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竹本来就有些拘谨胆小,个性又淳朴厚实,他本无多大心思报仇血恨,眼见慕容复傲然峭立,未先出手,已自声势逼人,不由得心下一颤,站起来道:“我与你的仇,大哥与你的仇,我与大哥的仇,唉……我真不懂,我也说不清!这个……那个……唉……叫人好生难办……”
“不难办!不难办!我倒有个三全齐美的法子,让你们三个都得偿所愿,心安理得。”虚竹、萧峰听得是段誉说话,微觉惊奇,不知这个书呆子三弟又能想出什么法子来,齐看向他,且听他说下去。
段誉虽然人在这里,但一颗心七上八下,想得最多的还是王语嫣,尤其是她适才那恚怒怨怼的神色。眼见慕容复虽则带伤,但仍是主动向两位义兄邀战,神威凛然,何等英雄气概!不由得越加自惭形愧,只觉自己在王语嫣面前,当真不过是一只癞蛤蟆罢了。又想:“两位义兄都是仁义为怀,慕容复以带伤之身向他们邀战,他们就算与慕容复有怨仇未了,想来他们也不愿趁人之危。但是倘若此刻放由慕容复出去,王姑娘自然会与他表哥相见,他俩人定会相偕离开。此后我想见王姑娘的面,更是千难万难了。为今之计,只有先留住慕容复,才能留住王姑娘。她对我恚怒怨怼也由得她,但叫我能见她的面,便是我段誉莫大的福分。”
段誉于是干咳两声,言道:“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又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又曰‘君子动囗不动手’。大哥、二哥、慕容公子,你们三位的恩怨纠葛,血海深仇,一时半会儿也解不了。不如大家伙暂停干戈,便都暂时留在这少林寺中,这少林寺中多的是武功高强、德高望众的前辈高僧,他们向来慈悲为怀,济人危难,由他们坐镇,有病的治病,有伤的治伤,该超度的超度,该缅怀的缅怀。来日方长,再选个黄道吉日,另寻风水宝地,是要武拼也行,是要文斗也好。总比今日此时你们在这佛门圣地私相殴斗,引得各路英雄尽皆围观,未免大煞风景,更使得方丈亡灵难安的好。”
少林寺中人本就不放心萧远山、慕容博下得山去,这两人身负少林寺诸多绝顶武功,倘若给这两人下得山去,少林派武功泄之于外,或流入辽国,令契丹人如虎添翼;或辗转落入狂妄自大、心怀不轨的人手中。那就贻患无穷、危及天下了。然而少林寺众高僧所想到的也只是用武力迫使他二人留下,却没想到还有什么理由可以使他们心甘情愿留下来。段誉的这蕃话可谓恰到其处,一来是颂扬了少林寺,使少林寺众高僧念及少林寺一向济人危难的宗旨,不致过份为难萧远山慕容博二人;二来诱使萧远山和慕容博念及自身切实的病痛安危,或会答应留下来。三来如果萧远山和慕容博留下来了,萧峰和慕容复自然跟着留下来,而王语嫣自然跟着慕容复留下来,他段誉自然也就见得着朝思幕想的王姑娘了。先不管段誉的这蕃如意算盘是否奏效,少林寺众高僧均觉得萧远山慕容博要是能暂时留在少林寺中也好,别的再慢慢计议也不迟,已自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段誉之见。
虚竹见众高僧点头赞同,忽而恍然大悟,一拍脑袋,暗忖道:“枉我还为佛门中人,却没三弟想得周全。爹爹就是为了维护少林寺清誉而死,若我以方丈私生子的身份在少林寺中,与人大大出手报仇血恨,就算杀得了慕容氏父子报了仇,也必为人所讥笑,更有辱佛门圣地,让爹爹死后也难安。”于是看着慕容复道:“慕容公子,小僧无意与你决战,什么仇不仇的便也休提。唉!一切都是天命使然,小僧又能怨得了谁呢?”他虽然破门还俗,却还是自称小僧,不曾忘本。
稍一顿,又道:“不过你与我大哥之间的家族怨仇,依小僧之见,不如你们也化干戈为玉帛的好。我爹爹一个无心之失,致使你们两家结下了生死大仇。倘若你们两家刀戈再起,血溅当场。我爹爹地下有灵,必觉难安。爹爹已为雁门关之事,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小僧此刻别无他求,但愿方丈爹爹死后得以安生,真真正正的是往登极乐。”虚竹说到后面,望着父母尸首,不自禁又掉下泪来。
段誉见此,过去轻拍他肩膀道:“二哥,你别难过。方丈德高望重,仁义无双,他这一去,实则是修成正果,必是往登极乐。”转头见萧峰兀自发呆,便以为他在为与虚竹之间的怨仇烦心。段誉有心要淡化两位义兄之间的怨仇,便道:“大哥、二哥,说起来你们与少林寺的渊源都是极大的,现在又结成了金兰之交,彼此间又亲厚了一层。什么怨不怨,仇不仇,也随着方丈的逝去而一笔勾消了,好不好?”
萧峰正自出神,忽闻得段誉问话,前面段誉说的是什么,他也不曾听得真切,只听得一句‘好不好’,便答道:“那自然是好的。两位义弟义薄云天,坦荡赤诚,我萧峰患难之际,你二人不怕艰危,挺身而出,足见是个重义轻生的大丈夫、好汉子。我萧峰能和两位相结为兄弟,却也不枉了,复有何求?”
