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王百户!”谢璂扫掉了手边的的奏折,胡力隆立即跪下告罪:“皇上息怒,是奴才失言。”
殿内又陷入安静。
月光一寸一寸爬了上来,路安靠着窗框,伸出去的手能感受到月亮,他坚信此时天上有一轮明月。
“路安,该喝药了,放过你那只没受伤的左手,别乱动。”姜飞光走了进来,路安收回手,“飞光,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呢?你不能悄悄告诉我这个小瞎子吗?”
姜飞光是庄道的保姆兼保镖,还会有点医术,高端的复合人才,路安认为他有点算是庄道的外门弟子,又或者是来监视庄道的,蛰伏在庄道身边伺机而动。
“我说过你不会瞎的!”姜飞光斩钉截铁,他为路安把过脉,细细查看过他的眼睛,“坚持喝药,再过一点时间,等你脑袋里的淤血慢慢流通,你的眼睛自然就能恢复了。”
路安摸索着走到了桌边坐了下来,“你一定不知道老师要去哪里?”
“激将法对我没有用,我也的确不知道太师要去哪里。”姜飞光敲了敲桌面,示意碗的位置,路安循声摸到了碗,“飞光,我明天早上要吃肉包子,你记得跟店小二说。”
等到路安一口喝完,姜飞光才说话,“不行,你只能吃药。”
“那我更多吃肉包子了,不然这些药我吞不下去!”
“不行!”姜飞光再次否决路安的提议,“你现在不就吞下去了!”
路安大声“哼”了一声,“因为我明天我要吃肉包现在才吞得下去!”
“不行!”姜飞光第三次否决,路安瞪大眼睛,他通过声音辨认他的位置,朝他大声说道:“我明天一定要吃肉包!”
“路安,你真不像个男人。”姜飞光的语气很平常,路安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但是他没有听出姜飞光咬牙切齿的愤怒和自命不凡的鄙夷,他手撑着下巴努力在思考姜飞光的意思。
通常而言,这句话的对大部分男人的杀伤力可发挥到百分百,这是在抹杀男性意识里、潜意识里作为男性的骄傲和自豪,简而言之,这是在开除男性的男籍。
“就如你现在听到我这样侮辱你,你一点也不愤怒,也没有想要辩白的任何冲动!”姜飞光看着路安那双明亮的眼,那里面都装着些什么呢?
路安轻微皱了一下眉头,“你从前遇到的都是这样糟糕的低质量男性啊!”
姜飞光眉头一挑,“低质量男性?”
路安点头,“就是那些一听到不好或者中肯的评议就着急忙慌辩白,拼命掩饰自己的男人,他们可能会暴怒掀翻桌子,会大声呵斥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他们会不停地否定你的看法、认知,不停地强调自己才不是那样的人。”
“你见多了这样的男人,所以才会觉得现在我也应该大声斥责你胡说八道,大声辩解我如何像个男人。”
姜飞光不知道自己的眉头皱在了一起,他的双眼里是路安平静又生动的脸。
“所以你不像个男人。”姜飞光沉默了片刻,重复了一遍这个结论。
路安慢慢点了点头,“可能因为我比你们更像人。”
“你在骂我不是人!”姜飞光的手伸出去拽住了路安的领子,路安被吓了一跳,他不会暴怒了吧?这就被他激怒了?他的左手抓住姜飞光的手腕,仰着头质问:“干什么!”
路安听到姜飞光笑了一声,他的手没有放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摔门而去。姜飞光应该不是生气,但拽着他的领子算什么啊!
