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博走至叶二娘身边立定,凝视着玄慈的遗容,一脸哀恸道:“刘兄,我一直不知道你是因何而出家,却原来是为了瀛州失陷一事。那时你是镇守瀛州的统帅,那一日辽兵来势汹汹,我虽是白丁之身,却被你委以重任,奉你之命,带领一支精锐部队作为先锋,前去探路。途中,便被一股辽军所狙击,辽军人多势众,我方力有不及,只得暂时退至城北君子馆。然辽军如影随形,步步进逼。迫于无奈,我只得遣人回去求救。后面你带领大队倾巢而出,赶赴君子馆,哪想途中却被埋伏的辽军狙击掩杀,到得君子馆时,大队已所剩无几。刘兄你也真是厉害。居然还是一路冲至君子馆,为兄弟们解了围,又带领剩余弟兄一路杀回瀛州城。可失去大队庇护的瀛州城早已摇摇欲坠,不堪一击,任你刘兄再是勇猛善战,部下再是齐心协力,瀛州失陷已是不争的事实。瀛州失陷,大宋又失却一重辖,朝野震惊,百姓哀叹。然宋主念你刘家世代为将,于朝廷多有功业,而刘兄你更是一向战功显著,精忠卫国,便只收回了你的兵权,仍是供你俸禄。哪想刘兄你还是看破红尘,决意遁入空门;刘兄你若不出家,一般的身份显贵,居于人上,你又何苦出家为僧,自苦一生呢?唉……”这后面的一声叹息,竟似包含了无穷的悔恨与责备。
慕容复见一向要强好胜的父亲,现出这般气馁之态,竟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叶二娘忽地立起来,直瞪着慕容博,道:“你这算是道歉,还是取笑?慕容公子,刘大哥口中的慕容贤弟,引以为豪的知交好友。你有种站出来说话,缘何不把话说全了?”
不等慕容博回答,环视在场诸人,凛然道:“你们以为我在这里絮絮叨叨,只是为了要诉说我与方丈之间的风流秩事吗?我想告诉你们,方丈之所以犯下佛门大戒,为天下人所耻笑,追根究底,不过是受人所害罢了。这个人正是他最信赖的一个朋友慕容博!早在方丈未出家之前,他俩就早已认识。那时方丈是瀛州都部署,也不知是机缘巧合下还是人为促成的情况下识得慕容博,并引为知己。慕容博虽是白丁之身,却极受刘大哥所敬重,军中之事,无论大小,刘大哥都会叫慕容博与之商量参谋。就在那日,辽军大举入侵瀛州城。刘大哥委命慕容博为先锋指挥,带领一支部队前去探路。其实当时袭击先锋队的只是一小股辽军,再者这支先锋队是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之师,但不知为何败下阵来,慕容博只好带领军队退至君子馆。后面慕容博遣人回去求救,却叫那人谎称辽军主力尽皆齐结君子馆,要刘大哥带领大队前去接应,与先锋队来个里应外合,一举歼灭辽军。刘大哥向来对慕容博信认备至,对朋友更是关怀呵护,自然不疑有他。收到报告后立即带领大队前往君子馆,他这一去不仅是为了歼敌立功,更是为了护友保民。哪想他却被他这个一直信赖的朋友,玩弄于股掌之中,其实慕容博早就与辽军勾结,他假意不支带领军队退至君子馆,引得刘大哥前去营救,辽军却在刘大哥营救的途中设下重重埋伏,刘大哥一心救友,全没设防,这一去几乎全军覆没,更使城门失陷,成为罪人。刘大哥悔恨交加,最终厌倦尘事,遁入空门。其实,我一直不解刘大哥领导的军队一向勇猛善战,所向披靡,就算敌人趁其不备出手袭击,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想来必是有一个极厉害的关节,迫使军队的战斗力下降,以前我不知,往后我入了一品堂,略一猜想,如果不出我所料,那就是悲袖酥清风,而使毒之人自然就是那个被刘大哥推崇备至,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慕容贤弟了。可是当时儿子被人掳走,我心灰意冷,气急败坏,偶有想到了此节,也未曾在意,更加不想再去烦扰刘大哥。哪想今天,我却不得不为刘大哥,把所知的一切全都抖出来。”
听到这里,众人只闻得两下掌声,却是慕容博在拍手,只是他病痛之际,拍得也不甚响亮,只听他继续言道:“人言‘女中豪杰’,莫过于此。叶二娘,如若刘兄不出家,想必你和他必是夫唱妇随,羡煞旁人的一对恩爱眷侣。没错!当年是我故意假传信息,引得刘兄倾巢而出,又是我在军队中偷偷撒下悲袖酥清风,迫使军队战斗力下降。这悲袖酥清风我改良过,虽不至于令人全身酥软,但毕竟还是降低了人的战斗力。刘兄所带领的强盛之师,非是败在辽军手下,而是败在这悲袖酥清风的迷人毒风下。也正因此,一直被辽军称为‘铜墙铁壁,坚不可摧’的瀛州城方能一触即溃,一捅即破。叶二娘,你虽然知晓一切,却最终晚了一步。头一次,你没能留住心爱之人出家的脚步,而刘兄这次,是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哈!哈!哈!”后面这几声大笑,旁人听来却甚是刺耳,更隐隐透出一股悲凉。