慕容复听到这里,只觉心中一阵冷㖬㖬,酸溜溜滋味莫名,心中只道:“对啊!他们对你一片赤诚,肝胆相照,我却对你欺瞒背叛,设计陷害;他们助你于危难之中,我却陷你于劫难之地。难怪你会如此恨我!可是萧峰啊萧峰,我若真想置你于死地,焉能留你到现在?”想到此节,只觉委屈不已,举目看去,又见萧峰一手搭着段誉之肩,一手轻拍着虚竹后背,不知在说些什么。
看这情景,慕容复只觉份外刺眼,直恨不得眼前情景马上消失,免得灼伤了自己的双目。一时之间,委屈、心酸、愤懑、仇恨、嫉妒、心痛……诸般滋味涌上心头,直激得他胸口一阵阵的发疼,心中的憋屈与愤懑更加难以抑制。既而更不理会胸口伤痛,深吸一口气,甩手一挥,左右双掌翻动前推,一把载满了诸多郁结不平之气的断刃,裹着慕容复身上的无上内力,犹如有生无形的烈鹰,疾射而出,直冲向前面三人!
其时,段誉与虚竹是斜站在萧峰左右两边,中间尚留有些许空际。萧峰便从这空际中,瞧见了断刃来势汹汹。心中陡然一惊,还未来得及作何想法,已是左右两手分推两旁,支开两名义弟。本来以他的身手,在推开两名义弟后,尚有余力搁开断刃,甚或加以反击。然一暼间,见慕容复脸色苍白,面上神情凄婉哀怨却又急痛难抑,不由得为之一窒,竟没想起要挡开断刃,竟眼睁睁地瞧着断刃迫近前来,直指胸口要害。
刹那之间,场中众人惊呼声四起,众人一直觉得萧峰神威凛然,气势迫人,不料今日却要葬命在这小小断刃之下。
慕容复心中虽觉痛恨,但眼见萧峰推开两名义弟后,竟没再作何反击,任由断刃朝胸口要害射去,不由得慌了神,一声短促呼唤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在喧天呼声之中,却无人更听得真切。
“……兄长!”
猛然又一阵劲风疾起,如雷般的声音骤然响起,“姑苏慕容,天地难容!”。却原来这声音已使上了狮子吼之功,夹带的浑厚内力冲击着势头正猛的断刃,使之顿了一顿。便争这一顿的功夫,一道黑影□□至萧峰面前,同时翻掌拍出,将那断刃反向推回。能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愤然怒吼,□□而进,绝地反击的那道黑影,并非别个,正是萧远山。
萧远山将那断刃推送出去,头也不回,对儿子喝道:“你怎地如此糊涂!以你的身手当真奈何不了区区一把断刃吗?我若不插手进来,你焉有命在?何以白白送命!?”
萧峰没有回答,也无暇回答,此时那把断刃的返向,已牢牢勾住了他的心神。断刃返向,其势凶猛更甚,势头所向,正是那带伤在身,却又奋不顾身大耗内力攻击过他的慕容复。萧峰此际身前挡着个萧远山,想要出手拦住断刃,已自不及。只得在心中急喊:“……慕容!”
慕容复没有躲闪,没有反击,此时所有这些动作已被挡在他身前的一人,付诸行动,那人正是慕容博。
早在萧远山插至萧峰身前之际,慕容博也已闪至慕容复身前,并下定决心,拼了老命,也要护儿子周全。眼见萧远山出掌将那断刃推回,他便也强忍疼痛,全力使出一掌拍向断刃。
断刃原是包不同佩剑,本也是陈列在他慕容家剑房中的一把上等好剑,就算断了刃,份量也自不轻。然而却受两大高手的无上内力所激,犹如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悬在半空中,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摆动,却始终未曾掉落。
正当此僵持之际,忽闻扫地僧道:“阿弥陀佛,佛门善地,两位施主还是不要妄动无明的好。”说着,双手合什。
扫地僧双掌只这么一合,便似有一股力道化成一堵无形高墙,挡在萧远山和慕容博之间。两人排山倒海的掌力撞在这堵墙上,登时无影无踪,消于无形。而那把断刃,却似有人用手托住一般,四平八稳的轻轻落于地上。
一场恶战就这样被扫地僧举手投足间消解掉,两家人都甚为惊叹。只是萧远山兀自愤懑不平,萧峰迟疑不定;慕容博气息喘喘,慕容复忧心忡忡。两家四人,神态虽是各异,心思却大为相同,或举掌、或伸指,仍是同时严阵以待。
扫地僧见四人这般情景,摇了摇头,望着玄慈尸首,一脸歉意道:“老衲应方丈之托,化解此间之事,如今方丈逝去,老衲却毫无作为,使得你们两家再次相斗,老衲实在惭愧之至。”
萧峰心中一凛,他生平从未遇敌手,但眼前这老僧功力显比自己强过太多,恐怕就连自己的父亲和慕容博这两位绝顶高手,也远及不上这看起来老态钟聋的扫地僧。他既出手阻止,今日之仇决不能报了,再者此刻自己脑海中总浮现出适才那人脸上那副凄婉哀怨、急痛难抑的神色,不知为何竟刺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哀痛起来。即便自己真的放不下那血海深仇,那人那一瞬的神色却犹如利剑一般,扎刺于心,已迫得此刻的自己亦不想再伤他半分。萧峰同时想到父亲的内伤,又躬身道:“在下蛮荒匹夫,草野之辈,不知礼仪,冒犯了神僧,恕罪则个。”
扫地僧微笑道:“好说,好说。老僧对萧施主好生相敬,唯大英雄本色,萧施主当之无愧。”
萧峰听刚才扫地僧提到玄慈,惟恐扫地僧怪罪于父亲,便道:“家父犯下的杀人罪孽,都系由在下身上引起,恳求神僧治了家父之伤,诸般罪责,都由在下领受,万死不辞。”
扫地僧微微一笑,说道:“老衲已经说过,要化解萧老居主的内伤,须从佛法中寻求。佛由心生,佛即是觉。旁人只能指点,却不能代劳。我问萧老施主一句话:倘若你有治伤的能耐,那慕容老施主的内伤,你肯不肯替他医治?”
