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CBD,云顶大厦。
下午四点,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巨大绒布,将整座城市的喧嚣压得喘不过气。
位于三十七层的顶层办公室,仿佛悬浮于尘世之上,又被这压抑的天色包裹成一座孤岛,落地窗外,国贸三期那座巨大的玻璃幕墙建筑正冷冷地伫立在对面,其表面反射出的光线,不像阳光,倒更像是一种金属质地的寒芒,像极了这座城市里那些成功人士的心脏坚硬、冰冷、且善于折射。
陆聿修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之后,那张桌子由整块黑胡桃木剖制而成,光滑得能映出他模糊的倒影,指间夹着的那支万宝龙149钢笔,笔身由德国工匠手工打造,笔尖在文件末页的签名处悬停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里,办公室里只有中央空调系统送风的微弱嘶嘶声,以及他自己胸腔内有节律的、被刻意压制的呼吸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主导的是淡淡的苦杏仁味,来自于左手边那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无糖,无奶,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只剩下咖啡因在血管里缓慢炸开的细微声响,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
在这苦涩的味道之下,还隐约浮动着新拆封的法律卷宗那种特有的油墨味,以及他自己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混合了雪松与冷泉气息的须后水味道。
“陆律,宏远的破产清算方案,债权人会议已经全票通过了。”
助理林薇站在办公桌侧前方,双手捧着平板,脊背挺得笔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间办公室内某种精密运转的仪器。
在这个人均面积超过八十平米的空间里,回音被昂贵的吸音地毯和厚重窗帘吞噬,使得每一句话都显得格外私密,也格外沉重。
陆聿修没有抬头,他穿着一套剪裁极佳的炭灰色西装,面料在冷光下泛着哑光的质感,驳头挺括,纽扣一丝不苟地扣至最上一颗。
那身挺括的布料包裹着他修长而略显单薄的身躯,勾勒出平直冷硬的肩线与修长却透着脆弱感的脖颈。
只有当他缓缓将钢笔搁下,抬起眼看向屏幕时,那张被数据与法条反复打磨过的脸,才彻底暴露在光线下。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呢?
肤色是玉石般的冷白,细腻却缺乏温度,仿佛从未被户外的风吹拂过,只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易碎的瓷器光泽。
五官轮廓分明,下颌线干净利落,如同手术刀切割而成,没有任何冗余的脂肪或软组织。
眉眼端正,本该是儒雅的,却因常年浸淫在法庭攻防与商业谈判中,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正气。
唇形极好看,薄而精致,只是嘴角总是平直紧绷,只有在针对对方律师的漏洞进行精准反击时,才会勾起一抹近乎冷漠的弧度。
最惹眼的是那一双墨色的眼眸,深邃如寒潭,平日里平静无波,一旦锁定目标,便锐利如鹰隼,仿佛能剥开层层伪装,直抵谎言的核心。
而在眼尾下方,靠近泪腺的位置,缀着一颗极小的泪痣,这本该添几分柔媚,此刻却在毫无波澜的眼神映衬下,成了一道封印,将所有的柔软死死锁在冰层之下。
“通过的代价是什么?”
