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路不远,快到家时,时羽打来电话。
“大晚上的你去哪里了?”
“快到小区门口了。”
“我下来接你,凌晨出门不安全的很。”
梁以微收起手机,礼貌的说,“我朋友来接我,今天谢谢你了。”
谁知道少年看着她,隔着口罩,他问:“你的手机铃声是什么曲子。”
“set第一首发行的曲子。”
他的面色无波无澜,只是觉得有些闷热,手指勾下了口罩:“喜欢这个作曲家?”
她没有过多交谈,只是道了句谢,转身走向小区。
没等迈进楼,时羽匆匆赶下来,“大晚上的,你要出点事你妈不得弄死我。”
“哪有那么夸张。”
“谁和你夸张,我之前打夜班遇到好几次骚扰。”
…她一时沉默,时羽敏锐的察觉不对,仔细一看,衣领的扣子都是坏的。
“谁弄的?”
“没谁,我自己不小心扯到的。”
“你一扯扯坏三四颗?”
……。
她有点难以启齿,“我去了FREE,那里是酒吧,有人喝醉以为我是干不正经的…。”
时羽一把抓走她:“现在他还在不在局子?”
“在的。”
“行。”她顺手从小区角落撸了根棍,“你到时候负责指,指出来就走,别的我搞定。”
“冷静,冷静。”梁以微企图把她往回拉,“我没事的,有人帮了我。”
“要死了,有人敢欺负你,真是要死了!”
时羽又开始落泪,心里一团火,梁以微习以为常,她从小就爱哭,几乎愤怒是哭,妒忌是哭,惧怕也是哭。
故而梁以微哄她也是相当有经验。
“我没事的,一点事都没有,不怕。回去就给你检查。”
两人回家,到了楼层,时羽才说话,声音还有点哑。
“你以后出门不关空调,得关卧室门,不然我去卫生间,冷风吹过来会担心你冷。”
梁以微:“空调温度我以后调高点。”
“好。”
后面,时羽状态好了,以各种理由闹着要和梁以微睡,甚至趁别人不注意,还往人家睡衣领口那看了眼。
“是比我大。”
……梁以微无情的把她隔在外面。
姑娘穿着吊带睡裙,调高温度又把被子盖好,想闭眼结果刚刚记忆浮现出来。
她根本不敢睡。
好在覃遂年打来了电话。
“走那么快吗?”
“嗯,看你有事。”
“我刚刚是说到仓库拿之前的奖杯,我把那些带来了西荫,都好像没留给你一个。”
“没事的。”
梁以微手机一震,看见覃遂年发来的一个视频。
电话通着,她看见视频里,没有主唱,没有键盘手,比音乐声音更大的居然是人的唏嘘。
灯光迷乱,他们没再演出,就这么下去了。
梁以微不清楚他想说什么,就一直静着,对面也是。
好久,他说 :“胖子刚刚和我说,亲人已经出院,明天他就回来,你呢。”
“什么我?”
覃遂年心似乎缓了下,脑子都有点不清醒:“以微,能不能抽一点时间,我们一起演出,一起找吉他手。”
她的肩膀凉飕飕的,脸半埋在枕头,有什么东西却是热的。
“阿年。我还以为乐队不要我了。因为妈妈对你们那么凶。”
“是挺凶。”覃遂年笑了下,却道:“但我就认你一个主唱。大不了你妈来把我和胖子一起剐了。”
“才不会。”梁以微道:“我可是有资金在手。”
“不用拿钱,我们这是酒吧驻唱,算工作了。老板那我晚点打电话,现在缺主唱,你条件那么好肯定一下就同意了。”
“嗯,还有件事你要和她说。我觉得会很有竞争力。”
“什么?”
“你听过set吗?”
覃遂年道:“当然,他那曲子挺火的还,老板一直催我和胖子学。”
梁以微悄声道:“我已经和他约了会面,只要谈成合作我们乐队就有set写的专属曲目了。”
“真假?”覃遂年被这个好消息砸晕,一连串说了好几个我去:“你这会不会太有竞争力了?”