“松手,我看不见,你突然出手会吓到我的!”路安先出言定调,姜飞光心性应该还算豁达,所以他更疑惑,“你为什么会这样说呢?虽然我不了解你的为人,但能在老师身边混的,肯定有过人之处,你不可能不懂得人与人之间最忌讳交浅言深的道理。”
“啊,所以你这人擅长交深言浅。”路安看不到姜飞光脸上的笑容一直在持续,真正交浅言深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这句话听起来真的有点怪怪的,路安皱着眉用那双看不清面前人的眼睛看向姜飞光,下一刻他的领子被扯开了,路安慌了一下,想要站起来,却被姜飞光按了下去,“我以为你会指着傅明仁痛骂他们父子把你害得双目失明,差点丧命,而你不计前嫌救了傅灵徽的命。结果你自己装疯卖傻,没有只言片语。路安,你应该去抗争啊,而不是退让。”
路安按住他的手,姜飞光说的话和动作完全他超出意料,这人真的有点没有分寸怎么和他讨论这些呢他又想起姜飞光原本是没有扶他上马车动作的,是他和傅明仁说完话后,要登车时,他才伸出手帮了他。
这应该表示他认同了他的做法啊!这也表示姜飞光的人生里有很多他自认为应该去抗争的时候,他没有去争取,他将他的人生投射到了他身上。
路安不想过多介入别人的因果,他也没有办法马上和姜飞光感慨相见恨晚,马上变成挚友,然后促膝长谈。
该怎么回答呢?
“脱掉!”
路安的左手更加用力抓着姜飞光的手腕,他的右手抬不起来,后背的伤口痛得厉害。
姜飞光看到了路安眼神里的恐惧,“脱掉,我才能给你背后的伤口上药。”
路安松了一口气,“那你直接说啊!飞光,人下人会吓死人的!”他松开了手,摸索衣带要解开,瞎了之后单手真的难操作。
姜飞光看到了路安锁骨上的有一圈红印,灯火摇晃,但他还是看清楚了那是牙印。
路安转过身去,稍微往前倾,方便姜飞光倒药粉,“我吃的药里更肉包有什么相冲的吗?”这是路安能想出姜飞光不让他吃肉包的最合理的理由了,如此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也能减轻他的痛感和紧张。
“没有。”姜飞光站了起来,端着烛台细细看着那个伤口,箭头一定非常锋利细长,还好卡在了肩胛骨和脊柱之间,再偏一点射中他的脊柱,路安就瘫痪了,他在伤口周围轻轻按了几下,路安立马叫痛,“轻一点!”
“除了后背痛,你身体里有觉得任何不舒服吗?拔箭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箭头陷进去多深?”姜飞光突然觉得路安也挺能忍的,今天颠簸了一点一声不吭,伤口上的肉有点糜烂了,明天的药要调整一下。
路安摇头,“我不知道,也不确定身体里内脏有没有受伤,但是挺痛的,应该没有伤及肺腑,不然我应该发热才对。”
“你还懂病理?”姜飞光有点难以置信,路安还是摇头,“不懂,猜的。”
姜飞光没有再说话,路安很快便感觉到了一股药粉撒在了他的后背上,冰冰凉凉的,但马上痛了起来,又有点痒,他的左手忍不住想去挠,“好痛又好痒!”
“痛和痒就说明起效了!”姜飞光抓住了路安的左手,他的衣领从左肩滑落下去,他一低头看到了路安左边锁骨上也有一个牙印,他手上的烛火照得很清晰,那两个牙印不一样,是两个人咬的,伤口确是一样的新。姜飞光放开了路安的手,“因为我不想让你做你想做的任何一件事。”
路安抽回了自己的手,不能去挠,“我们素昧平生,你这么想当我身边的坏人?”
“明天你不会吃到肉包的!”姜飞光说完出去了,路安确定这人真的有点莫名其妙,办法总比困难多,他穿好衣服又去了窗边,还有月亮照常升起呢!
月亮的照亮了谢元正的背影,谢淮直直跪下去,他喊了一声,“父王!”
“我要幸福快乐地活着!”
谢元正慢慢转过身来,“小河,你还未弱冠,这样年轻的你,拿什么来确定路安能给你想要的幸福快乐?”
“父王还是不懂吗?我要的不是路安给予我什么,我又怎么会不知道路安的心里装着的不是我一人。在我拼命要救他的时候,他抓住了师兄的手。”谢淮在那一刻是想拉着他们一起死的,路安是个恶人,他的心里怎么能装着两个人呢?