“头一次你假传消息,使城门失陷,害得好友出家为僧,与心爱之人生生隔开;为何又二次向他假传信息,酿成雁门关惨案,牵涉无数鲜血人命,使方丈最终陨命!你的所做所为,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你慕容家那遥不可及的复国大梦!你非得为了一己之私,搞得天下大乱不可吗?”说这话的却是萧峰。
慕容博道:“老夫‘惟恐天下不乱’又如何?成王败寇,岂有多说?瀛州失陷后,我就一直留心观察刘兄的一举一动,哪想刘兄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赤诚相待,深信不疑,可我还是不放心,为了查证他对我是否起疑心,我故意以书信的形式,告诉叶二娘,有人向刘兄假传消息,诱他离开,致使城门失陷,而这个向他假传消息的人就是他的好朋友。我知道叶二娘对刘兄一往情深,叶二娘必定将此重要信息告诉刘兄。倘若刘兄因此对我见疑,我马上一走了之。然而刘兄却在叶二娘未来得及将信息告诉之前,就已出家而去。而瀛州失陷后不久,宋辽便达成澶渊之盟,天下太平,我不甘安于现状,又确知刘兄对我深信不疑,便向他再次假传音讯,说道契丹武士要大举来少林寺夺取武学典籍,以便他日图谋大宋江山。刘兄当时已出家多年,并且已升至方丈德高望重,不变的是他忧国忧民之心,且他对瀛州失陷一事极是愧疚,急欲将功赎罪。果然带领群豪前去雁门关埋伏截杀所谓的‘大批契丹武士’。往后之事自也不必我多说了。可是最终害得玄慈方丈身败名裂,自尽而亡,却非我本意,也非我所能。”慕容博说完,忽将仇视的目光转向萧远山。
萧远山坦得受之,道:“你也不必盯着我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那一日,我见你跟踪玄慈出了少林寺,我便也偷偷跟着你们到紫云洞中,见玄慈点了香后,便只枯坐着,而你却在玄慈点香后不久便偷偷离去了。而我则等到夜暮时分,仍不见玄慈有何动静。我等得不耐烦,正想离去,忽见一女子提着篮子匆匆而来,当时我不知道那便是叶二娘,也不知道她是收到你的书信后,知道玄慈在这里,赶来与玄慈相会的。我见到他二人彼此凝望了好久,心知必有好戏,竟鬼使神差去这附近的集市买了包药回来,至于是什么药,我想诸位静听之下必也知晓。我回来之时,见叶二娘正往地上摆一些祭祀用品,当时我就偷偷闪身藏在神像之后,也许真是天助我也,叶二娘摆完东西后,居然把那壶酒放在我脚边不远处,我隐在神像之后,再加上灯光黯淡,她竟没发现我。我趁她朝着神像拜伏于地的当会,用脚将酒壶勾过来,掀开壶盖,把药全部投了进去。等她最后一次朝神像拜伏,我又偷偷把酒壶放回原处。以我的身手,自然能将这一切做得默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叶二娘拜伏完,把之前倒的那杯酒洒于神像面前,重又倒了一杯,却浑不知酒壶里面已被人投了药。往后之事,自也不必我多说。嘿嘿,该发生的已发生,不该发生的也不可思异的发生了。噢!对了,叶二娘,那晚我离开之时,还顺带把蜡烛给熄了。是我促成了你与玄慈方丈之间的好事,你是否该好好感谢我呢?或者,你想为了你所谓的夫君,伙同儿子向我寻仇呢?哈哈哈!”如果说慕容博的笑声,听了让人觉得刺耳,萧远山后面的这几声大笑,却是让人听了不寒而栗了。
众玄字辈高僧均想:这萧远山为了报仇,当真处心积虑,不辞手段!这么阴毒的招都想得出来,想必他往酒壶里投的必是厉害之极的春药。否则,以玄慈方丈的定力与仁心,不可能因了叶二娘几句话,就巴巴地往火坑里跳,自甘堕落,彼此害苦对方。
叶二娘怔怔地看着萧远山大笑,脸上露出又是愤怒又是恐惧的神情,终归却只是悻悻道:“我不会去感谢你,也不可能向你寻仇。方丈说他对你们萧氏父子负疚良深,我不会增加他的负罪感,让他至死都不能安生。可是,有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破坏我与刘大哥间的美好姻缘,又一步步把刘大哥推上绝路。这个人我须饶不过,纳命来吧!”叶二娘口里说着话,手中薄刃急急递出,刀锋所向,正是与她对面而立的慕容博!