“嗯哼,不过还没谈成,但我有把握。”
“你这胆量可以啊,那个合作渠道摆微博上我都不敢点,你这直接投邮箱了。”
“对,我给的价高!”
“多少?”
梁以微得意道:“全部家当!压岁钱,然后奖学金,考试爸爸妈妈给的奖励,还有之前叔叔阿姨看我生日给我送的金子,还有朋友给的一些吧,反正全部拿去换钱了。我一点都没花。”
“啧啧啧,富婆啊。”覃遂年却还是道:“别花那钱,你这条件肯定能应聘上,你留着自己花。全拿来给乐队定制曲子太可惜了。”
“覃遂年。”梁以微把银行卡捂在胸口,感受心脏跳动,道:“我留这么多钱没用。况且,你小瞧我了。为了梦想,我能付出一切。”
覃遂年一时无言,梁以微这是在赌,赌这个乐队的未来和前途,哪怕搭上自己的积蓄也不下牌桌。
“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没那么执着,性子慢吞吞的,现在一下子变得很急似的。”
梁以微垂下眼,蜷起身体,不知道在想什么。
“覃遂年。我明天能去演出吗?”
“能,明天临时吉他手上岗,再不上台我们这种小糊咖就真要去当厨余了。”他带着几分玩闹的口吻。
“好,阿年。”梁以微道:“我要FREE爆火。我不会放弃,你也不要放弃。我们拼尽全力。”
“怎么了你是?”
梁以微挂断了电话,看了很多遍覃遂年发来的视频,看着看着就又哭了。
再睁眼,屋内一片漆黑。梁以微不适的蜷回被窝,手使劲揉了揉眼。疼的她难受,往旁边摸到手机想看看几点。
却发现早就看视频看关机了。
就这么迷迷瞪瞪又昏睡过去了。时羽再见她已经中午过后,她道:“晚上咱们去逛超市,家里没余粮了。”
“明天行不行。今天晚上乐队要演出。”
“看演出?那我们逛完超市晚点去看呗。”
“不是。”梁以微端起牛奶,抿了口:“我去演出。”
“这么快就应聘上了?”
“嗯,刚好他那缺人。况且我手上也没钱,总得赚点。你要去看吗?”
“你爸妈还需要你赚钱?以微,你呀你,是太自立了。”
“自立点也没什么不好。你去不去看?”她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盯着人。
时羽觉得好笑,掰过她头:“你好好吃饭。”
“那说好了,等你回来咱俩一起走。”
“行,那我们明天去超市。地主家真的要没有余粮啦。”
话音刚落,梁以微立刻道:“明天我也有事,后天呗。”
时羽换好工作服,路过餐桌时弹了下她额头:“我明天自己去,不带你。”
“带我带我。明天傍晚可不可以。”
时羽:“我不带你。”
然后门被关上,梁以微咬着面包片轻哼一声。
我明天一定死缠烂打你。
也不知怎么的,吃完饭,太阳暖洋洋的洒在客厅沙发,梁以微没坐电视机前一会便又困了。
抱着枕头,又酣睡了一觉。
时羽回来一把拉起她,等梁以微再睁眼已经到卧室了。
“快点换衣服。”
两人打扮的漂漂亮亮出门。结果却被堵在路口,时羽纳闷了:“一般不是六点高峰就过了吗?”
前头司机搭话,“正暑假,游客多。堵点正常。”
梁以微的手表快指到八点半,马上迟到:“大概还堵多久?”
“这谁能说清。”司机却已经从烟盒中抖出根烟,刚要点火机,就听见姑娘说。
“那我们在这下。”
到付声还没落地,司机就看见前挡玻璃衬着身影,跑出去了一段路了。
“猴急。”
大街小巷,风呼呼灌,梁以微口干舌燥,风铃一响。
时羽率先推开门,回头看,梁以微看着手机,指尖缓慢划过屏幕。
“喂。”
时羽先进去了,梁母的声音紧随其后,“滚回来!”
