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古典架空 > 伪俱摩罗天 > 第8章 一片孤城万仞山

伪俱摩罗天 第8章 一片孤城万仞山

作者:凡尘落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1-01-30 05:53:15 来源:文学城

虚竹本来就有些拘谨胆小,个性又淳朴厚实,他本无多大心思报仇血恨,眼见慕容复傲然峭立,未先出手,已自声势逼人,不由得心下一颤,站起来道:“我与你的仇,大哥与你的仇,我与大哥的仇,唉……我真不懂,我也说不清!这个……那个……唉……叫人好生难办……”

“不难办!不难办!我倒有个三全齐美的法子,让你们三个都得偿所愿,心安理得。”虚竹、萧峰听得是段誉说话,微觉惊奇,不知这个书呆子三弟又能想出什么法子来,齐看向他,且听他说下去。

段誉虽然人在这里,但一颗心七上八下,想得最多的还是王语嫣,尤其是她适才那恚怒怨怼的神色。眼见慕容复虽则带伤,但仍是主动向两位义兄邀战,神威凛然,何等英雄气概!不由得越加自惭形愧,只觉自己在王语嫣面前,当真不过是一只癞蛤蟆罢了。又想:“两位义兄都是仁义为怀,慕容复以带伤之身向他们邀战,他们就算与慕容复有怨仇未了,想来他们也不愿趁人之危。但是倘若此刻放由慕容复出去,王姑娘自然会与他表哥相见,他俩人定会相偕离开。此后我想见王姑娘的面,更是千难万难了。为今之计,只有先留住慕容复,才能留住王姑娘。她对我恚怒怨怼也由得她,但叫我能见她的面,便是我段誉莫大的福分。”

段誉于是干咳两声,言道:“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又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又曰‘君子动囗不动手’。大哥、二哥、慕容公子,你们三位的恩怨纠葛,血海深仇,一时半会儿也解不了。不如大家伙暂停干戈,便都暂时留在这少林寺中,这少林寺中多的是武功高强、德高望众的前辈高僧,他们向来慈悲为怀,济人危难,由他们坐镇,有病的治病,有伤的治伤,该超度的超度,该缅怀的缅怀。来日方长,再选个黄道吉日,另寻风水宝地,是要武拼也行,是要文斗也好。总比今日此时你们在这佛门圣地私相殴斗,引得各路英雄尽皆围观,未免大煞风景,更使得方丈亡灵难安的好。”

少林寺中人本就不放心萧远山、慕容博下得山去,这两人身负少林寺诸多绝顶武功,倘若给这两人下得山去,少林派武功泄之于外,或流入辽国,令契丹人如虎添翼;或辗转落入狂妄自大、心怀不轨的人手中。那就贻患无穷、危及天下了。然而少林寺众高僧所想到的也只是用武力迫使他二人留下,却没想到还有什么理由可以使他们心甘情愿留下来。段誉的这蕃话可谓恰到其处,一来是颂扬了少林寺,使少林寺众高僧念及少林寺一向济人危难的宗旨,不致过份为难萧远山慕容博二人;二来诱使萧远山和慕容博念及自身切实的病痛安危,或会答应留下来。三来如果萧远山和慕容博留下来了,萧峰和慕容复自然跟着留下来,而王语嫣自然跟着慕容复留下来,他段誉自然也就见得着朝思幕想的王姑娘了。先不管段誉的这蕃如意算盘是否奏效,少林寺众高僧均觉得萧远山慕容博要是能暂时留在少林寺中也好,别的再慢慢计议也不迟,已自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段誉之见。

虚竹见众高僧点头赞同,忽而恍然大悟,一拍脑袋,暗忖道:“枉我还为佛门中人,却没三弟想得周全。爹爹就是为了维护少林寺清誉而死,若我以方丈私生子的身份在少林寺中,与人大大出手报仇血恨,就算杀得了慕容氏父子报了仇,也必为人所讥笑,更有辱佛门圣地,让爹爹死后也难安。”于是看着慕容复道:“慕容公子,小僧无意与你决战,什么仇不仇的便也休提。唉!一切都是天命使然,小僧又能怨得了谁呢?”他虽然破门还俗,却还是自称小僧,不曾忘本。

稍一顿,又道:“不过你与我大哥之间的家族怨仇,依小僧之见,不如你们也化干戈为玉帛的好。我爹爹一个无心之失,致使你们两家结下了生死大仇。倘若你们两家刀戈再起,血溅当场。我爹爹地下有灵,必觉难安。爹爹已为雁门关之事,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小僧此刻别无他求,但愿方丈爹爹死后得以安生,真真正正的是往登极乐。”虚竹说到后面,望着父母尸首,不自禁又掉下泪来。

段誉见此,过去轻拍他肩膀道:“二哥,你别难过。方丈德高望重,仁义无双,他这一去,实则是修成正果,必是往登极乐。”转头见萧峰兀自发呆,便以为他在为与虚竹之间的怨仇烦心。段誉有心要淡化两位义兄之间的怨仇,便道:“大哥、二哥,说起来你们与少林寺的渊源都是极大的,现在又结成了金兰之交,彼此间又亲厚了一层。什么怨不怨,仇不仇,也随着方丈的逝去而一笔勾消了,好不好?”