本来以慕容博的武功,就算此刻病痛缠身,想要摆脱叶二娘这番出其不意的袭击,也非难事。但他听闻叶二娘说到‘又一步步把刘大哥推上绝路’这句话时,心中陡然一惊,脚下便如灌了铅般,再难挪动分毫,眼睁睁看着叶二娘持刀挺进。在场诸人,亦是始料不及,尽皆呆立,眼看慕容博将被刺中胸口要害。却见叶二娘身子晃了两晃,手中薄刃“咣啷”落地,脚步蹒跚着往后退,再一看时,叶二娘正胸口竟插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赫然就是慕容复手中那把。
原来慕容复一心担忧父亲,早在叶二娘说到“有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破坏我和刘大哥的美好姻缘时”,便知叶二娘说的乃是父亲,猜想叶二娘或有异动,下意识的举剑挡在父亲身前,他无意伤害叶二娘,只是举剑挡住并不向叶二娘刺去。可叶二娘却似没瞧见一般,话一说完,身子突然向前一扑,往慕容复长剑剑尖撞了过去。
慕容复这一举剑本是震慑之意,万料不到叶二娘竟奋不顾身扑上,待要撤回,已然来不及,长剑已刺入叶二娘胸膛。眼见这剑深中要害,叶二娘再难活命,慕容复自认并非心慈手软之人,也不由得心中一慌,握着剑柄的一只手跟着松开了,由着叶二娘抓住剑刃向后倒下。
虚竹抢在叶二娘未倒地之前,托住她,惊慌失措叫道:“娘!娘!你怎么啦?!”一边抱着母亲,一边作势要拔剑。扫地僧跟着凑近前来,急道:“先别拔!扶好你母亲!”虚竹依言扶住母亲,不使她倒地。扫地僧跟着闪至叶二娘身后,蹲下来,左手抵住她背心,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点向叶二娘太阳穴。
叶二娘这一撞,正中要害,本该立时毙命。扫地僧这一运气,竟使她一时未得断气,睁眼瞧见虚竹泪眼汪汪俯身于前,一脸的关切悲痛之态,忙伸出沾血的手,轻抚儿子面庞,轻声道:“乖儿子,别难过。娘很快就可以去见你爹了,这回他再没什么理由,可以甩脱我了。只是苦了你,你一个人要好好的……好好的…”说着,突然手一滑,头歪倒在儿子肩上,就此一动不动?。
虚竹本来双手扶住叶二娘身子,不给她倒下,忽见母亲趴在自己肩头不动,已查觉大是不妙,却仍是不敢松开扶着叶二娘的手,满脸希翼望着母亲背后的扫地僧,道:“前辈,求求你……”
扫地僧于心不忍,又运了片刻气,摇头道:“死者已矣,小师父,还请节哀顺变。”说着合什一礼,便立起身来,抬眼望着场中两具尸首,若有所思。
虚竹知道扫地僧所言不假,便想不信又能如何?只得轻轻放下叶二娘尸首,使她与玄慈并排而躺。眼看着父母双亲陈尸于前,虚竹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大哭。二十四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从未领略过半分天伦之乐,今日刚找到生父生母,但一天之内,便即双双惨亡。