萧远山一怔,道:“我……我替慕容老……老匹夫治伤?”
慕容博本来正值病痛发作之际,又强忍剧痛与萧远山对打了一番,如今打斗虽被扫地僧所阻止,但他身上的疼痛却未曾停下来,反而越演越烈,直痛得他咬牙切齿、冷汗淋漓。慕容复站在父亲身旁相扶,本就又忧又急,耳听着萧远山对父亲出言不敬,更是大为恼怒,喝道:“你嘴里放干净些!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的份。此际我们父子是打不过你们,然孤注一掷、奋命一搏还是做得到的,可由不得你快活!”
萧远山看着慕容博病痛发作,疼痛难忍的模样,想起自己身上三处要穴的疼痛麻木发作起来,亦是难以忍受,不自觉心底寒意陡生。耳听着慕容复怒言相向,闻得‘快活’两字,不禁又想起压在自己身上三十年的血海深仇,跟着咬牙切齿道:“慕容老匹夫杀我爱妻,毁了我一生,我恨不得千刀万剐,将他斩成肉酱。”
扫地僧道:“你如不见慕容老施主死于非命,便难消心头大恨是不是?”萧远山道:“正是。老夫三十年来,心头日思夜想,便只这一桩血海深恨。”
扫地僧点头道:“那也容易。”缓步向前,伸出一掌,拍向慕容博头顶。
慕容博初时见扫地僧走近,也不在意,待见他伸掌拍向自己天灵盖,左手忙上抬相格,又恐对方武功太过厉害,一抬手后,身子跟着向后飘出。他姑苏慕容氏家传武学,本已非同小可,再钻研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后,更是如虎添翼,这一抬头,一飘身,看似平平无奇,却是一掌挡尽天下诸般攻招,一退闪去世间任何追击。守势之严密飘逸,直可说至矣尽矣,蔑以加矣。阁中诸人个个都是武学高手,一见他使出这两招来,都暗喝一声采,即令萧远山父子,都不禁钦佩。
岂知扫地僧一掌轻轻拍落,波的一声响,正好击在慕容博脑门正中的“百会穴”上,慕容博的一格一退,竟没半点效用。“百会穴”是人身最要紧的所在,即是给全然不会武功之人碰上了,也有受伤之虞,扫地僧一击而中,慕容博全身一震,登时气绝,向后便倒。
慕容复大惊,抢上扶住,叫道:“爹爹,爹爹!”但见父亲嘴眼俱闭,鼻孔中已无出气,忙伸手到他心口一摸,心跳亦已停止。慕容复悲怒交集,万想不到这个满口慈悲佛法的老僧居然会下此毒手,叫道:“你……你……你这老贼秃!”将父亲的尸身往柱上一靠,飞身纵起,双掌齐出,向扫地僧猛击过去。
扫地僧不闻不见,全不理睬。慕容复双掌推到扫地僧身前两尺之处,突然间又如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更似撞进了一张渔网之中,掌力虽猛,却是无可施力,被那气墙反弹出来,撞在一座书架之上。本来他来势迅猛,反弹之力也必十分凌厉,但他掌力似被那无形气墙尽数化去,然后将他轻轻推开,是以他背脊撞上书架,书架固不倒塌,连书架上堆满的经书也没落下一册。
扫地僧看着慕容复,轻轻叹了口气,道:“道你年少轻狂,却也执拗迷茫。令尊若得不死,想来他也不希望看你如此。年轻人,好生歇歇吧。”
慕容复伤痛父亲之亡,无心思及扫地僧话中之意,又知扫地僧武功高出自己十倍,纵然狂打狠斗,终究奈何他不得。身体也确实是疼痛与疲惫交加袭来,只凭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力在硬撑,当下倚在书架之上,喘息不止,但仍是机警地望着四周,心下暗自盘算,如何出其不意的再施偷袭。
萧峰从旁瞧见,一颗心跟着起伏不定、担忧不已,但要就此放下仇恨,同那人并肩作战,相助他抗击扫地僧,却也还不能做得如此开怀。
扫地僧转向萧远山,淡淡的道:“萧老施主要亲眼见到慕容老施主死于非命,以平积年仇恨。现下慕容老施主是死了,萧老施主这口气可平了吧?”
