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巡逻或者去其他地方,这边就留个分身守着。能看、能听、能动、能打。”
“那……分身和本人之间,能感知到吗?”
“能。这边的事,我都知道。”
“他这样站着不累吗?”
“不累。分身没有感觉。累的是本体。”
“那你岂不是……分身跟你本体一样,就相当于拥有强大军团?”他脑子里浮现出画面:无数个沈确同时站在四面城墙上,一样的冷脸,一样的目光沉沉。
“没那么夸张。”沈确轻笑。
“等一下。”他猛地转头,眼睛直直盯着沈确侧脸,“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沈确平静:“没有。”
“你笑了。”他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笃定,“我听见了。沈确,你绝对笑了,我对天发誓。”
沈确侧脸:“你听错了。”
“没有,绝对没有。”
沈确不说话。
夜风从灌木丛缝隙里钻过来,把两人之间的沉默吹得又冷又硬。
“你天天这样,不累吗?”他出声,“白天巡逻,晚上站岗巡逻,你不睡觉吗?”
时间沉寂。
他以为沈确不言语,正想换个话题,沈确却忽然应声:“可能吧。”
他皱起眉头:“什么叫做可能?累就是累,不累就是不累,可能是什么?”
沈确垂眸。过好一会儿,才言语:“不知道。从出生到现在,每天都面对着这些事情。感觉睡不睡都一样。以前睡不睡都一样,现在睡不睡也一样。”
“也许是习惯。”
又是习惯。
他站在沈确身侧,却发现自己接不上话。
“那你……”他斟酌一下措辞,“小时候是哪来的?”
“不知道。”
“对不起……”
沈确看他,眉梢微动:“对不起什么?”
“你身世,我不该提。”
“在这个世界里,对不起是最没用的话。”沈确说,“而且每个人都有着对不起的故事。”
他沉默不语。
这里的人,每个人身上的悲痛都比深渊还沉。
那活着是什么呢?
面前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连月光都照不透。
那片黑暗里,会不会也有想要活着的人?
出神时,身上忽然暖和了些。
外衣正搭在自己身上。他转头去瞧沈确。
沈确只穿着件单薄上衣,月光打在上面,能看见布料底下肩胛骨轮廓。
“你不冷吗?”
“你看起来更冷。”
沈确走到前面。
他把脸埋进那件外衣里,鼻尖蹭了蹭粗麻布料,清冷如霜的气息钻进来,很淡,淡到不贴着根本闻不出来。
“夜晚风大,你要不回去?”沈确看他。
“我不能陪你吗?”
“会很无聊,也会很危险。”
【好感度 1,当前好感度7,积分7。】
又加?他疑惑一瞬。
按这个速度,一分一分地加,十之**以后就得在这里生老病死。与其被人保护,不如积攒经验自力更生。
“我留在这里,学习经验,以后有可能帮到你。”
沈确看他,月光底下,眼睛里没什么波动,片刻后点头:“坐吧。”
他在城墙边找位置坐下来,两条腿悬在墙外。坐会儿,想起什么,摸出怀表,按开表盖瞧,才十一点左右。合上表盖抬首,发现沈确正看着他手里的铜表。心里一紧,本能地把表举起来:“这个表,今天白天我在窗户上发现的。”
“我知道。”沈确说,“我放的。”
“你放的?”
“白天我不该对你大喊。以为你生气了,算是赔礼道歉。”
他看着手里的旧表:“我没有生气……我当时在想,你为什么那样?是不是我触碰你雷区?是不是我做错什么?”
沈确少顷才答:“你没有做错。你碰我的时候,我没防备。”
“对不起……我应该跟你说的。”
沈确蹲下来,看他:“不用。我做好准备了。”
他眨眼,满脸疑惑。
沈确见他这样,只是轻笑,然后看向那片黑暗。
“你又笑了。”
沈确坐在城墙边,膝盖支起来,手腕搭在上面:“工作吧。”
风吹过来,没有遮拦,卷着枯草碎屑和干裂的泥土气息,撞上城墙时被切成两股,贴着墙面向东西两侧散开。
月亮从薄云后面慢慢移出来,余晖洒下来,把北墙的石砖照得泛出冷冷的银白。
黑暗被推开,露出截模糊的地平线,可更远的地方还是浓稠的黑,什么也照不透。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天边泛白的时候,风先停。
被很淡的光弄醒,他睁眼,发现自己被树枝包住。
密密麻麻的枝条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在他周围织成圆形罩子,像倒扣的鸟窝,只在缝隙间漏进几丝晨光。身下铺着厚厚碎叶,软乎乎的。
他伸出手碰了碰。细小的枝杈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像朵花在慢放中绽开。圆罩散去,阳光没了遮挡,整片涌进来,铺天盖地砸在脸上。他本能地闭眼,抬手挡了挡,才慢慢睁开。
沈确坐在那,晨光从身后涌过来,把他裹在里面。
这一瞬间,他看得出神,心跟着悸动。
“醒了?”
