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围猎,诸位有何法子能立刻杀祁薄昀?”说这话的祁皓荣捧着蛐蛐罐饶有兴趣的挑逗他的蛐蛐后福。为何取这个名字,是因祁皓荣深信蛐蛐过冬不死必有后福。
史墨瀚:“那小子不好对付。有些武艺又有些小聪明,我在剑南峰上吃过那小子的亏。”
祁皓荣望向对座那一身华贵衣袍的云泽侯,嗤笑,“再诡计多端能多过咱们这位云泽侯爷么?”
云泽侯毫不客气回怼:“城阳王将自己说的无辜。您不是听说烈楚王传暗旨来等不及要在冬猎上杀人吗?”
祁皓荣:“侯爷不也急着弑母?也不知侯爷登临极位我等的脑袋是否还在项上。”
宇文明泽拍案而起,威严逼近祁皓荣,“我母亲是上德皇贵妃!”又朝史墨瀚恭敬道,“外甥不敢。若登临极位必助暮阳王(北野宏)一统北獠,往后云昭向北獠俯首称臣。”
史墨瀚:“侯爷忠心王上已知晓。此次运送黄金白银的计策侯爷做得很好。”
祁皓荣:“虞道长一言不发心中已有计策?”
众人望向立于炼丹炉前专注劈薪炼丹的虞夜冥。九头神鸟炉中火星四溢,薪火哔剥。虞夜冥黑洞洞的身影便刻在这炉火之前,周身散发着阴森可怖的火光。
史墨瀚不悦道,“道长过于专注炼丹不愿答一句?”
祁皓荣:“道长炼丹不可中断,史大人这点耐心都没有还来找我们做甚?”
史墨瀚:“你——”
祁皓荣:“嘘——”伸出一指掩口轻笑。
虞夜冥双手交叠,拂尘在抱,闭目诵经,神态十分安然。诵经完毕,虞夜冥拂尘一挥,庭门大开,灵苍端着茶壶上前续茶。
祁皓荣端起茶杯,手腕微动,茶水波光漾漾,茶香袭人,轻啜道,“好茶。”
史墨瀚说了大半日口渴难耐,牛饮满杯,蹙眉道,“什么茶喝比不喝还渴!”灵苍上前又续上,小心翼翼道,“蜃楼所产仙府碧螺春,史大人要红玫奶茶小厨房也有的。”
虞夜冥起身道,“灵苍马上去换。”见宇文明泽杯中茶仍是满杯,笑吟吟道,“不知侯爷喝什么,怠慢怠慢。”
宇文明泽:“道长说笑。”拾杯轻啜,道,“茶是好茶,泡茶手艺不好,茶汤过的时间太久,仙府碧螺春的味太淡。”
“侯爷是行家,灵苍——”
“弟子知罪。即去领罚。”
大门再关,炼丹房里四个人相对而坐。
虞夜冥:“史大人已按说好的在西林处布好人手,又有侯爷在旁策应,暗杀祁薄昀一事极稳当。城阳王殿下不必挂怀。”
祁皓荣一怔,“此事你们早已安排好?”
其余三人各自饮茶,并不回话。
静默诡异的好像在说,难道像你,嘴上喊打喊杀,手里半个人都没有,张嘴就知道问问问——
虞夜冥又看向史墨瀚道,“今夜来看若杀祁薄昀,北野鸿或是变数。”
史墨瀚冷哼,“除去就是。我此次奉王命前来,其二目的便是杀他。”
祁皓荣可算找到话头,冷哼道,“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暮阳王殿下一点也不心慈手软?”
“城阳王杀子侄挖空心思。弑兄——”史墨瀚眸中讥诮不掩,看向宇文明泽,“云泽侯珠玉在前。在场都是一般人,谁笑话谁有意思?”