萧远山见扫地僧一掌击死慕容博,本来也是讶异无比,听他这么相问,不禁心中一片茫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这三十年来,他处心积虑,便是要报这杀妻之仇、夺子之恨。这一年中真相显现,他将当年参与雁门关之役的中原豪杰一个个打死,连玄苦大师与乔三槐夫妇也死在他手中。其后得悉“带头大哥”便是少林方丈玄慈,更奋不顾身在天下英雄之前,揭破他与叶二娘的奸情,令他身败名裂,这才逼他自杀,这仇可算报得到家之至。
待见玄慈死得光明磊落,不失英雄气概,萧远山内心深处,隐隐已觉得此事做得未免过份了些,而叶二娘之死,更令他良心渐感不安。只是其时得悉假传音讯,酿成惨变的奸徒,便是那同在寺中隐伏,与自己三次交手不分高下的灰衣僧慕容博,萧远山满腔怒气,便都倾注在此人身上,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其皮,抽其筋而炊其骨。哪知道平白无端的出来一个无名僧,行若无事的一掌便将自己的大仇人打死了。他霎时之间,犹如身在云端,飘飘荡荡,在这世间更无立足之地。
萧远山少年豪气干云,学成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一心一意为国效劳,树立功名,做一个名标青史的人物。他与妻子自幼便青梅竹马,两相爱悦,成婚后不久诞下一个麟儿,更是襟怀爽朗,意气风发,但觉天地间无事不可为,不料雁门关外奇变陡生,堕谷不死之余,整个人全变了样子,什么功名事业、名位财宝,在他眼中皆如尘土,日思夜想,只是如何手刃仇人,以泄大恨。他本是个豪迈诚朴、无所萦怀的塞外大汉,心中一充满仇恨,性子竟越来越乖戾。再在少林寺中潜居数十年,昼伏夜出,勤练武功,一年之中难得与旁人说一两句话,性情更是大变。
突然之间,数十年来恨之切齿的大仇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按理说该当十分快意,但内心中却实是说不出的寂寞凄凉,只觉得这世间再也没什么事情可干,活着也是白活。他斜眼向倚在柱上的慕容博瞧去,只见他脸色平和,嘴角边微带笑容,倒似死去之后,比活着还更快乐。萧远山内心反而隐隐有点羡慕他的福气,但觉一了百了,人死之后,什么都是一笔勾销。顷刻之间,心下一片萧索:“仇人都死光了,我的仇全报了。我却到哪里去?回大辽吗?去干什么?到雁门关外去隐居么?去干什么?带着峰儿浪迹天涯、四海飘流么?为了什么?”
扫地僧道:“萧老施主,你要去哪里,这就请便。”萧远山摇头道:“我……我却到哪里去?我无处可去。”扫地僧道:“慕容老施主,是我打死的,你未能亲手报此大仇,是以心有余撼,是不是?”萧远山道:“不是,就算你没打死他,我也不想打死他了。”扫地僧点头道:“不错!可是这位慕容少侠伤痛父亲之死,却要找老衲和你报仇,却如何是好?”
萧远山心灰意懒,说道:“大和尚是代我出手的,慕容少侠要为父报仇,尽管来杀我便是。”叹了口气,说道:“他来取了我的性命倒好。峰儿,你回到大辽去吧,咱们的事都办完啦,路已走到了尽头。”萧峰叫道:“爹爹,你……”
扫地僧道:“慕容少侠倘若打死了你,你儿子势必又要杀慕容少侠为你报仇,如此怨怨相报,何时方了?不如天下的罪业都归我吧!”说着踏上一步,提起手掌,往萧远山头拍将下去。
萧峰大惊,这老僧既能一掌打死慕容博,也能打死父亲,大声喝道:“住手!”双掌齐出,向扫地僧当胸猛击过去。他对扫地僧本来十分敬仰,但这时为了救父亲,只有全力奋击。扫地僧伸出左掌,将萧峰双掌推来之力一挡,右掌却仍是拍向萧远山头顶。
萧远山全没想到抵御,眼见扫地僧的右掌正要碰到他脑门,扫地僧突然大喝一声,右掌改向萧峰击去。
萧峰双掌之力正要他左掌相持,突见他右掌转而袭击自己,当即伸出左掌抵挡,同时叫道:“爹爹,快走,快走!”不料扫地僧右掌这一招中途变向,纯属虚招,只是要引开萧峰双掌中的一掌之力,以减轻推向自身的力道。萧峰左掌一回,扫地僧的右掌立即圈转,波的一声轻响,已击中了萧远山的顶门。
便在此时,萧峰的右掌已跟着击到,砰的一声响,重重打中扫地僧胸口,跟着喀喇喇几声,肋骨断了几根。扫地僧微微一笑,道:“好俊的功夫!降龙十八掌,果然天下第一。”这个“一”字一出口,口中一股鲜血跟着直喷了出来。
萧峰一呆之下,过去扶住父亲,但见他呼吸停闭,心不再跳,已然气绝身亡,一时悲痛填膺,浑没了主意。
扫地僧道:“是时候了,该当走啦!”右手抓住萧远山尸身的后领,左手抓住慕容博尸身的后领,迈开大步,竟如凌虚而行一般,走了几步,便跨出了窗子。
萧峰和慕容复齐声大喝:“你……你干什么?”北疆之上,他二人朝夕相对,数次并肩作战,早已心有灵犀。此番虽然反目,互生嫌际,但二人的默契早已固存其间;又逢二人的父亲双双被害,竟尔同仇敌忾,联手抗击对头。两人同时发话,同发掌力,向老僧背后击去。二人掌力上合,力道更是巨大。扫地僧在二人掌风推送之下,便如纸鸢般向前飘出数丈,双手仍抓着两具尸身,三个身子轻飘飘地,浑不似血肉之躯。
萧峰纵身急跃,脚踏在窗框上,猛地一蹬,紧贴着窗台的一边窗框顿时碎裂。慕容复本也是与萧峰同时纵身急跃,两人的脚同踏在窗框上,冷不防窗框突然碎裂,只得脚底一滑,落回屋内。而萧峰早已趁势腾跃,追出窗外,甩下一句话来:“你莫要再追了,好……好自为之!”
