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赴救 第2章 谣言

中午的下课铃准时叮铃铃地响起来，讲台上的老师却没有立刻收住话头，抬手压了压，示意全班安静。

“大家别急，先沉下心，我把最后这道题讲完。饭什么时候都能吃，下个星期就要月考，再不抓紧就来不及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人人都惦记着食堂的午饭。就在这略显嘈杂的间隙，身侧的施怡悄悄捻着一张折好的小纸条，不动声色地往乐瑶那边推过去。

乐瑶垂着眼，悄悄把纸条接过来，指尖轻轻展开。纸上是施怡秀气柔软的字迹：你们学校食堂在哪里呀？我刚来，还不太熟悉，一会儿能不能和你一起去吃饭？吃完饭你可以陪我回寝室吗？我的床单被套还没带来，想去找寝室阿姨问问。

一行连着一行细碎的问题，满满当当写在纸上。乐瑶盯着纸条看了片刻，拿起笔，在下方空白处，认认真真落下两个字：好，没问题。

她像施怡方才那样，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悄悄递回邻座。

施怡接过，悄悄展开一瞥，看见那行答复，唇角立刻漾开浅浅甜甜的笑意，眼尾都软了几分。

没过多久，老师终于合上教案：“好了，题讲完了，快去吃饭吧。”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炸开一片低低的欢呼，不少人小声雀跃着，迅速收拾起书本，一窝蜂准备往外涌。

正午的人流涌在走廊上，乐瑶和施怡并肩夹在人群里，慢慢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周遭全是说说笑笑去就餐的学生，喧闹裹着温热的气息。

毫无预兆地，一股力道猛地撞在乐瑶后背。她重心一歪，身子踉跄着往前扑，指尖都下意识悬了起来。

身侧的施怡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攥住乐瑶的胳膊，稳稳把人扶住。

一道轻佻的嬉笑紧跟着从身后飘来：“哟，看这是谁呀，居然也来食堂吃饭。”

乐瑶一听那声音，浑身骤然绷紧——是秦雪。她不敢回头，指尖微微用力，悄悄回握住施怡的手，像是攥住了仅有的一点依靠。

施怡敏锐察觉到她的慌张，侧过身，抬眼看向来人，语气清亮地反问：“你是谁？为什么推她？”

那阵嬉笑声戛然而止。秦雪带着跟班停下脚步，目光在施怡身上来回扫，带着审视与挑衅，视线不经意落在乐瑶和施怡交握在一起的手上，心底猛地窜起一股不爽，混杂着酸涩的嫉妒，沉沉压了上来。

“你又是谁？关你什么事？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和她是什么关系不用你管，”施怡没有退让，直视着秦雪，“你凭什么动手推人？”

旁边两个跟班凑到一块儿，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这谁呀，胆子怎么这么大，居然敢这样跟秦学姐说话。”

“不知道呀，看着眼生得很。”

乐瑶心里直发紧，怕冲突闹大，连忙轻轻拽了拽施怡的手腕，低声示意，拉着她快步往前跑，想尽快躲开这几个人。

身后传来秦雪拖长调子的喊声，带着戏谑的追逼：“哎，跑什么呀，我话还没说完呢！”

两人混进涌动的人潮里，把那道不怀好意的声音远远甩在了身后。

两人混进涌动的人潮里，把那道不怀好意的声音远远甩在了身后。

等乐瑶拉着施怡融进人流走远，秦雪站在原地，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脸色沉了下来。

一个跟班凑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嘀咕：“雪姐，那女的是谁啊，怎么那么狂，我好像从来没见过她。”

旁边另一个跟班也跟着点头附和：“对啊学姐，看着特别面生，该不会是这周新转来的吧？”

秦雪眉头紧紧蹙起，眼底裹着几分不耐，随口吩咐道：“我哪知道。你们下午抽空去打听打听，查清楚她是谁、什么来头，有没有靠山，竟敢这么跟我对着来。”