宇文明泽浑身一震,两眼狠狠挖向史墨瀚,端的是杀心暗起。只他身在暗处,眼神掩的又极好,除了眼眸冷如银蛇的虞夜冥谁也没看见那冷然杀意。
虞夜冥看了好戏,做了好事,心下痛快,“好了好了,诸位相商大事何必争执。成王败寇,名誉在史。诸位莫要吵!冬猎之上请诸位各尽心思,送那二位上路。”
风雪渐急,窗棂大开,这临时道场里几盏忽明忽灭的灯火立时熄灭。
“这座宫殿太老了,这点风也管不住。”虞夜冥起身去关窗,无奈这边关了,那边便又开了,走来走去,门窗大开,四处透风。
“咳咳——”史墨瀚起身道,“今夜议事至此结束,这几日诸位按计划好的来。我的人会在林中相助。”
宇文明泽和道,“正是正是,便至此。多谢道长茶水。”
窗棂前,虞夜冥背着月色而站,面容青白晦暗,身后青白修长的指甲嵌在枯朽的旧木里,言语热忱不减,“恭送诸位。”
史墨瀚当先而出,宇文明泽随后。祁皓荣特意慢几步,走至虞夜冥身侧时道,“道长切勿让本王失望,切勿让陛下失望。”
史墨瀚独走至廊下猛然朝胸口打一拳,腹中吐出一口酸水,又从衣襟拿出一颗白丸吞了下去。
宇文明泽坐回轿中,立刻封住周身舌喉胸腹五处穴位,一杯药酒下肚,七荤八素吐个干净,呕吐之物远远多于刚呷的那口茶水。
风幽雪落,大地寂寥空旷,在久无人居的深宫,这点空旷便漫成了无边无际的寂寞孤独。
虞夜冥在这漫长的孤独里不禁想起不那么孤独,略有几分热闹的——曾经。
他不是生来便是厉鬼。
穷乡僻壤边境之地,一对贫弱残疾的夫妻费力拉扯一个孩子。夫妻两日出劳作,日落桑麻,夏炎冬寒不曾停歇一日,一年到头勉勉强强可以食糠咽菜,衣不蔽体——父母安在,家有几分耕地,日子能过下去。
后来,母亲生病,家里地卖完了,母亲的病也未好,时常要喝药减轻病痛。可家里太穷,父亲去大户家做帮佣只能做最下等的苦力活,赚的钱只够填饱一个人的肚子。于是一份粮掰成三份,每人一份,母亲那一份还会再掰一大半给长身体的虞生。母亲的药不再喝,病痛折磨若是疼极了便死死捶打肚子,直到痛晕——父母皆在,偶尔三分饱,这样的日子似乎也能过下去。
再后来母亲愈发病重,父亲去求人借钱借粮,从白天到黑夜,一家一家跪地磕头大喊老爷夫人,无人理睬。那时正值洪灾,街道上如他们父子乞讨的人一片挤一片。母亲的病愈来愈重,最后一口水也咽不下去,大约是饿太狠,临去时母亲想喝一口滚烫粥水。
白米太珍贵了,虞生小半生只吃过两回。一回是百日开斋,还有一回是邻居家办喜酒。
父亲拖着干瘪枯瘦的架子骨,拖着幼小的稚子跪在县长老爷门口乞食。
“真是一条疯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滚开!还不走一棍打死!”
“青天大老爷!求求大老爷赏一口饭吃!实在是没办法!求求大老爷开恩!”
“求求大老爷给口饭吃!我娘……我娘要饿死了……求——”
“霍!霍!霍!”
棍棒密集挥来,肆无忌惮砸这对父子身上。谩骂口水,拳脚棍棒,纷踏至来——虞生记不得挨了多少打,但他记得犹是如此父亲还是抱着那官差的裤脚,苦苦哀求一捧粥水,哪怕是馊的、臭的,都好。可是,没有,一滴都没有。
虞生伏在地上,父亲破风筝一般的身体支在他身上,就这样许久,父亲倒下,如雷的棍棒才终于慢了些。虞生一直在求,口舌干裂,手脚残破,满身淤血……一直、一直在求那悲悯的,娘最后想要的那捧粥水,就一捧粥水而已啊!
“诶!小乞丐!你很想喝粥么?”一个半大的小孩牵着一只黄狗走过来,放下一只残破的青花碗,碗中还有半碗混着泥土的米粥。
小孩笑道,“大黄剩下的,你喝么?”
那黄狗似乎是听明白自己剩下的口水粥要送给别人,立即露出锋利的牙齿朝着一老一小狂吠。
虞生用残破幼小的身体死死圈住那半碗米粥,眼泪终于落下。
“哈哈!我赢了我赢了!小乞丐居然吃狗剩下的!”小孩兴高采烈一蹦三尺高,他身后又跑出来大大小小数十个富贵装扮的公子哥,围着虞生齐声拍手大笑道,“小叫花,吃狗食,烂肚肠,臭狗屎……”
虞生也跟着大笑,笑声凄厉,混在那数十种天真烂漫的笑声里格外刺耳。那些公子哥不喜欢他那难听的笑声,纷纷抬脚挥拳,一下一下落在那单薄瘦小的身体上。虞生幼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护着怀中那碗粥水,忍着剧痛依旧傻笑。那凄厉难听的笑声是他给自己唯一的赞歌。
等虞生满心欢喜捧着那碗狗剩下的米粥回家要热给母亲喝时,母亲鼻息已不再进气,两眼空洞洞的望着门口。
“狗娃子你怎么才回!你娘……你娘刚刚还在要粥喝……”邻居大婶抱着虞生哭的喘不上气,却仍用身体挡住虞生母亲未闭上的双眼。
母亲走了,没有墓地,没有棺椁,一席草卷,流入江河,葬身鱼腹。
父亲被打的半死,没有食物、没有草药,父亲又如同母亲般一日一夜病痛饥饿交加费力呻吟。
洪灾加重,县上饿死的、病死的人越来越多。
虞生开始去求、后来去偷、再后来去抢。一口馊的一口臭的喂给父亲,自己咽下填腹。就这样又挨过七日,邻居大婶、邻居小妹妹消失不见,那几日邻居大叔不再出去乞讨,躲在家中,邻居家停摆已久的炊烟又烧起来了。隔壁院子传来一股浓浓的肉香。虞生关闭残破不堪的木板门,缩在家中,良久良久,望向榻上,他的父亲还吊着最后一口气,枯瘦蜡黄犹如树皮的唇角裂开,向他微微笑着。
再后来,能杀的都杀尽了,能吃的都吃完了,全村人饿的饿死,病的病死,只剩下虞生。
那时他又想起那半碗混着泥土,混着狗口水的米粥。为什么同样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两个眼睛一张嘴的人,他要去讨、去偷、去抢,他要受尽白眼谩骂,他要身子低到不能再低,他要失去父母,失去良知,满身伤痕才兴许能换得一口畜生口中舍弃的米粥,一丝丝生机!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去他的出生!