慕容复不知扫地僧带走父亲的尸身要干嘛,自是忧急不已;又被萧峰这么一阻,只以为萧峰又要耍弄于他,使他远远落后,追不上父亲。忧急之下,恼怒也甚,更不理会萧峰所言,猛吸一口气,奋力一跃,跳出窗外,直追出去。慕容复自然不知,萧峰后面所说的四个字,原本是扫地僧之前对他说的四个字:好生歇歇。
少林寺三高僧眼见本派两大劲敌瞬间死于非命,倒未觉有多畅快,都是大为诧异,急欲跟去看个究竟。但方丈与其“夫人”的遗体尚陈横藏经阁中,却由不得他们弃之不顾。当下,玄生道:“玄垢、玄净两位师弟,你们留下来处理方丈后事,老衲得跟去瞧瞧。”玄垢、玄净齐道:“是,师兄。”
玄生正欲离开,却见虚竹呆立不动,便道:“虚竹先生,令堂命葬于我少林寺中,这其中虽有诸多难堪之情,但也有其义烈可贵之处。惜少林寺千年清誉却不能毁于一旦,她固不能与方丈同巢而眠,但少林寺自当给她举办一场隆重的法事,为其引度超生。虚竹先生若无异议,那就留下来,与敝寺两位高僧处理相关事宜,不知意下如何?”之前玄生听闻段誉对萧峰所言,知道虚竹已领了责罚,并破门还俗,不再是少林寺僧侣,所以便以俗家之名称呼。
虚竹心伤父母之亡,也想不出什么主意,点了点头,道:“谢师叔祖。虚竹自当从命。”
玄生听虚竹还叫他“师叔祖”,便想让他纠正称呼,但见虚竹一脸哀伤,又知虚竹确是对少林寺难忘旧情,想了想还是住了口,由得虚竹称呼,一跃跳出了窗外。
段誉知虚竹也为萧峰担心,便道:“二哥,放心吧。你就留在这里安顿方丈与伯母,我去追大哥,有什么情况,回头跟你说。”说完也闪身跃出了窗外。他内力深厚,兼之“灵波微步”步法精妙,几下踊跃,竟超过了玄生,并与早在之前就追出去的鸠摩智并驾齐驱。玄生是出家之人,又是得道高僧,争强好胜之心没有那么浓烈,但就这样落后于一个后生晚辈,却也心有不甘,当下潜运内力,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三人竟是齐头并进,玄生夹在段誉与鸠摩智中间,由衷赞道:“两位好身手!段世子年轻有为,来日方长,只怕神功不可限量。”
段誉虽然不好武功,但耳听有人称赞自己武功高强,还是不自禁喜上眉梢,口中却谦虚道:“哪里,哪里,大师过奖了。”
段誉、玄生二人虽说着话,但脚步却不曾停下来,仍是与鸠摩智齐头并进。鸠摩智心中老大不高兴,暗想:“少林寺不愧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众高僧个个身怀绝技,这玄生大师身手倒也敏捷,不过奔得久了,他还是及不上我。最可恶的是这段小子,无论我怎生软硬兼施,始终不肯把六脉神剑经文图谱供出来。有朝一日,他若完全融会贯通这六脉神剑,必成我的一个心腹大患。哼,说不得,实在要不了这六脉神剑。我只有先下手为强,找个机会将人给结果了,以绝后患!”想是那么想,但他与段誉之间还隔着一个玄生,三人又都奋力疾奔中,倒也由不得他胡来。
萧峰追出窗外,只见扫地僧手提二尸,直向山下走去。萧峰加快脚步,只道三脚两步便能追到他身后,不料扫地僧轻功之奇,实是生平从所未见,宛似身有邪术一般。萧峰奋力急奔,只觉山风刮脸如刀,自知奔行奇速,但离那老僧背后始终有两三丈远近,边边发掌,总是打了个空。
扫地僧在荒山中东一转,西一拐,到了林间一处平旷之地,将两具尸身放在一株树下,都摆成了盘膝而坐的姿势,自己坐在二尸之后,双掌分别抵住二尸的背心。他刚坐定,萧峰亦已赶到。
萧峰见扫地僧举止有异,便不上前动手。只听那老僧道:“我提着他们奔走一会,活活血脉。”萧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给死人活活血脉,那是什么意思?顺口道:“活活血脉?”扫地僧道:“他们内伤太重,须得先令他们作龟息之眠,再图解救。”萧峰心下一凛:“难道我爹爹没死?他……他是在给爹爹治伤?天下哪有先将人打死再给他治伤之法?”
