靠着椅背,闭着眼,身边人的聒噪都被他抛之脑后。
左胸的鼓胀感已经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痛苦与疲惫兼并的痛楚。
他看过了,那个人已经长成了如他一般的少年。
那么,是否离他归来的日子也不远了?
莫寻把学士服随意丢弃在床头,解脱般地躺回床上。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两条未读消息。
父亲:【你说喜欢的那辆车,已经给你买下,就放在我们家的地下车库。】
母亲:【你说喜欢的那块表,已经买好放公寓了,等小弟放假我们才回国,你照顾好自己。】
莫寻盯着这两条消息,直至屏幕熄灭,映出自己毫无表情的脸。他家还有个弟弟,父母带着弟弟常年在国外生活,而他一直被放在国内,独自生活。
他已经习惯了奶奶去世后,没有家人陪伴的日子,只是自他记事起,他就感觉自己心中好像被人挖去一块,始终空着一块地方。
他尝试用各种方式麻痹、填补自己空缺的内心,甚至还去看了医生,可是都于事无补。
一切浮在表面上的快乐,在深夜独自一人时又会全部都归于零,他感觉自己像个空心人,活着没意思,但是又为了能够找到填补这块空缺地方的东西而赖活着。
无数个夜晚,他梦中都会出现同一条路,鼓声,一下又一下闷沉沉地敲在心上,引着他往前走。
湿滑的泥泞小路向上延申,没入沉沉的浓雾中,他只能看见火光,以及一个带着银饰的模糊侧影。
每次醒来,左胸口都会产生剧烈的跳动。
他去了奶奶的老房子,那个他怕触景生情,不敢再涉足的地方。
推开门,家具已经积了灰,莫寻被呛得咳嗽几声,他走进那个奶奶专门为他打造的玩具房间,物品还原模原样地摆在原地,正中央摆着个醒目的小盒子,里面是奶奶为他亲手做的项链。
他用纸巾擦了擦木盒子外的灰尘,打开时,那条小鱼项链还躺在里面。
当时奶奶去世后,父母在莫寻生日时,把木质的小鱼项链替换上了小鱼金项链,这条项链便一直保存在盒子里。
握住小鱼项链那一刻,莫寻眼眶变得湿润。
他脑中产生了一个想法,他要找到梦中那个地方。
这次无论花多长时间,他都一定要找到。
他敲击键盘,打下几行字描述了自己梦中的情景,在网络论坛上发出,寻求答案。
底下热心网友立即劈里啪啦地发出回答,莫寻翻找许久,发现那些地方都是自己去过的,只得叹气,自己查找资料,翻找着地图。
毫无头绪,莫寻打算歇一会儿,把换下来的衣物拿去洗,正要把口袋里的东西清理干净时,他发现了一张纸条。
【东南寨,最深处。】
他愣神,想着今早的口袋里是空的,那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被谁放进去的?
他盯着字迹看了许久,字迹是陌生的,笔画生硬,像是一笔一笔拼凑的。
他下意识打开了手机地图,发现那个地方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他未曾去过的地方。
脸上浮现出错愕的神情,但内心还是替他做出了决定。
他发了条消息给父母。
【我去旅游了。】
他把已经被他手心温度握得发烫的小鱼项链戴在脖子上,回了家。
他拉起行李箱,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宝,所有的现金。
随后拉着行李箱,走出了空无一人的家。
看着高铁窗外的城市变成丘陵,丘陵变为群山。
高铁上舒适的座位变成颠簸的大巴,车厢里的人说着一口他听不懂的方言,伴随着鸡鸣鸭叫,大声欢笑着。
在路过一个路口时,司机提醒莫寻,他要去的地方到了,并叮嘱他玩玩就行,别进山太深。
莫寻点点头,拖着行李箱下了车,抬头一瞧,眼前是连绵不断的群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往深处,他站在路口深呼吸,又瞧了眼远走的班车。
他早已分不清心中是喜悦,还是害怕。
他踏上了那条梦中早已走过无数次的泥泞小路,手机信号也从满格变为无信号。
越往上走,山上雾越浓,浓雾中混着深山老林特有的草木和泥土香气,飘向他的鼻腔,他兴奋起来。
随后他听见了,梦中那一下又一下的敲鼓声。
和梦中的节奏一样,沉闷地敲在莫寻的心上。
莫寻跟随鼓声传来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火。
他看见了火。
竹林前方空地处,火光正熊熊燃烧着,他小跑过去,穿过最后一片遮天蔽日的竹林,他看见许多戴着银饰的人们欢呼、跳跃,和他的梦境是一样的场景,除了没见到那个瞩目的模糊侧影。
被眼前景象惊住了,他僵在原地,直到被寨民发现,一个瘦高个男人将他扑倒。
他挣扎着,但是这些人力气太大,他寡不敌众,逃不了。
面对那些人的恶意,他只能无助地喊着:“我是好人!”