父亲自绝经脉而亡,自己无从得知,无法施救也就罢了;可母亲在自己眼前撞剑而亡,自己眼睁睁瞧着,终究亦来不及阻止。想到此节,虚竹心中蓦然一惊,想起一事,带着哭腔道:“我记得离开时,娘的穴道是被点住的,怎会……”虚竹知道以叶二娘的武功,绝不可能自行冲开玄慈点的穴道,除非有人替她解了穴。只是之前发生的事太过纷杂突然,虚竹无暇想到这点,此刻想到了,自然而然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场中众人。
忽见一人一步步走上前来,一派清冷淡漠,正是慕容复。
慕容复在虚竹身前立定,正色道:“是我解了你娘的穴道,你娘也是撞到我剑上,才葬命的。你若要为你爹娘报仇,来姑苏燕子坞参合庄,寻我慕容复便是。”慕容复眼见叶二娘死在自己剑下,虽非自己本意,但终究也是因了自己而死。死在他手底下的人,也非一个两个了,但叶二娘之死,却着实令他觉得歉疚;又想到玄慈之死,追根究底也是自己父亲害死的,反正不管怎样,自己也是与虚竹结下了怨仇。思量之下,便向虚竹直认其事,并坦然相邀虚竹前来报仇。可他一意维护父亲,只道明让虚竹来寻他慕容复一人。
慕容复说完话,突然长袖挥动,插在叶二娘胸口的那把剑,腾地一下飞向他手中。慕容复单手接住剑柄,言道:“这把剑原是我家包三哥的佩剑,请恕我收回。”过去拉住慕容博右手,道:“爹爹,咱们快走吧!”说着迈步疾行。
萧峰喝道:“你就想走?你父亲身上有病,大丈夫不屑乘人之危,且放了他过去。可叶二娘她人是死在你剑下的!你不给个交待,就想一走了之!天下岂有这等便宜事?”萧峰本来正自感伤玄慈的离去,转瞬又见叶二娘毙命于前,活生生的两条人命就这样没了,萧峰自是仁义为怀,但也不是那种悲天悯人的多愁善感之辈,只是想到叶二娘和玄慈之死,追根究底也是因雁门关一事引起。由雁门关一事引起的诸般血海深仇,无数鲜血人命,刹时涌上心头,再一看时,那人要生生从自己眼前消失,不禁又急又怒,更隐隐夹带着一丝不舍,这一番话便脱口而出。
慕容复气往上冲,喝道:“如此说来,萧大王不仅要报血海深仇,还要为义弟打抱不平了?那我便接萧大王高招。”萧峰更不打话,呼的一掌,一招降龙十八掌中的“见龙在田”,向慕容复猛击过去。他见藏经阁中地势险隘,高手群集,不便久斗;又知慕容复内力虽不如自己,但心思机敏,智计百出,自己远远不及,他若有心逃离,自己怕是也拦不住。是以这一掌使上了十成力,旨在迫得慕容复全力反击,无暇他顾,从而止住那人离去的脚步。
慕容复却见他掌势凶恶,当即运起平生之力,要以“斗转星移”之术化解。可刚一运气,只觉胸口一阵绞痛,剧痛之下再难凝聚内力,仓促间改成横剑架挡。突然间拍的一声响,慕容复手中长剑已被萧峰一掌拍断。但闻这一声,两人都稍一楞,可萧峰掌势已收不住,拍的一声,又已击中慕容复胸口。萧峰的降龙十八掌掌力何等雄浑,这一招“见龙在田”力道更是威猛,何况之前慕容复也已中过萧峰一击重掌,此刻正值胸口剧痛发作之际,又挨了这一重击,慕容复身上所受的打击之大,可想而知!