萧峰正自出神,忽闻得段誉问话,前面段誉说的是什么,他也不曾听得真切,只听得一句‘好不好’,便答道:“那自然是好的。两位义弟义薄云天,坦荡赤诚,我萧峰患难之际,你二人不怕艰危,挺身而出,足见是个重义轻生的大丈夫、好汉子。我萧峰能和两位相结为兄弟,却也不枉了,复有何求?”

慕容复听到这里,只觉心中一阵冷㖬㖬,酸溜溜滋味莫名,心中只道:“对啊!他们对你一片赤诚,肝胆相照,我却对你欺瞒背叛,设计陷害;他们助你于危难之中,我却陷你于劫难之地。难怪你会如此恨我!可是萧峰啊萧峰,我若真想置你于死地,焉能留你到现在?”想到此节,只觉委屈不已,举目看去,又见萧峰一手搭着段誉之肩,一手轻拍着虚竹后背,不知在说些什么。

看这情景,慕容复只觉份外刺眼,直恨不得眼前情景马上消失,免得灼伤了自己的双目。一时之间,委屈、心酸、愤懑、仇恨、嫉妒、心痛……诸般滋味涌上心头,直激得他胸口一阵阵的发疼,心中的憋屈与愤懑更加难以抑制。既而更不理会胸口伤痛,深吸一口气,甩手一挥,左右双掌翻动前推,一把载满了诸多郁结不平之气的断刃,裹着慕容复身上的无上内力,犹如有生无形的烈鹰,疾射而出,直冲向前面三人!

其时,段誉与虚竹是斜站在萧峰左右两边,中间尚留有些许空际。萧峰便从这空际中,瞧见了断刃来势汹汹。心中陡然一惊,还未来得及作何想法,已是左右两手分推两旁,支开两名义弟。本来以他的身手,在推开两名义弟后,尚有余力搁开断刃,甚或加以反击。然一暼间,见慕容复脸色苍白,面上神情凄婉哀怨却又急痛难抑,不由得为之一窒,竟没想起要挡开断刃,竟眼睁睁地瞧着断刃迫近前来,直指胸口要害。

刹那之间,场中众人惊呼声四起,众人一直觉得萧峰神威凛然,气势迫人,不料今日却要葬命在这小小断刃之下。

慕容复心中虽觉痛恨,但眼见萧峰推开两名义弟后,竟没再作何反击,任由断刃朝胸口要害射去,不由得慌了神,一声短促呼唤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在喧天呼声之中,却无人更听得真切。

“……兄长!”

猛然又一阵劲风疾起,如雷般的声音骤然响起,“姑苏慕容,天地难容!”。却原来这声音已使上了狮子吼之功,夹带的浑厚内力冲击着势头正猛的断刃,使之顿了一顿。便争这一顿的功夫,一道黑影□□至萧峰面前,同时翻掌拍出,将那断刃反向推回。能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愤然怒吼,□□而进,绝地反击的那道黑影,并非别个,正是萧远山。

萧远山将那断刃推送出去,头也不回,对儿子喝道:“你怎地如此糊涂!以你的身手当真奈何不了区区一把断刃吗?我若不插手进来,你焉有命在?何以白白送命!?”

萧峰没有回答,也无暇回答,此时那把断刃的返向,已牢牢勾住了他的心神。断刃返向,其势凶猛更甚,势头所向,正是那带伤在身,却又奋不顾身大耗内力攻击过他的慕容复。萧峰此际身前挡着个萧远山,想要出手拦住断刃,已自不及。只得在心中急喊:“……慕容!”

慕容复没有躲闪,没有反击,此时所有这些动作已被挡在他身前的一人,付诸行动,那人正是慕容博。

早在萧远山插至萧峰身前之际,慕容博也已闪至慕容复身前,并下定决心,拼了老命,也要护儿子周全。眼见萧远山出掌将那断刃推回,他便也强忍疼痛,全力使出一掌拍向断刃。

断刃原是包不同佩剑,本也是陈列在他慕容家剑房中的一把上等好剑,就算断了刃,份量也自不轻。然而却受两大高手的无上内力所激,犹如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悬在半空中,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摆动,却始终未曾掉落。

正当此僵持之际,忽闻扫地僧道:“阿弥陀佛,佛门善地,两位施主还是不要妄动无明的好。”说着,双手合什。

扫地僧双掌只这么一合,便似有一股力道化成一堵无形高墙,挡在萧远山和慕容博之间。两人排山倒海的掌力撞在这堵墙上,登时无影无踪,消于无形。而那把断刃,却似有人用手托住一般,四平八稳的轻轻落于地上。

一场恶战就这样被扫地僧举手投足间消解掉,两家人都甚为惊叹。只是萧远山兀自愤懑不平,萧峰迟疑不定;慕容博气息喘喘,慕容复忧心忡忡。两家四人,神态虽是各异,心思却大为相同,或举掌、或伸指,仍是同时严阵以待。

扫地僧见四人这般情景,摇了摇头,望着玄慈尸首,一脸歉意道:“老衲应方丈之托,化解此间之事,如今方丈逝去,老衲却毫无作为,使得你们两家再次相斗,老衲实在惭愧之至。”

