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出来那天,她排第七。复试顺利通过。
六月,答辩结束,班里聚餐。一群人喝得东倒西歪,散场时已经十一点。林小满坐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
许鑫:在哪。
东门。
站着别动。
十五分钟后他来了,骑着一辆单车,车筐里放着一瓶水。他把她扶上车后座,一路骑得很慢,遇到减速带就提前喊一声“颠一下”。
风从耳边过去,带着夏天的味道。林小满抓着他衣角,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条路,也是一把伞,也是谁都不说话。
只是那时候她一直在等他开口。
现在她不等了。
“许鑫。”
“嗯。”
“我现在确定了。”她说,“我要留在这座城市。我要读研。我要跟你在一起。”
单车晃了一下。他捏了刹车,停在路灯底下。
“林小满。”
“嗯?”
“我知道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事先在心里称过,“我不会说话。我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你要是跟我在一起,以后还会有一次、两次、很多次今天这种感觉。”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要的不是你会说话。”她打断他,“我要的是你肯站在这儿,把这些话说完。”
他沉默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蝉在树上叫个不停。
然后他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她,说了一句让林小满很多年后想起来都会心口一紧的话:
“那你教我怎么改。你告诉我哪一步错了,我改。”
这不是告白。这是一份实验方案——变量、步骤、可重复。是他能拿出来的最接近“我爱你”的东西。
林小满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好啊。”她说,“第一步:以后你想见我,就直接说‘我想见你’。”
“……好。”
“第二步:你不高兴了要说,不高兴也可以说。”
“好。”
“第三步,”她吸了吸鼻子,“不许再说‘顺路’。”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这个不行。”
“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他说,“我只能这么说。”
那一刻林小满觉得,够了。真的够了。一个人能把话说成这样,已经是他的极限,而极限这种东西,不该拿来当缺点审判。
复合之后的那个夏天,是他们在一起最甜的一段日子。
早上六点半他会在楼下等她一起去实验室;中午她嫌食堂太热,他就把饭打到宿舍楼下的树荫里吃;晚上她写论文写到头疼,他会一声不响地把台灯往她那边挪一寸,然后继续看自己的文献。
七月,她第一次独立做完一组完整数据,兴奋得半夜给他发消息。他三分钟就回了:我在楼下。
她跑下去,他手里拎着一罐可乐。冰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冰的?”
“你上次说的。”他说,“可乐,冰的。”
林小满握着那罐冰凉的可乐,忽然想起一年前自习室里那个男生,也在备忘录上记过这句话。那时候她差点哭了。现在她只想笑。
原来同一种温柔,隔了一年再来,味道完全不一样。
八月,他们去了趟海边。第一次旅行,坐了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住在一间有霉味的民宿里。傍晚他们在沙滩上走,浪打过来,她的鞋全湿了。
“许鑫。”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读博。”他说,“导师让我跟着做下去。”
“在哪儿?”
“……”
“在哪儿?”她又问了一次。
“北京。”他说,“或者上海。”
“没说这儿?”
“这儿没有合适的组。”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跟谁都无关的事实,“你知道的。”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她只是没想到,这个问题会在这个黄昏、以这种方式出现——不是争吵,不是抉择,只是轻飘飘的一句“你知道的”,像三年前那句“明天有组会”。
“那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
“我是说,”她停下来,看着他,“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他沉默了一下。“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他们还没复合。他在决定一件会把她再一次丢下的事,而那半年里,他每天早上七点半给她带一杯豆浆。
海风吹过来,咸的。林小满忽然觉得很冷。
“许鑫。”她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最后还是要分开一次。”
“不是。”他说得很快,“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说了你就不去了。”他说,“而且……”他停住,摘下眼镜擦了擦,“而且我以为我能改。我以为只要我改了,距离就不是问题。”
“可你没问过我。”林小满说,“你替我决定了‘距离不是问题’。”
“我没有替你——”
“你有。”她说,“你用‘不说’替我做了决定。这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不说话了。浪一遍一遍打上来,又退下去。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林小满说,“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当那个等你开口的人了。也不想当那个被你安排进未来的人。”
那天晚上他们并排躺在民宿的床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睡。
凌晨两点,许鑫忽然在黑暗里说了一句:
“我会想办法留在这儿。”
林小满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霉斑。
“不用。”她说,“你别为了我改方向。你会后悔的,到时候我也会后悔。”
“我不——”
“睡吧。”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她没有告诉他的是:那一刻她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不是他的错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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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们还是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