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 第92章 你是谁家的孩子

星澜星的夜晚总是来得温柔。这颗星球的大气层会滤掉大部分宇宙射线的冷硬，只留下恰到好处的暗与星光，像有人特意调过的亮度。

沈繁钰的宿舍在战部生活区的四楼，走廊尽头，安静，偏僻，符合他一贯的性子。窗台上的那盆文竹是黎梦搬来时带的，如今已经抽了新芽，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沈繁钰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份情报摘要，全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本就清冷的眼睛衬得更加疏离。黎梦窝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纸质书——这年头看纸质书的人不多了，但他喜欢，说是有“真实感”。他翻书页的动作很轻，指尖捻起纸角，慢慢翻过去，再用手掌抚平。

这是他们之间最舒服的相处方式。不需要说话，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却知道对方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沈繁钰以为是陆沉来送补充材料。他放下全息屏，起身开门，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效率。

门开了。

走廊的感应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线下，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一个孩子。

男孩大约六七岁的模样，身高刚到沈繁钰的腰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像是刻意遮掩什么。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书包，深蓝色的布料已经磨得发亮，边角有几处脱线。书包带在他细瘦的手指上绕了两圈，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孩子仰起头，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让沈繁钰眼神骤凝的脸。

孩子的左眼眶有一块青紫色的淤血，从眉骨蔓延到颧骨，颜色深浅不一——中心是深紫色的，边缘泛着黄，说明不是新伤，至少有三五天，但当时一定伤得很重。淤血上方，眉尾处有一道细细的结痂，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右边脸颊有明显的红肿，嘴角破了皮，血痂还新鲜。他的嘴唇干裂，有明显的咬痕，下唇有一小块皮被咬掉了，露出粉色的嫩肉。

最让沈繁钰心脏收紧的，是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眼珠是很深的棕色，本该是清澈的、好奇的、属于孩子的眼睛。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不是哭过之后的那种红肿湿润，而是一种干涸的、空洞的、像是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孩子看到沈繁钰，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肩膀往内收，脖子微微缩起，重心后移，像是随时准备躲避来自前方的攻击。他的脚往后挪了半步，破旧的运动鞋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他强迫自己停下，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沈繁钰。

“请问……”孩子的声音很小，带着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又像是哭过之后嗓子还肿着，“是沈繁钰叔叔吗？”

沈繁钰蹲下身。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让自己的视线从高处缓缓降到与孩子平齐的位置。一个习惯了战斗的人，突然蹲下通常是危险的——重心降低，反应空间变小。但他蹲得很稳，将所有的锋芒都收起来，只留下一个尽可能温和的姿态。

“我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连黎梦都很少听到的、刻意的柔和，“你是谁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