正自疑惑,忽闻得背后有声响,转头看时却是慕容复业已赶到了。
慕容复也察觉出了场中异况,便没敢妄动,将身子倚在身旁一株树干上稍作休息,但仍是全神贯注紧盯着场中。
萧峰却见他面色苍白如纸,呼吸粗重,身子虽倚在树干上,却忍不住微微发抖。直抖得萧峰心中跟着一颤一跳,萧峰此际是担心父亲,但是倒也把大半心神投注在身旁那人身上,却始终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在意那人的一举一动?而这种在意却不是小心提防,而是一种无以言明的患得患失与且行且惜之情,直叫他欲理还乱,欲罢不能。
过不多时,鸠摩智、玄生、段誉先后赶到,只见两尸头顶忽然冒出一缕缕白烟。
扫地僧将二尸转过身来,面对着面,再将二尸四只手拉成互握。慕容复叫道:“你……你……这干什么?”扫地僧不答,绕着二尸缓缓行走,不住伸掌拍击,有时在萧远山“大椎穴”上拍一记,有时在慕容博“玉枕穴”上打一下,只见二尸头顶白气越来越浓。
又过了一盏茶时分,萧远山和慕容博身子同时微微颤动,萧峰和慕容复惊喜交集,齐叫:“爹爹!”萧远山和慕容博慢慢睁开眼来,向对方看了一眼,随即闭住。但见萧远山满脸红光,慕容博脸上隐隐现着青气。
众人这时方才明白,扫地僧适才在藏经阁上击打二人,只不过令他们暂时停闭气息,心脏不跳,当是医治重大内伤的一项法门。许多内功高深之士都曾练过“龟息”之法,然而那是自行停止呼吸,要将旁人一掌打得停止呼吸而不死,实是匪夷所思。扫地僧既出于善心,原可事先言明,何必开这个大大的玩笑,以致累得萧锋、慕容复惊怒如狂,更累得他自身受到萧峰的掌击、口喷鲜血?众人心中积满了疑团,但见扫地僧全神贯注的转动出掌,谁也不敢出口询问。
忽又闻得脚步声响,却是玄灭、玄寂和道清、神山等一批外来高僧到了。原来玄灭、玄寂在冲向山的途中,虽无意带领群豪前往藏经阁,但众外来高僧早已识得藏经阁路径,径自赶了过去。玄灭、玄寂自然得紧随其列,可当他们赶到藏经阁时,只见到玄垢、玄净、虚竹和陈横在地的两具尸首,又听闻玄垢玄净诉说事情经过,更是大为哀叹。玄灭与玄寂稍作商量后,仍是决定让玄垢玄净与虚竹留下来处理方丈与叶二娘后事,而他们则带领众外来高僧继续追寻扫地僧等人,是以这一干人便一路追到了这里。众人都是大有修为的高明之士,见这情景,自是不会轻举妄动,都在旁静观其变。
渐渐听得萧远山和慕容博二人呼吸由低而响,愈来愈是粗重,跟着萧远山脸色渐红,到后来便如要滴出血来,慕容博的脸色却越来越青,碧油油的甚是怕人。旁观众人均知,一个是阳气过旺,虚火上冲,另一个却是阴气大盛,风寒内塞。玄生、玄灭、道清等身上均带得有治伤妙药,只是不知哪一种方才对症。
突然间只听得扫地僧喝道:“咄!四手互握,内息相应,以阴济阳,以阳化阴。王霸雄图,血海深仇,尽归尘土,消于无形!”
萧远山和慕容博的四手本来交互握住,听那老僧一喝,不由得手掌一紧,各人体内的内息向对方涌了过去,融会贯通,以有余补不足,两人脸色渐渐分别消红退青,变得苍白;又过一会,两人同时睁开眼来,相对一笑。
萧锋和慕容复各见父亲睁眼微笑,欢慰不可名状。只见萧远山和慕容博二人携手站起,一齐在扫地僧面前跪下。扫地僧道:“你二人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的走了一遍,心中可还有什么放不?倘若适才就此死了,还有什么兴复大燕、报复妻仇的念头?”