两人一路快步冲到食堂门口，长长的队伍沿着台阶蜿蜒铺开。乐瑶仍旧攥着施怡的手腕，把她带到队尾站定。

她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指尖还带着来不及褪去的颤意，惊魂未定。

施怡瞧着她苍白的侧脸与不稳的气息，心头一紧，声音放得轻柔：“她们是谁？撞了人反倒气焰嚣张。有没有哪里磕到了？”

她说着便轻轻拉过乐瑶，目光细细扫过她的胳膊、肩头，认真查看有没有磕碰的痕迹。

被这样妥帖地惦念着，乐瑶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松下来。她微微垂着眼，唇角牵起一抹浅淡乏力的笑，轻轻摇头：“没事，没有伤到。”

“没受伤就好。”施怡望着她，语气软却带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要是她们敢伤你，我不会轻易算了。”

暖意像一缕细流，悄悄淌过乐瑶冰凉的心口。她低低应了一声：“真的没事。”

沉默片刻，她才抬眼看向施怡，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裹着愧疚与忐忑，指尖不自觉收紧了交握的手。话没有一股脑倾泻而出，断断续续，带着几分艰难：“施怡……以后如果碰到她们，尽量躲开吧。她们看见我和你在一起，我怕后面会来找你的麻烦。”

她顿了顿，耳尖悄悄泛出一点浅红，愧疚压在声音里：“对不起，你才刚来，就因为我遇上这种事。但你放心，倘若她们真的为难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不会任由她们欺负你的。”

乐瑶认认真真盯着她，紧张又执拗的模样，笨拙得让人心尖发软。

施怡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底漫开一阵混杂着心疼与心动的暖意，忍不住“噗”地笑出声，弯弯的眼尾盛着温柔。

乐瑶见状微微一怔，眉头轻轻蹙起，眼底带着一丝茫然，语气郑重：“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你别笑，我是很认真在跟你说。”

施怡弯着一双笑眼，抬手轻轻捂住嘴：“好好好，都听你的。”

两人端起餐盘，顺着人流往二楼就餐区走，挑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来，在桌面投下淡淡的光斑。施怡用勺子轻轻拨着盘里的饭菜，侧过头轻声问：“你吃完饭要回寝室午休吗？”

乐瑶轻轻摇了摇头，等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低声回答：“我不住校，是走读生，只在学校吃午饭。”

施怡微微一怔，略一思索，又问道：“原来是这样。那女生宿舍离这儿近不近？”

“很近的。”乐瑶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小口嚼着饭，一边伸出手含糊地朝外面比划，眼底难得透出一点松弛的亮色，只是视线仍会不自觉地往出入口扫一眼，像是习惯性提防着什么，“从这儿直走出去，拐个弯就到了。”

“那就好。”施怡轻轻颔首，心里稍稍安定下来，目光落在乐瑶脸上，静静看着她这一瞬难得的鲜活。

乐瑶像是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把盘子往她那边轻轻推了推，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试探的热忱：“施怡，你快尝尝这个番茄炒蛋，今天做得很好吃。”

“好，我尝尝。”施怡笑着舀起一口送进嘴里，眼尾微微扬起，“嗯，确实很好吃。”

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两人不约而同弯起嘴角，笑意浅浅地漾开。这份轻松短暂得像偷来的片刻，乐瑶垂了垂眼，悄悄攥紧了一下放在桌下的手指，生怕下一秒就被什么打破。

午饭过后，暖融融的阳光铺在校园步道上，乐瑶领着施怡往女生宿舍楼走。楼道里飘着淡淡的洗衣液气味，她带着施怡找到宿管阿姨，把施怡的情况慢慢说明白。

宿管阿姨抬眼打量了施怡，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宿管特有的叮嘱感：“你的情况班主任早就跟我打过招呼了。今天中午先跟室友挤一挤凑合午休，你家长那边说了，下午晚点儿就把铺盖送过来。”

施怡一路把乐瑶送到宿舍楼门口。乐瑶脚步顿住，指尖轻轻捻着书包带，回头望她，眼底漫开一层藏不住的恋恋不舍：“那我走啦，下午见。”