“…。”
梁以微沉默着,是她最讨厌的姿态。
女人企图将自己的狼狈收回去,开口却将一切暴露无遗。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以微,接受不了的不止你一个!我们都希望你活下去,哪怕一线生机我都想拼全力为我的女儿争取,所以你不能放弃,今天晚上我给你订机票,你回来,我们明天就可以去国外展开治疗。”
“你要相信我和爸爸,我们不会害你,你现在说要追梦只是耍任性,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像是无法忍受女儿的沉默,梁母吼道:“梁以微!”
“妈。医生说了,我得的是绝症。治不好的。我已经辗转了很多医院,你知道,爸爸也知道。但我好痛,我躺在病床,居然觉得自己跟死了没有任何区别。”
“女儿乖。”梁母竭尽所能放缓语气:“我们再试一次,算妈妈求你。我们就试最后一次。”
“以微,我想你活下去。”
“没有人比我更想活下去。你联络的国外医院我也联络过。痊愈率不足百分之二。”梁以微道:“难道我要为了百分之二放弃我最后一段生命吗?”
“什么叫做你最后一段生命?!阎王爷说要索你命了吗!?我看你是自己不想尝试!你个白眼狼就这么想要离开我和爸爸!”
梁母再次歇斯底里,梁以微知道,她也把妈妈逼入了绝境。
酒吧大门被推开。里面灯光四散,舞台就在中央,钢琴,吉他,所有一切她热爱的,却是被严令触碰的。
“妈,我不想死,可我也不想一直为你为爸爸活着。从前我没有生病,事事依你,为了你,我不要朋友。为了你,我再也没有碰过音乐。为了你,我也不敢哭。”
她轻轻笑了下:“我的世界就好像只有你。”
“我哪有不让你交朋友!”
“妈,如果我还有大把时间磋磨我想一直做你的乖女儿,一直待在你身边。不被你抛弃,永远被你呵护,为你而活着,哪怕苟延残喘,抛弃自我。但我做不到。”
“我要死了。”她绝望而平静。
梁以微挂断了电话,步子缓慢,一滴泪就这么砸在地面。
时羽看见她进来对她招手,未等梁以微过去,覃遂年便拉走她道:“吉他手说有事没法来了。”
“我们…今天要不算了?”
“算了。”她仔细研磨了这两个字,反反复复,又笑了。
“毕竟人不全也没办法。”
梁以微看向舞台,覃遂年似乎还说了什么,但她没继续听了。她一步步走上去,灯光越聚越多,调试麦克风时,听见好多声音。
最后,梁以微坐在电子钢琴前,唇对准麦克风,倏忽,灯影晃动。
她摁下琴键。
“We don't talk anymore。”
嗓音清透,仿若夏日冰透的西瓜,带着沁人的凉。
声音出的瞬间,目光尽数落在台上,酒杯不再碰撞,场子彻底静下来,几乎只有钢琴声。
不过仅有几秒,没有别的乐器陪衬她的声音愈发单薄。
台下多了许多笑声。
“这个乐队好奇怪,怎么只有个主唱,还是自己弹的伴奏。”
“敷衍我们呗。”说完女人拿着包走了。
周礼麒看见动了心思,“换酒吧?”
“在哪都是喝。”谢竹隅看着台上的人,和昨天不同,她眉眼多了几分轻松。
鼓手和贝斯手陆续加入,周礼麒奇怪道:“这个乐队没有吉他手?”
旁边人没吭声,听完一首。底下唏嘘一片,周礼麒问道:“好听?”
似是为了堵旁边人的嘴,少年为他点了杯酒,却未回卡座,反倒去了后台。
谢竹隅绕过灯光将吉他戴好,拨弄了下弦,有点跑音。他皱起眉,但还是用虎口托住了琴颈。
吉他毫无预兆的弹奏出音符,略有改版,但梁以微能跟上。
台上配合的极好,观众听着音乐松弛的聊天喝酒,期间还有人被吸引进来。
酒吧门口的风铃被拉的直响。
空调冷风缓缓划过,雪松的气息摇摇欲坠,人声鼎沸中,梁以微回头。
对上了那双漆黑的眼。
如昨天看见的一样,沉如黑玉。
演出结束,耳边的轰鸣渐消,梁以微将话筒关闭,是第二次。
“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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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