萧远山道:“弟子空在少林寺做了三十年的和尚,那全是假,没半点佛门弟子的慈心,恳请师父收录。”扫地僧道:“你的杀妻之仇,不想报了?”萧远山道:“弟子生平杀人,无虑百数,倘若被我所杀之人的眷属皆来向我复仇索命,弟子虽死百次,亦自不足。”
扫地僧转向慕容博道:“你呢?”慕容博微微一笑,说道:“庶民如尘土,帝王亦如尘土。大燕不复国是空,复国亦空。”扫地僧哈哈一笑,道:“大彻大悟,善哉,善哉!”慕容博道:“求师父收为弟子,更加开导。”扫地僧道:“你们想出家为僧,须求少林寺中的大师们剃度。我有几句话,不妨说给你们听听。”当即端坐说法。
萧峰和慕容复见父亲跪下,跟着便也跪下。玄生、玄灭、神山、道清、波罗星等听那老僧说到精妙之处,不由得皆大欢喜,敬慕之心,油然而起,一个个都跪将下来。然四五丈外站着一人,却是吐番国师鸠摩智,脸露讥嘲之色,显得心中不服。
慕容复跪了没多久,便觉头晕目眩,但他不欲在人前露出弱态,更不想让父亲看到担心。便以双手撑地,却仍是跪着,悄悄往后退去,一直退到人群外围,才缓缓站起来。抬头看见鸠摩智站在自己身前不远处,忙以莫大定力压制住自己胸口的烦闷灼烧,强自站得直了。突见鸠摩智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慕容复搞不懂他笑什么,正自疑惑,忽闻得背后一个声音道:“慕容公子,你怎么也出来了?”听声音,只觉说话之人有着说不尽的意外与失望,这人正是段誉。
段誉出身于佛国,自幼跟随高僧研习佛法,于佛经义理颇有会心,只是大理国佛法自南方传来,近于小乘,非少林寺的禅宗一派,所学颇有不同,听扫地僧所学偈语,虽似浅显,却含至理。段誉认真敬听,大为敬慕。耳听着扫地僧念道“即心即佛,即佛即心,心明识佛,识佛明心,离心非佛,离佛非心……”时,不由得想到王语嫣,轻声自语道:“王姑娘天仙一般的人物,我对她自是敬若天人。若非说我心中有佛,那佛便是王姑娘了,然佛可没她这般婀娜多姿、勾人心魄。我明白自己心之所衷,舍她其谁?自从识得她之人,便亦懂得她之心,更兼懂得她心中常驻之‘佛’,自然绝非我段誉。唉……佛经有云:‘当观色无常,则生厌离,喜贪尽,则心解脱。色无常,无常即苦,苦即非我。厌于色,厌故不乐,不乐故得解脱。’但要我观王姑娘之‘色’为‘无常’,而生‘厌离’,却如何能够?‘离心非佛,离佛非心’这句话,倒与我此际的心境有异曲同工之处。真可谓‘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此人生大苦也,唉……”段誉心中愁思百结,自顾自长吁短叹,竟尔再无心思听扫地僧说法。
之前他见慕容复被萧峰打伤,为免王语嫣怪罪于他,便不希望王语嫣出现。再后面玄寂带同众外来高僧来到树林中,段誉听闻脚步声,只以为是燕子坞中的人也跟过来了,不由得大是紧张,待发觉不是燕子坞中的人,没有王语嫣的身影时,段誉只觉又是庆幸又是失望。现如今听闻扫地僧说法这么久,王语嫣还是没有出现,段誉心中的紧张与庆幸,已被满满的失望与期盼所代替。只盼能见得王语嫣之面,就算她对自己恚怒怨怼,怪责冤枉,他段誉也会甘之如饴。所以段誉便悄悄退出了人群,一来是不想自己愁闷之绪,现诸于人,从而影响到扫地僧说法;二来却是希望燕子坞中人寻到这里来,自己处在人群外围,便能第一个瞧见王语嫣。
段誉倒没想到会在人群外围,见到慕容复,慕容复既然站在外面,王语嫣就算寻到这里来,第一个瞧见的必是她亲爱的表哥,于他段誉恐怕只会视若无睹吧;就算她真瞧见了自己,只怕还会因她表哥受伤,而将自己大大怨责一番呢。想到此节,段誉心中栗六,嘴里虽向慕容复打着招呼,眼睛却四处飘移,既盼王语嫣出现,又怕她出现,真个是忐忑不安,坐立难安了。
慕容复对段誉的认识除了从表妹与四大家臣的叙述中知道个大概外,并没有更深一层的了解,也从来没想过要特别留意这个人,少室山上的拼命一击,藏经阁内的暗地袭击,完全是出于一时义愤,并非是对段誉十分痛恨。如今事情已过,慕容复也不想在与段誉做一些无谓的争斗。眼见段誉在自己面前露出这副局促难安的神态,慕容复甚是不解也隐隐有些过意不去,只以为段誉在畏惧自己。但他也不想向段誉主动示好攀交情,耳听得段誉跟自己说话,又不好置之不理,便也只是淡淡道:“段公子,适才在下多有得罪之处,现下可安好?”