“那你更应该要成亲,小河,没有谁是非谁不可的。”
谢元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那个悬崖,我从来没有去过。”谢淮抬头看他,“我与傅明仁从没有任何私情,拉着傅明仁要跳悬崖的那个人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
谢淮连连摇头,他打探到的消息明明是他和傅明仁。谢元正看到了谢淮满脸的不可思议,“他在悬崖边后悔了,抛下了傅明仁,回到了皇宫。”
谢淮挺直的上半身慢慢颓败了下去,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的震惊,他甚至感受到了背叛,无与伦比的背叛!傅明仁和谢璂经历了这些事情,怎么还能若无其事以君臣的身份面对彼此二十多年?他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谢元正知道这件事对谢淮的冲击有点大,因为他代入的角色是为了爱情不怕牺牲的傅明仁。结果他现在告诉他,傅明仁是被抛弃的那一个,爱的轰轰烈烈,但结局连灰飞烟灭都没有就消失了。
“是,现在看起来,你没有害怕,没有犹豫,你不计回报的真心比金子还真。但是一年、两年、三年,你都不会后悔吗?你一定会幸福吗?”
“小河,你应该要成亲的,成了亲,你一样可以爱路安,我不会拦你,你的妻子也不会拦你。”
“父王不会拦我是因为爱我,我的妻子不会拦我,是因为不爱我。”谢淮抬头看着谢元正,“和一个不爱我我也不爱她的人结发为夫妻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吗?和不爱的女人生育孩子,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吗?我会爱我的孩子吗?我的孩子会从我这里感受到爱意吗?如果他感受不到,他的人生又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你在责怪我!”
谢淮点了点头,“是,你的爱意我感受不到。父王为我定亲、把路安送走,这些为了我好的事情,我没有感受到爱意。父王一定也很可怜,一定也没有从皇爷爷那里得到过爱意。”
谢元正的手高高举起扇了下去,但还是停住了,他今天已经打了太多次谢淮了。
谢淮有点惊讶谢元正竟然没有打下去,他慢慢站了起来,“我知道人的情感不会一层不变的,我对路安的心,路安对我的心,在某一天可能就发生了变化,我会恨他、怨他,有无数次的瞬间还是想要杀死他。”谢淮笑了一声,“路安去救师兄的时候,我就想杀死他!他怎么可以这样轻易放开我的手,去救别的男人。可是如果路安不去救师兄,我也会想要杀死他!”
“父王,我的路安的爱意就是这样子矛盾。但我不会后悔,我想不出来我应该要后悔什么呢?后悔太过赤诚地去爱一个人?后悔太过真实地做自我?像人一样活着需要后悔什么?我能想到的该后悔的事情,就是我什么都不做!”谢淮后退了几步,“我不会和我不爱的人成为夫妇的,我不会成为你这样的人,也不会成为皇伯父那样的人!”
谢淮转身走了,他不会再哀求他们取消婚约,那个婚约不会成立的,因为他至死都不会认下这桩亲事。
“小河!”谢元正喊了一声,“你真的能承受一切吗?”
谢淮停住了脚步,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可以的。”
谢元正往前走了几步,但还是停下来了,谢淮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夜里。
“世子,傅尚书在樊楼等您赴宴。”阿忠走上前来禀告,谢淮有点惊讶傅明仁竟然会主动找他,会有什么事情?
谢淮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是傅明仁临窗而立的背影,他转过身来,谢淮看着他逐渐老去的容貌,心里竟然蹦出了一个词,“萧萧肃肃”,不是绝世荣光的遗世独立,而是就如那棵青松被明月揽入怀中,他孤独到自成一方天地,他是他自己的天与地,所以不需要用爱来证明他的存在。
“就不请你坐下了,”傅明仁拿起桌上的长盒子递了过去,谢淮愣住,但还是伸手接了过去,“这是谢礼,你和路安救了灵徽。”
傅明仁说完就要离开,谢淮忍不住出声问了一句,“傅大人会告诉师兄路安的存在吗?”谢淮还想问,他是否怨恨谢璂,但这个问题太超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