萧峰心中一凛,他生平从未遇敌手,但眼前这老僧功力显比自己强过太多,恐怕就连自己的父亲和慕容博这两位绝顶高手,也远及不上这看起来老态钟聋的扫地僧。他既出手阻止,今日之仇决不能报了,再者此刻自己脑海中总浮现出适才那人脸上那副凄婉哀怨、急痛难抑的神色,不知为何竟刺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哀痛起来。即便自己真的放不下那血海深仇,那人那一瞬的神色却犹如利剑一般,扎刺于心,已迫得此刻的自己亦不想再伤他半分。萧峰同时想到父亲的内伤,又躬身道:“在下蛮荒匹夫,草野之辈,不知礼仪,冒犯了神僧,恕罪则个。”

扫地僧微笑道:“好说,好说。老僧对萧施主好生相敬,唯大英雄本色,萧施主当之无愧。”

萧峰听刚才扫地僧提到玄慈,惟恐扫地僧怪罪于父亲,便道:“家父犯下的杀人罪孽,都系由在下身上引起,恳求神僧治了家父之伤,诸般罪责,都由在下领受,万死不辞。”

扫地僧微微一笑,说道:“老衲已经说过,要化解萧老居主的内伤,须从佛法中寻求。佛由心生,佛即是觉。旁人只能指点,却不能代劳。我问萧老施主一句话:倘若你有治伤的能耐,那慕容老施主的内伤,你肯不肯替他医治?”

萧远山一怔,道:“我……我替慕容老……老匹夫治伤?”

慕容博本来正值病痛发作之际,又强忍剧痛与萧远山对打了一番,如今打斗虽被扫地僧所阻止,但他身上的疼痛却未曾停下来,反而越演越烈,直痛得他咬牙切齿、冷汗淋漓。慕容复站在父亲身旁相扶,本就又忧又急,耳听着萧远山对父亲出言不敬,更是大为恼怒,喝道:“你嘴里放干净些!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的份。此际我们父子是打不过你们,然孤注一掷、奋命一搏还是做得到的,可由不得你快活!”

萧远山看着慕容博病痛发作,疼痛难忍的模样,想起自己身上三处要穴的疼痛麻木发作起来,亦是难以忍受,不自觉心底寒意陡生。耳听着慕容复怒言相向,闻得‘快活’两字,不禁又想起压在自己身上三十年的血海深仇,跟着咬牙切齿道:“慕容老匹夫杀我爱妻,毁了我一生,我恨不得千刀万剐,将他斩成肉酱。”

扫地僧道:“你如不见慕容老施主死于非命,便难消心头大恨是不是?”萧远山道:“正是。老夫三十年来,心头日思夜想,便只这一桩血海深恨。”

扫地僧点头道:“那也容易。”缓步向前,伸出一掌,拍向慕容博头顶。

慕容博初时见扫地僧走近,也不在意,待见他伸掌拍向自己天灵盖,左手忙上抬相格,又恐对方武功太过厉害,一抬手后,身子跟着向后飘出。他姑苏慕容氏家传武学,本已非同小可,再钻研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后,更是如虎添翼,这一抬头,一飘身,看似平平无奇,却是一掌挡尽天下诸般攻招,一退闪去世间任何追击。守势之严密飘逸,直可说至矣尽矣,蔑以加矣。阁中诸人个个都是武学高手,一见他使出这两招来,都暗喝一声采,即令萧远山父子,都不禁钦佩。

岂知扫地僧一掌轻轻拍落,波的一声响,正好击在慕容博脑门正中的“百会穴”上,慕容博的一格一退,竟没半点效用。“百会穴”是人身最要紧的所在,即是给全然不会武功之人碰上了,也有受伤之虞,扫地僧一击而中,慕容博全身一震,登时气绝,向后便倒。

慕容复大惊,抢上扶住,叫道:“爹爹,爹爹!”但见父亲嘴眼俱闭,鼻孔中已无出气,忙伸手到他心口一摸,心跳亦已停止。慕容复悲怒交集,万想不到这个满口慈悲佛法的老僧居然会下此毒手,叫道:“你……你……你这老贼秃!”将父亲的尸身往柱上一靠,飞身纵起,双掌齐出,向扫地僧猛击过去。

扫地僧不闻不见,全不理睬。慕容复双掌推到扫地僧身前两尺之处,突然间又如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更似撞进了一张渔网之中,掌力虽猛,却是无可施力,被那气墙反弹出来,撞在一座书架之上。本来他来势迅猛,反弹之力也必十分凌厉,但他掌力似被那无形气墙尽数化去,然后将他轻轻推开,是以他背脊撞上书架,书架固不倒塌,连书架上堆满的经书也没落下一册。

扫地僧看着慕容复,轻轻叹了口气,道:“道你年少轻狂,却也执拗迷茫。令尊若得不死,想来他也不希望看你如此。年轻人,好生歇歇吧。”

慕容复伤痛父亲之亡,无心思及扫地僧话中之意,又知扫地僧武功高出自己十倍,纵然狂打狠斗,终究奈何他不得。身体也确实是疼痛与疲惫交加袭来,只凭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力在硬撑,当下倚在书架之上,喘息不止,但仍是机警地望着四周,心下暗自盘算,如何出其不意的再施偷袭。

萧峰从旁瞧见,一颗心跟着起伏不定、担忧不已,但要就此放下仇恨,同那人并肩作战,相助他抗击扫地僧,却也还不能做得如此开怀。

扫地僧转向萧远山,淡淡的道:“萧老施主要亲眼见到慕容老施主死于非命,以平积年仇恨。现下慕容老施主是死了,萧老施主这口气可平了吧?”

