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那样大吵大闹、撒泼打滚,你就会去取消婚约吗?”路安摇头,“谢淮,你不会的,你也不能,我理解你的身不由己,我也知道在这件事上,你比我煎熬难受。”他应该抱住谢淮的,可是谢淮是别人的未婚夫婿,他不应该这样没有边界感。
谢淮望着路安,又忍不住侧过头去,路安为什么总是这样冷静残忍呢?他怎么能理解他的身不由己呢?他为什么要去理解呢?
路安看着他的眼泪一点一点滴落,他还是走了过去,抱住谢淮,“谢淮,我们不要在这个时候讨论这件事。”
“我很害怕,谢淮,我很害怕。”
谢淮双手抱住路安,“路安,我的手你从来都没有抓住过。”
路安闻言一怔,谢淮对他的害怕无动于衷,是不是因为谢淮经历过的那些害怕他一直置身事外,没有给过谢淮温暖与帮助,所以他们其实是在相互辜负。他和谢淮的自说自话是因为他们从没来站在对方的角度上去思考对方要什么,他和谢淮一样都想要从对方身上索求,而不是给予。
他怎么会到现在才明白呢?怪不得他和谢淮无法大吵大吵一架,无力感将他的意识推倒,他溺在湖水中不能呼吸。
谢淮放开路安,“路安,我送你回去,再晚一点就要宵禁了。”他转身去牵马,路安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他逐渐看不清谢淮的身影。他半蹲着身体调整呼吸稳住平衡,发现自己的双眼竟然在流泪。
“不用了!多谢世子美意,路安卑贱之躯不敢与世子并驾齐驱。”路安说完立马转过身去,眼泪再次落下,他大步往前走,他攥紧双拳,告诉自己不能哭。
谢淮以为他这辈子不会再听到路安这样尊称他,他总是一错再错,他竟然没有特别生气。他拉着缰绳,一动不动。阿信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地面,但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谢淮,“世子,您不追吗?为什么不和路安说您真的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谢淮放开了缰绳,路安比他还理解他的身不由己,比他还能理解无法改变的既定的事情不用挣扎。他的脚步动了,阿信知道他要步行送路安回青锋院。这又是何苦呢?
路安的速度越来越慢,他捂着心口有点难以呼吸,就快到了青锋院了,他停了下来,仰天长舒了一口气,双手擦掉眼泪,还有估计夜深了,街道上没有什么路人了。而他的容身之处竟然只有那里,命运真是妙不可言。
“哈哈哈!”路安忍不住笑出声来,果真哭着笑最痛了,他一步步走回青锋院,大门口的灯笼换了,大大的“奠”字明晃晃的昭告着王宥的逝世,他的丧事怎么会在青锋院办呢?
“路安!”春花的声音响起,房间里二十几个人转头齐齐看向路安,“小心!”路安喊了一声,她手上的纸被火苗蹭到,一下子烧了起来,春花一时甩手,手上的纸钱掉进了火盆,整个火盆“哐”地冒出大火,还好没有燎到周围的经幡起火。
王宥的牌位是精钢做的,路安一步步走进看到了那个牌匾,上面的落款竟然是青锋院,棺材竟然已经落钉了,他不能理解王宥的想法,“你们有谁去过王家的老宅子吗?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封棺?”
“路安,行首要从这里出殡,明天寅时末宵禁解了,我们就出发,行首葬在香积寺后面的山上。”春花站了起来,甲一也跟着站了起来,“路安,行首要按照你说的那样处理他的后事,精钢做的牌位,他要在天亮之前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
路安皱着眉,他的视线慢慢转移到甲一脸上,止不住地摇头,火化这件事在传统观念里是挫骨扬灰的意思,落叶归根埋于黄土才是正常之举,可是王宥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实在想不透王宥不停灵不让吊唁的原因是什么?
“不是的,他应该和他的父母葬在一起才对。”
“路安,甲一说的的确是行首的遗言。”秋水从内屋走了出来,路安看向她,她手上的托盘是一整套的孝服,他们早早为他准备好了孝服,是算准了他一定会穿吗?
路安对古代的丧服制度只有字面上的理解,他分不清楚麻布的材质,不清楚那是齐衰还是大功,但不管哪一种都不适合。他还是摇头,“我不会穿的。”
他不想为王宥披麻戴孝,他和他的情谊还没深厚到这样的程度。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舍弃“路安”这个身份,他也不想以“王晏”的身份活下去。
“路安!”甲一愤怒地大喊一声,春花拉住甲一的手。路安看到他们的手上都系着一条白布,伸出了手,春花看了一眼秋水又看向路安,拿出绖带,路安知道系带,他点了点头,她将那条牡麻布带系在路安的腰上。
路安在王宥的棺材旁边坐了下来,拿着纸钱一张张投进火盆,春花按着他的手,“路安,这纸钱要慢慢烧着,这样行首既不会觉得冷,又不会被灼烧到。”
“好!”路安看着快速在燃烧的纸钱,忍不住在想王宥的灵魂会盘旋在他们头上吗?他能魂穿到这里,王宥的灵魂会不会也穿越到某个时空去,或者他会去投胎转世,成为另一个人。王宥下一次的人生会不会很幸福吗?