去他的青天大老爷!去他的!
左右不过一死,既然这口气咽不下,那就杀出去!
虞生提着案上砍钝了的锈迹斑斑的刀,一腔愤恨杀到衙门。彼时刽子手们吃饱了正睡的酣,半人高的虞生硬生生砍下三个狗官的脑袋。衙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肥油肠子、鲜血流了一地。
再后来岳长青调拨军粮应急,派来军士镇守地方,众百姓才知道原来朝廷为县里灾害拨了粮食,却被那群狗胆包天的官差联合商贾贪尽了。灾民暴动闯入县老爷家,那儿发霉的大米堆了近百石,足足近百石!能熬多少热乎滚烫的米粥?能饱腹多少顿?能少死多少人?
虞生身负三条人命,以下犯上按律当斩。是岳长青写信朝廷告知详情,主张惩处犯案一干人等,免虞生一死。
虞生还记得第一次见岳长青,一方竖有岳氏黑纹白底的旗帜静静树立在一片冰天雪地的军帐中。红甲白胄的少年将军蹲在一角认认真真观摩一串串黑线走过来运过去。
帐外北风啸啸,黑云压城,兵甲操练之声犹不绝于耳。
帐内,最后一道黑线流入沙洞,那将军才意犹未尽似的站起身,马尾长辫随风飞扬,粲然一笑,明若朝阳,“你是虞生!今日起便是我帐下亲卫。”
就是这样一抹淡笑,一句指名点姓的话。虞夜冥记了好久。
北风凛冽,塞外风沙大,身为亲卫最常做的便是掩好帐帷。虞生之前吃不饱,年纪小,长的更小,风沙一大做这些事难免手忙脚乱。可每一次,风沙都不曾吹进来。因为每次岳长青都会出手与他一道做这些小事,边做边笑骂,“虞生你小子吃的饭到哪去了?”
“今日将军若在,大风也吹不灭我的炉火吧。”
寂静空旷的冷夜里,虞夜冥口中飘出这句清清淡淡的话飘飘乎碎在夜风冷冽中。
灵苍擒灯匆匆赶来,虞夜冥一脚抵着窗框,一脚晃晃荡荡悬空,卡在窗框里摇摇欲坠,人便像是套着宽大外袍的骷髅。
“师……父……”灵苍滞在原地不敢上前。
“走了?”
有声音,是人!灵苍松口气,“都走了,只有师父在这。徒儿瞧见城阳王把方才的茶水都吐了。”
“宇文明泽呢?”
“侯爷坐了轿辇瞧不清。茶水加了墨毒莫非叫他们知晓?可会坏师父大计?”
“无妨——墨毒一旦入体驱之不去,这点剂量足够达到我的目的。”
“师父神机妙算,徒儿自愧弗如。”
虞夜冥明知故问道:“城阳王那盏茶是最后一分母毒吗?”
“是,饮下这分母毒,师父在他身上种的墨毒母株已成。届时祁皓荣本人便是活的墨毒引子,凡有接触,必有遭殃。”谈话间除虞夜冥坐的那扇窗,灵苍已将其余门窗掩实,“师父,徒儿有问,城阳王不是一向与师父交好么?”
“交好?”虞夜冥忽而举手肆意张扬狂笑不止,声厉如鬼,形亦疯魔,“高坐钓鱼台的厉鬼,谁会与他交好?”
“师……父……”灵苍伏倒在地,冷汗涔涔,再三跪拜,口中喃喃二字,“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