段誉也是心不在焉道:“慕容公子,你言重了,其实……”段誉欲待再说下去,忽见面前慕容复脸色惊变,急呼:“快闪开!”同时翻掌拍出,直击于前。
段誉只以为慕容复又要暗算自己,却是吓得往后退去,同时侧着身子扭头往后看,却见不知何时鸠摩智已绕至身后。便在此时,一股凌厉之极的劲风当胸射来,慕容复的掌风与那股劲风只一触便消于无形,竟没半点效用。段誉方知是鸠摩智忽下毒手,慕容复则是出声提醒,同时出掌抵御。段誉也欲施六脉神剑抵御,无奈他这六脉神剑想让它出时,却未必使得出。就在段誉空自伸手虚点之际,鸠摩智一记“火焰刀”已然袭到,段誉叫声:“啊哟!”,刹那不及,只觉胸口一痛,迷迷糊糊中听得鸠摩智喊:“慕容公子,举手之恩,杀人无形,小僧没齿难忘!”,便已人事不知。
鸠摩智本就视段誉为眼中钉,急欲除去,苦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这次段誉走出人群外围观望,鸠摩智只觉机会来临,歹心又起。只惜段誉身前尚挡着个慕容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俩人说话之际,慕容复身影倒把段誉遮了个全,叫鸠摩智无从下手。鸠摩智便趁他两人说话之际,偷偷绕至段誉身后,突施暗算。
慕容复早就觉得之前鸠摩智的那丝笑容有些诡异,所以他虽与段誉说着话,却也分外留心鸠摩智的一举一动。鸠摩智偷偷绕至段誉身后,他自然得知,但一时搞不懂鸠摩智意图,他便没道破,待见得鸠摩智突然出手袭击,慕容复方才明了,忙出声提醒,同时出掌抵御。只惜段誉心不在焉,尚自走神,又误解了慕容复,只以为是慕容复出手暗算,只顾后退不思闪避,待得看见想要出手抵御之时已然不及,仍是中了鸠摩智的一招“火焰刀”。
鸠摩智这一招‘火焰刀’势道凌厉之极,慕容复带伤之身,内力使不全,自然难以化解,不过好歹也阻了一阻,要是段誉六脉神剑使得灵验的话,也不至于在有了慕容复前面一阻后,仍是难以抵挡,被袭当胸,身受重伤。
慕容复以带伤之身,出掌抵御鸠摩智对段誉的偷袭,一来是因为学武之人与生俱来的谨慎,他与段誉相距甚近,鸠摩智虽然偷袭的是段誉,焉能担保不伤到自己?似他这等武功高强之人,反应自然也快,自然会出手抵御;二来慕容复也顾念擂鼓山棋会上,段誉对四大家臣与表妹的相救之恩,眼见段誉有难,慕容复纵然不喜与之结交,也不至于对他见死不救。所以明知自己身上带伤,慕容复仍是奋勇当前,出手拦截。不料自己这一挡全然没有效果,不仅段誉重伤倒地,便是他自己也不禁双腿一软,跪伏于地。但他毅力坚定,意志顽强,忍痛尽力一蹬,重又立起身来。抬头一看,鸠摩智身子直飞出数丈之外,原来却是扫地僧发现此间变故,袍袖一挥,将鸠摩智推了出去。
鸠摩智也不停留,转身飞奔下山,却抛下一句话来。他以内力传送那句话出去,他人虽走远,那句话尚自余音未绝,场中之人内力都是不弱,尽皆听见。那句话正是段誉倒下之时听到的那句:
慕容公子,举手之恩,杀人无形,小僧没齿难忘!
慕容复并不理会鸠摩智这番不着边际的谢恩之言,他见段誉倒地不起,只以为他已然死去,心下微觉歉然,暗道:“糟糕!若我早点提醒,也不至累他至此。”手抚着胸口,急欲过去看个究竟。
却觉面上疾风一刮,眼前人影一闪,同时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是你伤了三弟吗?”不用看,慕容复也知说话之人正是萧峰,段誉的拜把子大哥。
扫地僧说法之时,萧峰跪在慕容复、段誉等人之前,其时他正认真听取扫地僧说法,段誉、慕容复俩人又是偷偷退开的,所以萧峰并不知晓。待得萧峰听见后面动静,回头奔去观看时,鸠摩智暗算段誉已然得手,并被扫地僧拂袖推走。萧峰只看见段誉胸口殷红一片,横倒于地,再有慕容复直立于段誉之前,耳听着鸠摩智抛下的那句话,萧峰不及想明,便只对慕容复脱口而问。然他口里问着话,脚步却不曾停,从慕容复旁边飞奔过去,抱起段誉,果见义弟身受重伤,气息微微,便欲加施救。场中众人也有人奔来相看,玄生忙取出治伤灵药,给段誉敷上。鸠摩智趁段誉不备之时,全力袭击,使出的这一招‘火焰刀’势道凌厉之极,狠毒之尽,若不是有慕容复在前面拼力一阻,消去一小半攻势;兼之段誉内力深厚,刀势及胸之时自然而然生出暗劲抵御,只怕不仅当场死于非命,更有截胸断尸之羞。
萧峰眼见山风猛烈,段誉重伤之余,不宜多受风吹,便扯下身上的外袍给段誉披上,并展臂将人抱了起来。萧峰心中有个打算,要把段誉送到自己昔年的故居中养伤,再回来处理此间相关事宜。却在抱起段誉的刹那,只觉身则那人脸色阴郁,身形晃动,几要摔倒,定睛看时,却仍是那个冷漠如斯,淡定依旧的慕容复。见此情景,萧峰只以为刚才那一瞬,只是自己的错觉。就在此时,怀中的段誉又呻吟了一声,萧峰不愿多做耽搁,抱着段誉,直奔下山。
这一边,慕容复僵立不动。从萧峰出现,对自己加以疑问起,再到有人簇拥而上,对段誉加以施救,慕容复一直不声不响,冷眼旁观。紧接着萧峰抱起段誉,就在这瞬间,慕容复却觉万箭穿心,万针攒刺,比之萧峰掌击自己的那一刻更为痛心彻骨,冰冷酷寒,却一直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受,这般痛苦。只以莫大定力站得直了,才不致被击垮。
慕容复举目看去,眼见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终于隐没在山脚下,便只觉喉头一甜,忍了多时的一口血也终于喷薄而出,随即一阵天旋地转,迷迷糊糊中听得有人喊“复儿!”。他知是父亲开口叫唤,却已无力回应,转瞬便陷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已是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