慕容复竟被这一掌推了出去,咚的一声,撞到书架,连人带书架摔倒于地。他摔倒之时,手中仍握着那把断剑,便以断剑撑地,并强自把涌至喉头的那口血咽了下去,缓缓立起身来。
萧峰一掌拍中,眼见那人跟着便向后倒去,已知那人已无可避免地受了重伤,一时心乱如麻,待得想起走过去要相扶时。慕容复已自行站起身来,并走至慕容博身前立定。
慕容复站是站了,一颗心却似飘飘荡荡,无所为依,无所适从,空到连思绪也停顿了,冷到连疼痛也消弥了。“之前一掌还可说他是无心之失,而这一次……”慕容复不敢再往下想,一句话却不自禁脱口而出:“你是如此恨我!我早该知道。”
他这话本是喃喃自语,说得极轻。萧峰内力高深,又与他对面而立,相距甚近,却是听得一清二楚。本是细若无声的一句话,却震得萧峰心中一动,又一痛。自己本不想伤他,却一次又一次伤他至深。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无论是多么的情非得已,此刻自己对他的伤害已远远高过他对自己的背叛。现如今,做什么都不能改变得了,他已受自己两下重击的事实。“慕容啊慕容,我们原不必闹至如此境地,你这又何苦来?你能挺得住吗?你能受得了吗?”萧峰内心如此呐喊,满腔怒火,满脑仇恨,都已化作那无法言明的忧与急,疼与痛。
早在慕容复中掌之际,慕容博就想过去解救,无奈他自身亦是病痛缠身,动作迟缓,终究来不及替儿子解了那一掌之厄。眼见儿子中掌之后,又强自站起身,直挺挺的站在自己身前,显然是要为自己阻挡一切灾难。慕容博心中又是感激,又觉酸痛,抖索着从衣袖里又掏出一粒药丸,慢慢给儿子递过去,递至半途,却又折了回来。右手中指和食指拈住那粒药丸,暗自摇了摇头,却还是开了口往口中送去。忽觉面上黑影一拂,拈在手里的那粒药丸早已不翼而飞,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此药名为极乐丹,原产自西域敦煌一带,顾名思义是为远离苦海,往登极乐之义。名为极乐,实则不过是麻痹神经,暂缓痛楚,惑人心智的毒药,多食无益。”慕容博循声看去,只见说话之人正是扫地僧,而那粒药丸正拈在他手中。
扫地僧将那粒药丸拢入衣袖中,继续言道:“想必近年来,慕容居士身上痛楚越显厉害,居士疼痛难忍之际,必定苦寻灵丹妙药加以控制,这极乐丹必为此中上选,可这无异于饮鸩止渴。料来居士也该明白此中要害,是以刚才没给令郎服下。”稍一顿,看着慕容复又道:“令郎身中萧居士两记重击,至今却还屹立不倒,想是之前那粒极乐丹的功效未过。可令郎没有慕容居士这般高深内功作底子,一旦极乐丹功效既过,伤痛发作起来,只怕……”扫地僧没有说下去,只是自顾自的摇头。
他这一摇头,却摇得两个人同时心慌意乱,一者慕容博,一者萧峰。
慕容博本来一心想着要以性命换取复国大业,但是眼见儿子接连受了萧峰两次重击,都是为了维护自己所致,而且儿子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还只想着保护自己这个不称职的父亲。一时之间,埋藏在慕容博心底,尘封的父爱便如那一层层涟漪激荡开来:
自儿子出生以来,自己就没实实在在的抱过他,逗过他;儿子刚两岁,就被自己逼着习武弄剑、诵诗朗文;聆听国家时事,灌输复国思想,更是自己安排给儿子的,一日不可或缺之事,自己一直强压给儿子与他年龄不相称的重担;除了给儿子吃穿用,自己对他一向疾言厉色,严酷苛刻,未曾给他片刻轻松欢娱;儿子才七岁,自己便诈病暴亡,一过二十年,今日重逢,却累得儿子身受重伤,危及性命。儿子对自己算是恭敬顺从,孝顺有加,可自己对儿子……
慕容博没有再想下去,当此之时,所有对儿子的愧疚与负欠都已化作那深沉的父爱,除了真心希望儿子平安无事,别的都已不那么重要了。之前儿子中掌,迫于情势危急,自己才给儿子服下一粒极乐丹,暂缓他的痛楚;哪想儿子竟又二次中掌,伤势之重比之前次更甚,可既知极乐丹实则毒药并非良药,自己便不想再给儿子服下第二粒。所以就想自己服下那粒极乐丹,把身上的疼痛压制住,以自己的身手,要带着儿子逃离此地,料来也不难,而后再慢慢帮儿子疗伤,复国大业亦可逐步进行。自己自然知道身上的病痛已不受极乐丹的控制,即便得一时之缓解,下次发作起来却比之前次更甚,直欲痛不欲生,扫地僧说自己饮鸩止渴并非危言耸听。可若没极乐丹的控制,自己病痛之下决难带着儿子逃离此地。自己行将天命,痼疾难愈,早存必死之心,可复国大业,事犹未竟。若儿子也毙命于此,遑论复国?然而此刻极乐丹已被扫地僧所没收,自己身手不及,又值病痛之际,绝难抢回;又见扫地僧看着慕容复猛摇头,虽非表明儿子已无药可救,死路一条。慕容博仍是觉得惶惶然,只是不知自己心中的这份担忧与惊恐,是为儿子多些,还是为复国多些?