他为什么会到这个世界来呢?路安看着那些青灰,觉得有点冷,他的后事会由谁来操办呢?他又觉得好笑,人都死了怎么会在意这些呢?王宥是以怎么样的心情安排这一切的呢?但是可以这样安排好自己的后事,似乎也不错。
路安盯着那个火盆陷入一种迷失,他的意识停止思考,无知无觉,像灵魂出窍一般。
“路安?”春花拍了拍路安的肩膀,扶着他站起来,“快到时辰了,我带你去喝点参汤,我们等会就出发。”
路安还有点呆愣,他看向外面,天还是黑的,但院子里的人都在忙碌,嘈杂声慢慢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他们在准备出殡的事宜,甲一和甲二在分配任务。
春花拉着他坐在走廊上的栏杆上,递给他一茶盏,“喝吧,这是按郑夫人的方子煎的,不会上火。”
路安点头,他昨天一整天都没怎么进食,但并不觉得饥肠辘辘。他喝完参汤的时候,在院子门口看到了一个身影,不,是两个人,傅明仁和端王。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春花看向路安,路安明白,他要充当起丧主的角色,他走到院子里作揖,“拜见端王、拜见傅大人。”
“拜见端王、拜见傅大人。”路安身后的声音让他有点惊讶,而接下来的端王的称呼更让他震惊,“起来吧,王晏,节哀!”
路安看向端王,“我不……”
“王晏,带我们去祭拜一下你大哥吧。”傅明仁打断了他的话头,路安的澄清被遏制住了,他忽然明白他上了傅明仁的船就意味着他失去了“路安”这个身份,青锋院路安这个身份有点响亮,谢淮已经定亲,“他”的消失对于端王府而言是一件好事。他们三人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呢?
等端王和傅明仁上完香后,路安捧着王宥的牌位,甲一、甲二走在前头开路,他们一行人从青山居出发了。因为天未亮,路上行人也少,路安听到了春花和秋水的抽泣声,照理说这一路应该要有人哭孝的,但王宥孤身一人,无妻无子,无亲无故,傅明仁和端王来上香都显得他们有情义了,谁会为他哭孝呢?
所以王宥是他的对照组是吗?路安看着漫天飘落的冥纸,忽然觉得他或许应该和谢淮一样娶妻生子。哎,路安感慨,婚姻的目的性为什么这样强呢?他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路安低下了头,只看着脚下的路。
渐渐地他脚下的路变成了土路,晨光微熹,甲一他们停了下来,指挥着抬棺的人将王宥的棺材放在柴火架上,路安看到了三位和尚,他们向他招手,他走了过去跟在他们后面随他们围绕着棺材诵经。
大火很快烧了起来,路安都有点害怕会不会引发山火了,还好这里是山脚下,地势平坦开阔,且周边并无可燃物,远处似乎有一个池塘,他抬头望去,看到了一座突兀的峭壁,是那个悬崖,他抬头看向山顶,王宥要葬在这座山上,他为什么要选择葬在那个悬崖对面?
王宥的死是因为皇帝吗?这是他向他报仇的方式吗?王宥在等待谢璂从悬崖跳下去吗?
路安被热浪灼烧得有点喘不过气,忍不住后退一步,春花连忙扶住了他的身体,“路安,你没事吧?”
“王宥真的非死不可吗?”路安还是不能理解,“他的情感那样内敛克制,所以灯枯油尽了吗?”
春花没有回答,路安听到了她的哭声,他木楞地摇了摇头,生命怎么会如此虚无呢?他闭上了眼睛,这一切都是虚妄!
火焰彻底平息下来后,天已大亮,路安拒绝为王宥捡骨,甲一和甲二齐齐看向他,他看向那三位和尚,“麻烦三位大师代劳!”
一行人爬到上山顶,王宥的墓碑刻的字和牌位上的一样,路安忽然觉得有点庆幸,至少王宥没有在那上面写着“路安”或者“王晏”两个字。多么卑微的庆幸,路安冷笑,他的人生还真的一直被人捏在手里,棋子的反抗只有死路一条,那怎么能叫反抗呢?
活下来才叫反抗啊!
他不会成为王晏的!他转身看着初升的太阳,那样耀阳,他才不会背负着王宥的命运活下去的!
路安低着头,一步步往回走。甲一脚步停下的时候,路安抬头,青锋院的大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马车看着朴实无华,但马通体毛发油亮。甲一退到路安身后,小声说道:“驾车的那位是今上身边的总管太监胡力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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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