萧远山见扫地僧一掌击死慕容博,本来也是讶异无比,听他这么相问,不禁心中一片茫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这三十年来,他处心积虑,便是要报这杀妻之仇、夺子之恨。这一年中真相显现,他将当年参与雁门关之役的中原豪杰一个个打死,连玄苦大师与乔三槐夫妇也死在他手中。其后得悉“带头大哥”便是少林方丈玄慈,更奋不顾身在天下英雄之前,揭破他与叶二娘的奸情,令他身败名裂,这才逼他自杀,这仇可算报得到家之至。

待见玄慈死得光明磊落,不失英雄气概,萧远山内心深处,隐隐已觉得此事做得未免过份了些,而叶二娘之死,更令他良心渐感不安。只是其时得悉假传音讯,酿成惨变的奸徒,便是那同在寺中隐伏,与自己三次交手不分高下的灰衣僧慕容博,萧远山满腔怒气,便都倾注在此人身上,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其皮,抽其筋而炊其骨。哪知道平白无端的出来一个无名僧,行若无事的一掌便将自己的大仇人打死了。他霎时之间,犹如身在云端,飘飘荡荡,在这世间更无立足之地。

萧远山少年豪气干云,学成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一心一意为国效劳,树立功名,做一个名标青史的人物。他与妻子自幼便青梅竹马,两相爱悦,成婚后不久诞下一个麟儿,更是襟怀爽朗,意气风发,但觉天地间无事不可为,不料雁门关外奇变陡生,堕谷不死之余,整个人全变了样子,什么功名事业、名位财宝,在他眼中皆如尘土,日思夜想,只是如何手刃仇人,以泄大恨。他本是个豪迈诚朴、无所萦怀的塞外大汉,心中一充满仇恨,性子竟越来越乖戾。再在少林寺中潜居数十年,昼伏夜出,勤练武功,一年之中难得与旁人说一两句话,性情更是大变。

突然之间,数十年来恨之切齿的大仇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按理说该当十分快意,但内心中却实是说不出的寂寞凄凉,只觉得这世间再也没什么事情可干,活着也是白活。他斜眼向倚在柱上的慕容博瞧去,只见他脸色平和,嘴角边微带笑容,倒似死去之后,比活着还更快乐。萧远山内心反而隐隐有点羡慕他的福气,但觉一了百了,人死之后,什么都是一笔勾销。顷刻之间,心下一片萧索:“仇人都死光了,我的仇全报了。我却到哪里去?回大辽吗?去干什么?到雁门关外去隐居么?去干什么?带着峰儿浪迹天涯、四海飘流么?为了什么?”

扫地僧道:“萧老施主,你要去哪里,这就请便。”萧远山摇头道:“我……我却到哪里去?我无处可去。”扫地僧道:“慕容老施主,是我打死的,你未能亲手报此大仇,是以心有余撼,是不是?”萧远山道:“不是,就算你没打死他,我也不想打死他了。”扫地僧点头道:“不错!可是这位慕容少侠伤痛父亲之死,却要找老衲和你报仇,却如何是好?”

萧远山心灰意懒,说道:“大和尚是代我出手的,慕容少侠要为父报仇,尽管来杀我便是。”叹了口气,说道:“他来取了我的性命倒好。峰儿,你回到大辽去吧,咱们的事都办完啦,路已走到了尽头。”萧峰叫道:“爹爹,你……”

扫地僧道:“慕容少侠倘若打死了你,你儿子势必又要杀慕容少侠为你报仇,如此怨怨相报,何时方了?不如天下的罪业都归我吧!”说着踏上一步,提起手掌,往萧远山头拍将下去。

萧峰大惊,这老僧既能一掌打死慕容博,也能打死父亲,大声喝道:“住手!”双掌齐出,向扫地僧当胸猛击过去。他对扫地僧本来十分敬仰,但这时为了救父亲,只有全力奋击。扫地僧伸出左掌,将萧峰双掌推来之力一挡,右掌却仍是拍向萧远山头顶。

萧远山全没想到抵御,眼见扫地僧的右掌正要碰到他脑门,扫地僧突然大喝一声,右掌改向萧峰击去。

萧峰双掌之力正要他左掌相持,突见他右掌转而袭击自己,当即伸出左掌抵挡,同时叫道:“爹爹,快走,快走!”不料扫地僧右掌这一招中途变向,纯属虚招,只是要引开萧峰双掌中的一掌之力,以减轻推向自身的力道。萧峰左掌一回,扫地僧的右掌立即圈转,波的一声轻响,已击中了萧远山的顶门。

便在此时,萧峰的右掌已跟着击到,砰的一声响,重重打中扫地僧胸口,跟着喀喇喇几声,肋骨断了几根。扫地僧微微一笑,道:“好俊的功夫!降龙十八掌,果然天下第一。”这个“一”字一出口,口中一股鲜血跟着直喷了出来。