而萧峰心中想的则是:原来他之前服下的并非什么良丹妙药,反是有害无利的毒药。枉我还以为他已然无事,还使出这么强劲的一掌来试探他,意图阻住他离去的脚步,哪想却是逼他入了绝路!若没有我这一阻,就算慕容博有病在身,帮不了儿子,以他的聪明才智,即便之前也早已受我一掌重击,料来也能逢凶化吉。然而他对自己欺瞒背叛,意图陷害,他家又与自家有着不戴天的血海深仇,就算自己打死了他,也是情理中的事,可为什么此刻自己心中心乱如麻,完全没有丝毫手刃仇人的喜悦之情。看着扫地僧冲那人摇头,虽非表明那人确是重伤难治,命不保矣,自己还是忍不住惶然无措,心疼不已!
“萧峰啊萧峰,你这是怎么啦?你怎会对一个仇人如此优柔寡断?”萧峰扪心自问,却恨不得那两掌是拍在自己身上的,更有着奔将过去一把抱住那人,好好为他疗伤的冲动。萧峰为自己后面那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大跳,刹时僵立原地,越加无所适从。
段誉看着慕容复傲然峭立,心中则想:“这慕容公子被大哥一掌重击,怎么看上去像没事似的。好在他是被大哥打伤的,要不然王姑娘要该责怪我了。哎哟!不对!不对!王姑娘不在这里,看不到是大哥打伤了慕容公子。要是她得知慕容公子受了伤,多半会以为是我相助义兄,为难慕容公子,累得她亲爱的表哥受伤,如是这样她以后就更加不会搭理我了。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这么一思量,不禁惶恐难安,六神无主,以前的他一直希望见王语嫣的面,此刻竟隐隐希望王语嫣不要出现在这里。
虚竹眼望父母并排而躺的尸身,暗忖:“爹娘之死,若要追究起责任来,萧远山、慕容博、慕容复这几个人怕是都脱不了干系,人家都说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是不是应该杀了这几个人为父母报仇?但是方丈若有意追究慕容博假传音讯之失,三十多年前就可大兴责问,却在今日情势所逼的情况下方向群雄公布,显然是方丈慈悲为怀,不意多结仇怨。萧远山虽然对方丈屡加陷害,步步相逼,却是方丈负他在先,倒也不能过多责怪他。至于慕容公子,确是他解了娘的穴道,娘也确是撞在他剑下身亡的,可他并非有意行刺,且他中了萧大哥一掌,重伤在身,萧大哥身负血海深仇,尚能不趁人之危,扬言放了慕容博而去,我也还是不要趁人之危,为难慕容公子。再者,方丈经常教育我们佛祖有好生之德,出家之人更应慈悲为怀。我虽然破门还俗,但是方丈爹爹的教诲岂能忘却?罢了!我也不知该向谁寻仇?也许真是天命难违,我与爹娘的缘分缘尽于此吧。唉……”
虚竹想是那么想,但父母之仇岂能顷刻就忘?一眼瞥见母亲尸首胸口血染一片,触目惊心,不自禁将目光投向慕容复,脸上自然而然现出一些怨憎之意。
慕容复垂直挺立,傲视全场,于虚竹神情瞧得一清二楚,心中一凛,扬声道:“虚竹、萧峰,我与你二人都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你们兄弟二人此际若要联手向我报仇,我姑苏慕容又有何惧!自当奉陪!”
在下史盲也!有关瀛州失陷,君子馆之战,史上确有其事,但在本文中纯属在下生搬硬弄、胡编乱造。历史达人,切莫考究!请勿拍砖!在下实在汗颜汗颜!万望诸位海涵海涵!众位看官,看完大阅兵,来这里看看,权当娱乐娱乐,何必太较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大江东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