施怡弯起柔和的笑眼，轻轻颔首：“嗯，下午见，拜拜，午安。”

“嗯，午安。”乐瑶又低声应了一遍，才慢慢转身，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

目送那道单薄的背影远去，宿管阿姨便领着施怡往寝室走。木门被轻轻推开，屋内三个女孩或靠在书桌前翻书，或整理床铺，都抬眼望了过来。

“给你们介绍一位新室友。”宿管的声音打破室内的安静，“她是今天刚转来的，原班级宿舍已经满员，暂时安排到咱们这间。铺盖要等下午晚些时候家长送过来，中午得先跟谁挤一挤，凑合午休。”

话音刚落，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睡我这儿吧！”

“来我这边也行！”

一阵小小的热闹过后，靠门近、住下铺的那个短发女孩往前坐了坐，爽朗地笑着：“还是来我这儿吧，我在下铺，方便些。”

宿管阿姨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中午你俩挤一挤。”

施怡眼底漾开清甜的笑意，微微躬身道谢：“好，谢谢阿姨，也谢谢你。”

短发女孩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害，多大点事儿。对了，你带牙刷和漱口杯了吗？”

“带啦，在书包里。”施怡把双肩包摘下来，指尖在侧袋里摸索片刻，取出洗漱杯与牙刷。

“那走，我带你去洗漱间。”短发女孩站起身。

宿管阿姨见安排妥当，又随口叮嘱一句“动静小点，别吵到别的寝室午休”，才转身往外走：“我先去忙了。”

“谢谢阿姨！”施怡回头笑着道别。

两人并肩穿过走廊去往洗漱间，水声潺潺，镜子里映出少女们模糊的身影。简单洗漱完毕，一同回到寝室，午休的预备铃恰好轻轻响了起来。短发女孩掀开薄被，身子往床里面挪了一大截，腾出一块温热、宽松的位置，朝施怡抬了抬下巴：“快上来吧。”

施怡侧躺在陌生的被褥里，毫无睡意。周遭静悄悄的，只有室友均匀浅淡的呼吸声漫在帘内。她闭着眼，思绪却不受管束地飘向乐瑶：想起课堂上她安静垂眸时清隽柔和的侧脸，午饭时腮帮子塞得鼓鼓、笨拙咀嚼的模样，还有那日分享曲奇的瞬间——晚风轻轻撩开厚重刘海，露出一双乌黑澄澈的大眼睛，精致得像易碎的洋娃娃。

身侧的短发室友翻了个身，察觉到身边人一直没有动静，便压低嗓音，悄悄往她这边凑近了些：“喂，你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呀？”

骤然被打断思绪，施怡缓缓转过脸，声音压得很轻：“我是从省一中转过来的。”

室友猛地睁圆眼睛，满是讶异，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天，省一中！听说那儿全是尖子生，能考进去的都特别厉害，你怎么会转到咱们这个小县城的学校来？”

施怡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被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随即浮起一抹略带局促的浅笑：“家里父母这边有安排，就把我转过来了。”

室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惋惜：“那也太可惜了。那你成绩肯定很好吧？”

“还好，勉强过得去。”施怡淡淡笑了笑，有意想把话题收住，“不早啦，我们试着闭眼休息一会儿吧。”

可室友半点睡意都没有，反倒被勾起了好奇心，不肯就此打住。施怡迟疑片刻，终于还是轻声试探：“对了，你知道乐瑶吗？”

室友脸上松弛的神色瞬间收住，身子下意识往施怡这边靠得更近，眼神里满是震惊，放得极低的声音里裹着警惕：“你认识乐瑶？”

施怡轻轻颔首，目光平静地对上她：“嗯呐，她是我的同桌。”

室友往施怡耳边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裹着几分谨慎的劝诫：“我跟你说，你尽量和她保持距离，别跟她走得太近。”