萧峰一呆之下,过去扶住父亲,但见他呼吸停闭,心不再跳,已然气绝身亡,一时悲痛填膺,浑没了主意。

扫地僧道:“是时候了,该当走啦!”右手抓住萧远山尸身的后领,左手抓住慕容博尸身的后领,迈开大步,竟如凌虚而行一般,走了几步,便跨出了窗子。

萧峰和慕容复齐声大喝:“你……你干什么?”北疆之上,他二人朝夕相对,数次并肩作战,早已心有灵犀。此番虽然反目,互生嫌际,但二人的默契早已固存其间;又逢二人的父亲双双被害,竟尔同仇敌忾,联手抗击对头。两人同时发话,同发掌力,向老僧背后击去。二人掌力上合,力道更是巨大。扫地僧在二人掌风推送之下,便如纸鸢般向前飘出数丈,双手仍抓着两具尸身,三个身子轻飘飘地,浑不似血肉之躯。

萧峰纵身急跃,脚踏在窗框上,猛地一蹬,紧贴着窗台的一边窗框顿时碎裂。慕容复本也是与萧峰同时纵身急跃,两人的脚同踏在窗框上,冷不防窗框突然碎裂,只得脚底一滑,落回屋内。而萧峰早已趁势腾跃,追出窗外,甩下一句话来:“你莫要再追了,好……好自为之!”

慕容复不知扫地僧带走父亲的尸身要干嘛,自是忧急不已;又被萧峰这么一阻,只以为萧峰又要耍弄于他,使他远远落后,追不上父亲。忧急之下,恼怒也甚,更不理会萧峰所言,猛吸一口气,奋力一跃,跳出窗外,直追出去。慕容复自然不知,萧峰后面所说的四个字,原本是扫地僧之前对他说的四个字:好生歇歇。

少林寺三高僧眼见本派两大劲敌瞬间死于非命,倒未觉有多畅快,都是大为诧异,急欲跟去看个究竟。但方丈与其“夫人”的遗体尚陈横藏经阁中,却由不得他们弃之不顾。当下,玄生道:“玄垢、玄净两位师弟,你们留下来处理方丈后事,老衲得跟去瞧瞧。”玄垢、玄净齐道:“是,师兄。”

玄生正欲离开,却见虚竹呆立不动,便道:“虚竹先生,令堂命葬于我少林寺中,这其中虽有诸多难堪之情,但也有其义烈可贵之处。惜少林寺千年清誉却不能毁于一旦,她固不能与方丈同巢而眠,但少林寺自当给她举办一场隆重的法事,为其引度超生。虚竹先生若无异议,那就留下来,与敝寺两位高僧处理相关事宜,不知意下如何?”之前玄生听闻段誉对萧峰所言,知道虚竹已领了责罚,并破门还俗,不再是少林寺僧侣,所以便以俗家之名称呼。

虚竹心伤父母之亡,也想不出什么主意,点了点头,道:“谢师叔祖。虚竹自当从命。”

玄生听虚竹还叫他“师叔祖”,便想让他纠正称呼,但见虚竹一脸哀伤,又知虚竹确是对少林寺难忘旧情,想了想还是住了口,由得虚竹称呼,一跃跳出了窗外。

段誉知虚竹也为萧峰担心,便道:“二哥,放心吧。你就留在这里安顿方丈与伯母,我去追大哥,有什么情况,回头跟你说。”说完也闪身跃出了窗外。他内力深厚,兼之“灵波微步”步法精妙,几下踊跃,竟超过了玄生,并与早在之前就追出去的鸠摩智并驾齐驱。玄生是出家之人,又是得道高僧,争强好胜之心没有那么浓烈,但就这样落后于一个后生晚辈,却也心有不甘,当下潜运内力,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三人竟是齐头并进,玄生夹在段誉与鸠摩智中间,由衷赞道:“两位好身手!段世子年轻有为,来日方长,只怕神功不可限量。”

段誉虽然不好武功,但耳听有人称赞自己武功高强,还是不自禁喜上眉梢,口中却谦虚道:“哪里,哪里,大师过奖了。”

段誉、玄生二人虽说着话,但脚步却不曾停下来,仍是与鸠摩智齐头并进。鸠摩智心中老大不高兴,暗想:“少林寺不愧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众高僧个个身怀绝技,这玄生大师身手倒也敏捷,不过奔得久了,他还是及不上我。最可恶的是这段小子,无论我怎生软硬兼施,始终不肯把六脉神剑经文图谱供出来。有朝一日,他若完全融会贯通这六脉神剑,必成我的一个心腹大患。哼,说不得,实在要不了这六脉神剑。我只有先下手为强,找个机会将人给结果了,以绝后患!”想是那么想,但他与段誉之间还隔着一个玄生,三人又都奋力疾奔中,倒也由不得他胡来。

萧峰追出窗外,只见扫地僧手提二尸,直向山下走去。萧峰加快脚步,只道三脚两步便能追到他身后,不料扫地僧轻功之奇,实是生平从所未见,宛似身有邪术一般。萧峰奋力急奔,只觉山风刮脸如刀,自知奔行奇速,但离那老僧背后始终有两三丈远近,边边发掌,总是打了个空。

扫地僧在荒山中东一转,西一拐,到了林间一处平旷之地,将两具尸身放在一株树下,都摆成了盘膝而坐的姿势,自己坐在二尸之后,双掌分别抵住二尸的背心。他刚坐定,萧峰亦已赶到。

萧峰见扫地僧举止有异,便不上前动手。只听那老僧道:“我提着他们奔走一会,活活血脉。”萧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给死人活活血脉,那是什么意思?顺口道:“活活血脉?”扫地僧道:“他们内伤太重,须得先令他们作龟息之眠,再图解救。”萧峰心下一凛:“难道我爹爹没死?他……他是在给爹爹治伤?天下哪有先将人打死再给他治伤之法?”