扑倒他的那瘦高个,呸了一声,言语中满是凶狠:“外乡人,都该死!”
莫寻听不懂这人说的什么意思,只听其余人也附和着,重复说着同样的话。
随后他被几个男人抬走,他们用粗糙的麻绳将他捆绑在一个大坑中央的柱子上,四面八方都是刚灭下的火焰灰,他下意识联想到这个地方刚才熊熊火焰的样子,又看着底下无数穿着与平常服饰不同,说着一口他听不懂的语言审视他的人,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脚下的干草堆被点燃,寨民用坚硬的布条绑住他双眼,脚底火苗往上窜的那一瞬间,莫寻彻底慌了。
他激动地大喊:“我不是坏人,你们先把我放下来,有什么事情好商量!”
很显然,没有人回应他,火越烧越旺,莫寻的额头沁出汗滴。但他又转念一想:反正也没人关心他,来这偏僻的地方,也没抱着能活的希望。
突然,后脑的绑带一松,布条从眼上落下,莫寻重见光明,强烈的光线晃了他几下后,他的眼前出现一个将光线遮住的男人,逆光中的男人,在他眼前就像镀了一层金光。
莫寻盯着男人看,这张脸有些熟悉。
男人沉着脸,替他把身上的绳索解开,抱着他下了柱子。
那瘦高个和底下人一脸幽怨,发出一片嘘唏声,但没人敢上前来阻止。
瘦高个不满地说:“竹安,你救他干嘛?他私闯寨子,毁了我们的祭祀!”
“阿南!”竹安冷眼扫过阿南,把莫寻护在身后,“他不是外乡人,是我们乡里的。”
竹安回头,对莫寻说:“跟我走。”
莫寻嘴唇微张,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是进山以来,莫寻听到的第一句汉话。
“你会说汉话?”
“跟紧我。”竹安往后退了一步,离莫寻更近了,他低声说:“我保护你。”
莫寻环视了一圈,周围人都是想置他于死地的眼神,他当下只能选择相信眼前这个人,于是他跟在了竹安身后。
竹安走过的人群间,那些人眼神冷冰冰地印在莫寻身上,言语上却静得可怕。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人群也朝四周散开。
见四周已经无人,莫寻主动搭话,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竹安。”
“我叫莫寻。”说完,莫寻又问:“竹安,谢谢你救我,但是我想问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竹安没回话,又是一阵无言,两人走着泥泞的小路,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的竹林,直到看见了一座依山傍水,云雾缭绕的村寨。竹安指着不远处一栋吊脚楼,握着莫寻手腕的力度紧了紧:“到了。”
竹安住的这处是村寨中的最高点,可以俯瞰村寨的各处风光,此刻各家都升起了寥寥炊烟,小河在田间纵横交错,静静流淌着。
竹安推开门,一股草药的清香味溢出。
“进来吧。”
莫寻深呼吸,坐下那一刻,他的大脑才放松下来,才有时间审视自己的内心,他发现那空缺处此刻有着莫名的心安。
他心想,虽然差点葬身在这个地方,但此刻心中的感受让他知道他真的来对地方了。
竹安一进屋就踏上了楼,独留莫寻一人在楼下。
他仔细看了这个家一圈,发现墙壁上有老照片,出于好奇,他走过去,看清照片上的人时,莫寻惊呼:“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