施怡闻言轻轻蹙起眉，眼底漫开不解：“为什么？我觉得她人挺好的，长得漂亮，性子也温柔。”

“她确实好看。”室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满是唏嘘，“高一军训那会儿，她可比现在惹眼太多。烈日底下，所有人都被晒得黝黑疲惫，汗水浸透迷彩，一个个蔫头耷脑，只有她站在队伍最前列，是全班的军训标兵，脊背挺得笔直。一身宽大笨重的迷彩服，非但掩不住她的灵气，反倒衬得眉眼清透干净，格外动人。

那时候她不止样貌出众，跟秦雪更是要好得不得了，几乎形影不离。食堂里总能看见她们俩挨在一起吃饭，凑在一块儿低声说笑；课间、回宿舍的路上也总是并肩走着，秦雪常常护在她身侧。秦雪在年级里本就势大，旁人都不愿招惹，乐瑶跟她这样黏在一起，等于有了最稳的靠山。不少男生会借着打水、休息的由头，特意绕到她们连队旁偷偷看她；整个年级都在悄悄谈论她，既羡慕她生得漂亮，又眼红她能跟秦雪走得这么近，那时候的她，风光得很。对了，你听说过秦雪她们一伙人吗？”

施怡凝神回想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没怎么听说，不认识。”

“秦雪算是我们这一届的大姐大，还有个叫易阳的。”室友下意识抬眼，隔着床帘缝隙往外飞快瞥了一眼，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继续小声往下说，“最开始乐瑶跟秦雪、易阳，还有几个校外的人玩得特别好，天天凑在一块儿。但有一段时间学校里开始传一件事——有人说是乐瑶撬走了秦雪喜欢的人，还一边吊着易阳。”

室友的声音压得更沉，带着一层挥不开的忌惮：“流言越传越疯，到处都在说乐瑶不自重，喜欢撬墙角还喜欢吊着别人耍。一开始大家还半信半疑，可等到秦雪她们真的动手孤立乐瑶，所有人就都信。只要有谁稍稍跟乐瑶走近一点，她们就会单独找上门去警告，逼着那人离乐瑶远些，还放了狠话——谁要是敢靠近乐瑶，就是跟秦雪她们一伙作对。到最后，年级里几乎没人敢再往乐瑶身边凑。”

施怡静静听着，耳边是室友低低的絮语，脑海里却猛地撞进一段尘封的画面：从前在省一中的校门口，四五个身形高大的男生把她团团堵在铁门边上，为首那人居高临下地问她：“听说你跟邱晨蝶是好朋友？离她远点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那段旧记忆在施怡脑海里慢慢铺展开。

在省一中的时候，她有个朋友叫邱晨蝶，既是刚搬来的新邻居，也是隔壁班的同学。

那阵子施怡被压得喘不过气：父母总在无休止地争吵，离婚两个字像悬在家里的一把刀。她固执地认定，只要自己成绩足够好，就能把这个濒临破碎的家稳住。可沉重的学业压力，再加上夜里时不时穿透墙壁的争吵声，一点点耗尽了她的力气。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陷在低沉的情绪里，不愿开口，躲开所有人。

邱晨蝶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常常隔着墙壁听见施怡家里爆发争执，每当这时，邱晨蝶就悄悄把失魂落魄的施怡接到自己家中，躲开那些刺耳的争吵。一来二去，两个人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变故发生在一次校外。邱晨蝶撞见一群社会混混围殴一个男生，她没有躲开，上前救人，还悄悄报了警。这件事触怒了那伙人背后的校霸。他们记恨上邱晨蝶，不断地恐吓、威胁她，最后又把目标对准了施怡，放出狠话：不准再和邱晨蝶来往，不然就连她一起收拾。

当时期中大考眼看就要到了。施怡心里满是恐惧，她太怕节外生枝，怕风波耽误复习、掉了成绩，更怕再添事端，彻底推垮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最后，她选择了退缩，袖手旁观，慢慢疏远了邱晨蝶。

回忆到这里，施怡心底漫开一阵酸涩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