正自疑惑,忽闻得背后有声响,转头看时却是慕容复业已赶到了。

慕容复也察觉出了场中异况,便没敢妄动,将身子倚在身旁一株树干上稍作休息,但仍是全神贯注紧盯着场中。

萧峰却见他面色苍白如纸,呼吸粗重,身子虽倚在树干上,却忍不住微微发抖。直抖得萧峰心中跟着一颤一跳,萧峰此际是担心父亲,但是倒也把大半心神投注在身旁那人身上,却始终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在意那人的一举一动?而这种在意却不是小心提防,而是一种无以言明的患得患失与且行且惜之情,直叫他欲理还乱,欲罢不能。

过不多时,鸠摩智、玄生、段誉先后赶到,只见两尸头顶忽然冒出一缕缕白烟。

扫地僧将二尸转过身来,面对着面,再将二尸四只手拉成互握。慕容复叫道:“你……你……这干什么?”扫地僧不答,绕着二尸缓缓行走,不住伸掌拍击,有时在萧远山“大椎穴”上拍一记,有时在慕容博“玉枕穴”上打一下,只见二尸头顶白气越来越浓。

又过了一盏茶时分,萧远山和慕容博身子同时微微颤动,萧峰和慕容复惊喜交集,齐叫:“爹爹!”萧远山和慕容博慢慢睁开眼来,向对方看了一眼,随即闭住。但见萧远山满脸红光,慕容博脸上隐隐现着青气。

众人这时方才明白,扫地僧适才在藏经阁上击打二人,只不过令他们暂时停闭气息,心脏不跳,当是医治重大内伤的一项法门。许多内功高深之士都曾练过“龟息”之法,然而那是自行停止呼吸,要将旁人一掌打得停止呼吸而不死,实是匪夷所思。扫地僧既出于善心,原可事先言明,何必开这个大大的玩笑,以致累得萧锋、慕容复惊怒如狂,更累得他自身受到萧峰的掌击、口喷鲜血?众人心中积满了疑团,但见扫地僧全神贯注的转动出掌,谁也不敢出口询问。

忽又闻得脚步声响,却是玄灭、玄寂和道清、神山等一批外来高僧到了。原来玄灭、玄寂在冲向山的途中,虽无意带领群豪前往藏经阁,但众外来高僧早已识得藏经阁路径,径自赶了过去。玄灭、玄寂自然得紧随其列,可当他们赶到藏经阁时,只见到玄垢、玄净、虚竹和陈横在地的两具尸首,又听闻玄垢玄净诉说事情经过,更是大为哀叹。玄灭与玄寂稍作商量后,仍是决定让玄垢玄净与虚竹留下来处理方丈与叶二娘后事,而他们则带领众外来高僧继续追寻扫地僧等人,是以这一干人便一路追到了这里。众人都是大有修为的高明之士,见这情景,自是不会轻举妄动,都在旁静观其变。

渐渐听得萧远山和慕容博二人呼吸由低而响,愈来愈是粗重,跟着萧远山脸色渐红,到后来便如要滴出血来,慕容博的脸色却越来越青,碧油油的甚是怕人。旁观众人均知,一个是阳气过旺,虚火上冲,另一个却是阴气大盛,风寒内塞。玄生、玄灭、道清等身上均带得有治伤妙药,只是不知哪一种方才对症。

突然间只听得扫地僧喝道:“咄!四手互握,内息相应,以阴济阳,以阳化阴。王霸雄图,血海深仇,尽归尘土,消于无形!”

萧远山和慕容博的四手本来交互握住,听那老僧一喝,不由得手掌一紧,各人体内的内息向对方涌了过去,融会贯通,以有余补不足,两人脸色渐渐分别消红退青,变得苍白;又过一会,两人同时睁开眼来,相对一笑。

萧锋和慕容复各见父亲睁眼微笑,欢慰不可名状。只见萧远山和慕容博二人携手站起,一齐在扫地僧面前跪下。扫地僧道:“你二人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的走了一遍,心中可还有什么放不?倘若适才就此死了,还有什么兴复大燕、报复妻仇的念头?”

萧远山道:“弟子空在少林寺做了三十年的和尚,那全是假,没半点佛门弟子的慈心,恳请师父收录。”扫地僧道:“你的杀妻之仇,不想报了?”萧远山道:“弟子生平杀人,无虑百数,倘若被我所杀之人的眷属皆来向我复仇索命,弟子虽死百次,亦自不足。”

扫地僧转向慕容博道:“你呢?”慕容博微微一笑,说道:“庶民如尘土,帝王亦如尘土。大燕不复国是空,复国亦空。”扫地僧哈哈一笑,道:“大彻大悟,善哉,善哉!”慕容博道:“求师父收为弟子,更加开导。”扫地僧道:“你们想出家为僧,须求少林寺中的大师们剃度。我有几句话,不妨说给你们听听。”当即端坐说法。

萧峰和慕容复见父亲跪下,跟着便也跪下。玄生、玄灭、神山、道清、波罗星等听那老僧说到精妙之处,不由得皆大欢喜,敬慕之心,油然而起,一个个都跪将下来。然四五丈外站着一人,却是吐番国师鸠摩智,脸露讥嘲之色,显得心中不服。

