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 第133章 《我的家人》

廖念在战部附属学校已经上了快两个月的课。从最初的缩在教室最后一排、不敢举手、不敢回答问题、课间也不出去玩，到如今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叫小安、数学课上会主动举手、虽然答错了也不缩脖子了。班主任姓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教语文。她不知道廖念的具体家庭背景——战部对收养信息做了保密处理——但她知道这个孩子刚来的时候身上有伤，眼神很空，不说话。现在他会在作文里写“我的妈妈在花房里种花”“我的沈爸爸教我写数学作业”“我的黎爸爸给我讲故事”。孟老师在廖念最近一篇作文后面用红笔批了一行字：“念念，你的文字越来越有温度了。继续加油。”

那篇作文的题目是《我的家人》。黎梦参加家长会的时候看到了贴在教室后面黑板报上的优秀作文展，廖念的那篇被贴在最中间。他征得孟老师同意后用通讯器拍了下来，发给沈繁钰。沈繁钰当时正在情报分析室和陆沉讨论纪川的档案，收到消息，低头看了屏幕很久。然后他把通讯器收起来，继续讨论。但陆沉注意到他嘴角有极淡的、一闪而过的弧度。

蒋彦晴也收到了黎梦转发的那张照片。他在花房里，把通讯器放在工作台上，把那篇作文读了三遍。“我的妈妈以前在花店工作，后来因为脸上受了伤不能去了。但是妈妈现在又在花房里种花了。妈妈说，花不会说话，但它们在长。你给它水，给它土，给它阳光，它就努力开。我觉得妈妈也是一朵花。虽然受过伤，但还在努力开。”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屏幕上“妈妈也是一朵花”那几个字，摸了摸那些歪歪扭扭的、被孟老师用红笔圈出来表扬“比喻生动”的铅笔字。然后他把通讯器收起来，拿起喷壶，继续浇水。

又过了一周，战部附属学校举办了一年一度的亲子日活动。往年廖念没有参加过这种活动——在韶裘星的小学也有亲子日，但蒋彦晴要打工，廖瑞翊不能去。廖念每次都坐在教室里，看着其他同学的爸爸妈妈来，一起做手工、玩游戏、拍合照。他会帮老师收拾桌子，假装自己也很忙。今年不一样。今年的亲子日活动通知发下来的那天，廖念把通知单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回到家——他现在已经把沈繁钰和黎梦的宿舍叫“家”了——把那张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放在餐桌上，然后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沈繁钰。

沈繁钰拿起通知单。上面写着时间、地点、活动内容：亲子手工制作、亲子接力赛、亲子午餐。备注栏写着“欢迎所有家长参加，包括但不限于父母、监护人、祖父母等”。

沈繁钰把通知单放下。他蹲下来——他现在蹲下来和廖念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已经不需要刻意放慢动作。“你想让我和黎爸爸去。”

廖念点头。

“想让我们两个都去，还是去一个。”

“都去。”廖念的声音很轻，但回答得很快，“其他同学有时候也是两个家长都来。有的是爸爸妈妈，有的是爸爸和奶奶，有的是两个妈妈。小安说她有两个妈妈。我说我有两个爸爸和一个妈妈，小安说那你比我多一个。”他停了一下，忽然有点不确定地看着沈繁钰，“可以都去吗。”

沈繁钰看着他。这个七岁的孩子，在不到两个月前，缩在宿舍沙发上，不敢动，不敢问，不敢碰任何东西。现在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眼巴巴地问“可以都去吗”。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不是哭，是期待。沈繁钰把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说：“可以。都去。”

亲子日那天是周六。天气很好，星澜星人工调控的大气层把阳光滤得温和而明亮。附属学校的操场上摆满了活动摊位，彩色气球扎在栏杆上，广播里放着轻快的背景音乐。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有的牵着孩子，有的被孩子拽着跑。沈繁钰和黎梦到的时候，廖念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了。他今天穿着校服，小领带是沈繁钰早上帮他打的——比他自己打的端正得多。他看到两人，跑过来，左手牵住沈繁钰，右手牵住黎梦，拽着他们往学校里走。他走得很快，步子比以前大了，后背挺得很直。

第一项活动是亲子手工制作。每个家庭领一套材料，用彩纸、胶水、剪刀做一幅拼贴画，主题是“我的家”。廖念负责画草图——他现在画画进步很大，圆已经能画得很圆了。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大房子，房子外面有一个花园，花园里有很多花。房子里面有四个人：一个高高的（沈繁钰），一个瘦瘦的（黎梦），一个蹲在花旁边的（蒋彦晴），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在房子外面，被一圈花围着。他用彩纸剪出小花的形状，贴在房子周围。黎梦帮他剪花瓣，沈繁钰帮他涂胶水——胶水挤多了，粘得满手都是，他面无表情地用湿巾擦掉，继续涂。最后这幅拼贴画被廖念贴在了教室的展示墙上，他站在前面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