陆聿修开口,嗓音清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他在法庭上向证人发问时的语气。
林薇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迟疑了一瞬:“盛昌机械的老员工安置方案,我们做了让步,虽然法律上完全站得住脚,但舆论层面……可能会有些难听,有几个工人在现场闹得很凶,甚至提到了十年前……”
“盛昌机械”。
这四个字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刺进陆聿修神经末梢最敏感的地方。
他置于桌面上的右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几乎嵌入掌心,手背上青筋微凸,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常年观察他的林薇,才能从那瞬间僵硬的指节中读出一丝波澜。
“舆论不需要我们关心。”陆聿修站起身,踱步至落地窗前,三百六十度全景玻璃将他笼罩其中,宛若一座透明的囚笼。
“那是公共关系部的事,我们的工作,是确保宏远资本在法律层面上彻底死亡,并且保证我的委托人‘瀚海投资 ’能以最低的成本接管它的核心资产,至于那些噪音,让他们叫去吧,死人的世界很安静,他们很快就会闭嘴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楼下如蚁群般穿梭的车流上,却没有任何焦点。
十年前,同样是一个阴沉的下午,他父亲陆建国从盛昌机械的办公楼顶“跳”了下来,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坠落,而是精神的彻底坍塌,工厂被“宏远资本”设局掏空,背负巨额债务,紧接着因“涉嫌骗取贷款”入狱。
而那家所谓的“宏远资本”,后来被证实,不过是另一家更庞大、更隐蔽的金融巨鳄手中的一枚弃子。
那枚棋子的操盘手,姓梁。
“陆律,您的手……”林薇眼尖,捕捉到了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的关节。
陆聿修收回视线,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指甲缝里都干净得过分。这是一双适合签署亿万合同,也适合在深夜独自解剖财务报表的手,他缓缓松开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没事。”他转身,拿起桌上那杯已失去冰块的咖啡,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苦涩顺着食道烧了下去。“去查一下梁氏重工最近三个月在北交所的质押情况,尤其是梁砚个人名下的担保比例,另外,把十年前宏远资本收购盛昌机械的原始合同扫描件找出来,我要看原件,不仅是公证件,我要看当时盖章签字的原件。”
林薇微怔:“梁氏重工?可是我们现在的委托人是瀚海投资,他们的目标是宏远留下的烂摊子,跟梁氏……这两者之间似乎没有直接的法律关联,而且梁砚最近在忙着和女明星传绯闻,应该不会插手这种陈年旧账吧?”
“做尽职调查,永远不要预设边界。”陆聿修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双墨色的眼睛盯着林薇,让她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梁砚最近在二级市场动作频繁,我不相信他只是为了陪那群小明星玩过家家,那是障眼法,如果梁家老爷子真的不行了,梁氏内部的权力真空,足够养活无数条鲨鱼。”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办公室角落那台不断闪烁红绿数据的彭博终端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而我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当枪使,瀚海投资想吞宏远,可以,但我得知道,是谁在背后喂他们子弹。”
“明白。”林薇应了一声,快步退出办公室,厚重的胡桃木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将最后一丝声响隔绝在外。
陆聿修重新坐回高背椅,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他打开电脑里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六个数字,他父亲的生日。
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照片,像素极低,是从当年财经新闻的视频中截取的,画面里,一群工人高举横幅,背景是被贴满封条的厂房,角落里,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警戒线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那是十年前的他。
他关掉照片,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仔细擦拭着那支钢笔的笔身,动作缓慢、虔诚,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强迫症也好,洁癖也罢,这些,都是他在这个纸醉金迷、充满谎言的世界里,仅存的、可控的秩序。他用酒精棉片擦拭过桌面,用特定的角度摆放钢笔,甚至连喝咖啡的搅拌方向都有固定的习惯,这些微小的掌控感,构成了他心理防线的基石。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排版考究,连标点符号都透着股傲慢:
「今晚八点,寰宇俱乐部,慈善晚宴,梁先生希望能与您一见。」
陆聿修盯着那个“梁”字,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颗泪痣随着他的表情微微一动,竟显出几分妖异的冷艳。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一个画面:梁砚,那个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二世祖,此刻正穿着定制西装,在某个烟雾缭绕的房间里,等待着猎物上钩。
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回复:
「告诉梁先生,陆聿修不见陌生人。」
发送,删除记录,清空垃圾桶,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做完这一切,他抬眼看向墙上的时钟,下午四点三十五分,距离晚上八点,还有三个半小时。
足够他去健身房流一身汗,洗个澡,然后换上一套既能融入名利场、又不喧宾夺主,却能让人过目不忘的行头,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按色系排列,从深灰到炭灰再到黑色。他伸出手指,最终停留在那套午夜蓝的双排扣西装外套上,面料色泽深沉,只有在灯光下才会泛出幽暗的光泽。
毕竟,猎人从不主动走进猎物的陷阱,除非,他已经准备好了绞索,并且确信,走进去的那个,才是真正的猎物。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老陈,准备车,半小时后,我去凯宾斯基的健身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