慕容复跪了没多久,便觉头晕目眩,但他不欲在人前露出弱态,更不想让父亲看到担心。便以双手撑地,却仍是跪着,悄悄往后退去,一直退到人群外围,才缓缓站起来。抬头看见鸠摩智站在自己身前不远处,忙以莫大定力压制住自己胸口的烦闷灼烧,强自站得直了。突见鸠摩智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慕容复搞不懂他笑什么,正自疑惑,忽闻得背后一个声音道:“慕容公子,你怎么也出来了?”听声音,只觉说话之人有着说不尽的意外与失望,这人正是段誉。

段誉出身于佛国,自幼跟随高僧研习佛法,于佛经义理颇有会心,只是大理国佛法自南方传来,近于小乘,非少林寺的禅宗一派,所学颇有不同,听扫地僧所学偈语,虽似浅显,却含至理。段誉认真敬听,大为敬慕。耳听着扫地僧念道“即心即佛,即佛即心,心明识佛,识佛明心,离心非佛,离佛非心……”时,不由得想到王语嫣,轻声自语道:“王姑娘天仙一般的人物,我对她自是敬若天人。若非说我心中有佛,那佛便是王姑娘了,然佛可没她这般婀娜多姿、勾人心魄。我明白自己心之所衷,舍她其谁?自从识得她之人,便亦懂得她之心,更兼懂得她心中常驻之‘佛’,自然绝非我段誉。唉……佛经有云:‘当观色无常,则生厌离,喜贪尽,则心解脱。色无常,无常即苦,苦即非我。厌于色,厌故不乐,不乐故得解脱。’但要我观王姑娘之‘色’为‘无常’,而生‘厌离’,却如何能够?‘离心非佛,离佛非心’这句话,倒与我此际的心境有异曲同工之处。真可谓‘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此人生大苦也,唉……”段誉心中愁思百结,自顾自长吁短叹,竟尔再无心思听扫地僧说法。

之前他见慕容复被萧峰打伤,为免王语嫣怪罪于他,便不希望王语嫣出现。再后面玄寂带同众外来高僧来到树林中,段誉听闻脚步声,只以为是燕子坞中的人也跟过来了,不由得大是紧张,待发觉不是燕子坞中的人,没有王语嫣的身影时,段誉只觉又是庆幸又是失望。现如今听闻扫地僧说法这么久,王语嫣还是没有出现,段誉心中的紧张与庆幸,已被满满的失望与期盼所代替。只盼能见得王语嫣之面,就算她对自己恚怒怨怼,怪责冤枉,他段誉也会甘之如饴。所以段誉便悄悄退出了人群,一来是不想自己愁闷之绪,现诸于人,从而影响到扫地僧说法;二来却是希望燕子坞中人寻到这里来,自己处在人群外围,便能第一个瞧见王语嫣。

段誉倒没想到会在人群外围,见到慕容复,慕容复既然站在外面,王语嫣就算寻到这里来,第一个瞧见的必是她亲爱的表哥,于他段誉恐怕只会视若无睹吧;就算她真瞧见了自己,只怕还会因她表哥受伤,而将自己大大怨责一番呢。想到此节,段誉心中栗六,嘴里虽向慕容复打着招呼,眼睛却四处飘移,既盼王语嫣出现,又怕她出现,真个是忐忑不安,坐立难安了。

慕容复对段誉的认识除了从表妹与四大家臣的叙述中知道个大概外,并没有更深一层的了解,也从来没想过要特别留意这个人,少室山上的拼命一击,藏经阁内的暗地袭击,完全是出于一时义愤,并非是对段誉十分痛恨。如今事情已过,慕容复也不想在与段誉做一些无谓的争斗。眼见段誉在自己面前露出这副局促难安的神态,慕容复甚是不解也隐隐有些过意不去,只以为段誉在畏惧自己。但他也不想向段誉主动示好攀交情,耳听得段誉跟自己说话,又不好置之不理,便也只是淡淡道:“段公子,适才在下多有得罪之处,现下可安好?”

段誉也是心不在焉道:“慕容公子,你言重了,其实……”段誉欲待再说下去,忽见面前慕容复脸色惊变,急呼:“快闪开!”同时翻掌拍出,直击于前。

段誉只以为慕容复又要暗算自己,却是吓得往后退去,同时侧着身子扭头往后看,却见不知何时鸠摩智已绕至身后。便在此时,一股凌厉之极的劲风当胸射来,慕容复的掌风与那股劲风只一触便消于无形,竟没半点效用。段誉方知是鸠摩智忽下毒手,慕容复则是出声提醒,同时出掌抵御。段誉也欲施六脉神剑抵御,无奈他这六脉神剑想让它出时,却未必使得出。就在段誉空自伸手虚点之际,鸠摩智一记“火焰刀”已然袭到,段誉叫声:“啊哟!”,刹那不及,只觉胸口一痛,迷迷糊糊中听得鸠摩智喊:“慕容公子,举手之恩,杀人无形,小僧没齿难忘!”,便已人事不知。

鸠摩智本就视段誉为眼中钉,急欲除去,苦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这次段誉走出人群外围观望,鸠摩智只觉机会来临,歹心又起。只惜段誉身前尚挡着个慕容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俩人说话之际,慕容复身影倒把段誉遮了个全,叫鸠摩智无从下手。鸠摩智便趁他两人说话之际,偷偷绕至段誉身后,突施暗算。

慕容复早就觉得之前鸠摩智的那丝笑容有些诡异,所以他虽与段誉说着话,却也分外留心鸠摩智的一举一动。鸠摩智偷偷绕至段誉身后,他自然得知,但一时搞不懂鸠摩智意图,他便没道破,待见得鸠摩智突然出手袭击,慕容复方才明了,忙出声提醒,同时出掌抵御。只惜段誉心不在焉,尚自走神,又误解了慕容复,只以为是慕容复出手暗算,只顾后退不思闪避,待得看见想要出手抵御之时已然不及,仍是中了鸠摩智的一招“火焰刀”。

鸠摩智这一招‘火焰刀’势道凌厉之极,慕容复带伤之身,内力使不全,自然难以化解,不过好歹也阻了一阻,要是段誉六脉神剑使得灵验的话,也不至于在有了慕容复前面一阻后,仍是难以抵挡,被袭当胸,身受重伤。

慕容复以带伤之身,出掌抵御鸠摩智对段誉的偷袭,一来是因为学武之人与生俱来的谨慎,他与段誉相距甚近,鸠摩智虽然偷袭的是段誉,焉能担保不伤到自己?似他这等武功高强之人,反应自然也快,自然会出手抵御;二来慕容复也顾念擂鼓山棋会上,段誉对四大家臣与表妹的相救之恩,眼见段誉有难,慕容复纵然不喜与之结交,也不至于对他见死不救。所以明知自己身上带伤,慕容复仍是奋勇当前,出手拦截。不料自己这一挡全然没有效果,不仅段誉重伤倒地,便是他自己也不禁双腿一软,跪伏于地。但他毅力坚定,意志顽强,忍痛尽力一蹬,重又立起身来。抬头一看,鸠摩智身子直飞出数丈之外,原来却是扫地僧发现此间变故,袍袖一挥,将鸠摩智推了出去。

鸠摩智也不停留,转身飞奔下山,却抛下一句话来。他以内力传送那句话出去,他人虽走远,那句话尚自余音未绝,场中之人内力都是不弱,尽皆听见。那句话正是段誉倒下之时听到的那句:

慕容公子,举手之恩,杀人无形,小僧没齿难忘!

慕容复并不理会鸠摩智这番不着边际的谢恩之言,他见段誉倒地不起,只以为他已然死去,心下微觉歉然,暗道:“糟糕!若我早点提醒,也不至累他至此。”手抚着胸口,急欲过去看个究竟。

却觉面上疾风一刮,眼前人影一闪,同时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是你伤了三弟吗?”不用看,慕容复也知说话之人正是萧峰,段誉的拜把子大哥。

扫地僧说法之时,萧峰跪在慕容复、段誉等人之前,其时他正认真听取扫地僧说法,段誉、慕容复俩人又是偷偷退开的,所以萧峰并不知晓。待得萧峰听见后面动静,回头奔去观看时,鸠摩智暗算段誉已然得手,并被扫地僧拂袖推走。萧峰只看见段誉胸口殷红一片,横倒于地,再有慕容复直立于段誉之前,耳听着鸠摩智抛下的那句话,萧峰不及想明,便只对慕容复脱口而问。然他口里问着话,脚步却不曾停,从慕容复旁边飞奔过去,抱起段誉,果见义弟身受重伤,气息微微,便欲加施救。场中众人也有人奔来相看,玄生忙取出治伤灵药,给段誉敷上。鸠摩智趁段誉不备之时,全力袭击,使出的这一招‘火焰刀’势道凌厉之极,狠毒之尽,若不是有慕容复在前面拼力一阻,消去一小半攻势;兼之段誉内力深厚,刀势及胸之时自然而然生出暗劲抵御,只怕不仅当场死于非命,更有截胸断尸之羞。

萧峰眼见山风猛烈,段誉重伤之余,不宜多受风吹,便扯下身上的外袍给段誉披上,并展臂将人抱了起来。萧峰心中有个打算,要把段誉送到自己昔年的故居中养伤,再回来处理此间相关事宜。却在抱起段誉的刹那,只觉身则那人脸色阴郁,身形晃动,几要摔倒,定睛看时,却仍是那个冷漠如斯,淡定依旧的慕容复。见此情景,萧峰只以为刚才那一瞬,只是自己的错觉。就在此时,怀中的段誉又呻吟了一声,萧峰不愿多做耽搁,抱着段誉,直奔下山。

这一边,慕容复僵立不动。从萧峰出现,对自己加以疑问起,再到有人簇拥而上,对段誉加以施救,慕容复一直不声不响,冷眼旁观。紧接着萧峰抱起段誉,就在这瞬间,慕容复却觉万箭穿心,万针攒刺,比之萧峰掌击自己的那一刻更为痛心彻骨,冰冷酷寒,却一直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受,这般痛苦。只以莫大定力站得直了,才不致被击垮。

慕容复举目看去,眼见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终于隐没在山脚下,便只觉喉头一甜,忍了多时的一口血也终于喷薄而出,随即一阵天旋地转,迷迷糊糊中听得有人喊“复儿!”。他知是父亲开口叫唤,却已无力回应,转瞬便陷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已是人事不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