他回神,点头:“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不知道。”
“那刚刚树枝是怎么回事?”
“夜晚风大,我怕你着凉。”
“谢谢……”他小声说。
“饿吗?”沈确从旁边拿出干粮和水壶。
他接过来,水壶里的水是温的。“你晚上没睡吗?”
“眯了会。”
正想说什么,身后下面传来沈初的嗓音:“哥!”
他俩站起来,走过去往下瞧。晨光照在沈初脸上,精神得不像话。
“哥,换班!”沈初挥手。
沈确点头。
“换班?”他咬干粮,含含糊糊地问,“棠枝他们也跟着换吗?”
“他们不需要换。白天危险性小,一个人就可以。区里的异能者就他们几个。”
话说完,沈确弯腰将他抱起来。他手里的干粮差点掉,赶紧攥紧,另只手熟门熟路地搭上沈确肩头。
沈确纵身一跃,落地后把他放下来。
“哥,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沈初凑过来,坏笑着。
沈确面不改色:“多事。”
“好,好,换班嘛。”沈初嘴角那点笑根本压不下去,“我就是随口一问。”
话音还没落,沈初已经凭空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北墙顶上多个人影,居高临下地朝这边挥手。
他站在后面,仰头看沈初,又看自己身上的外衣,不知为何觉得脸上发烫。
晨光明明只是温温吞吞地晒着,他却觉得从脖子到耳根都热烘烘的。
沈确看他:“你回去再睡会吧。”
他回过神,瞧手里那块还没吃完的干粮。犹豫,把干粮递到沈确嘴边,仰着脸问:“你肚子不饿吗?不吃点?”
沈确愣住,看着那块干粮,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回绝:“不饿。”
“那你去睡吧,我逛逛。”
“我陪你。”
“不用。你晚上也没睡,白天也不睡,身体吃不消的。我自己闲来无事走走。”他朝沈确挥手,往东边走去。
走几步,回头看,刚才沈确站过的地方已经空了。
他叹口气,埋怨自己:“林琦兰啊林琦兰,说好的积累经验呢?你怎么就睡着了?”
沈确站一宿没合眼,他倒好,睡得人事不知。越想越觉得脸上挂不住,抬手在额头上拍了一下。
拍完低下头,盯着脚边草地瞧。盯着看好会,草都没动。不信邪又跑,没有沈初零头快,又试试跳,没飞起来,又蹦起来,地面上连裂缝都没裂开。停下来,在心里想基础五行,都没发生。
“我的天,一个都不对……”
索性不探索了,再耗下去大概也只是跟自己较劲。
他抬起头,朝四周瞧,决定把这个区好好参观。
大半天走下来,脚底板发酸。
这个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前前后后加起来,住着百十来号人。百十来号人里,有异能的,他掰着指头算,也就十五个左右。真正能打的,能拿异能当刀使的,只有棠枝他们。
正值当午,日头悬在头顶,把地面照得发白。
他走到住处。
“原来你住这里。”身后是池鱼眠的声音。
他回头。池鱼眠站在阳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池鱼眠?”他疑惑。
浅银白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他:“你白天不睡觉?”
“我晚上睡觉了。”
池鱼眠明白了,点头。
“你有什么事吗?”
池鱼眠摇首:“没事,我就巡逻看你站在这里,过来瞧瞧。”说完离开走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今晚不要出门。预估今晚会有尸潮。”
还未等他搭话,池鱼眠已经走了。
尸潮?再次听到这个词,他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
月亮挂在天上的光从高处直直落下来,不带什么角度,把十一区照得灰蒙蒙的,像隔了脏玻璃。
夜色本该是黑的,可被这月光一搅,反倒成了浑浊的暗黄,看什么都像蒙了旧纱。
周围寂静,整片区域像是被人按下静音。
他坐在床上,瞧着窗外。沈初到现在还没回来,沈确的身影更是不知在哪儿。
安静得让人心慌,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掏出怀表瞧,八点。
合上表盖,坐不住了。
外面比屋里亮些,月光把大地照得灰蒙蒙的。
就在这时,西边有声音传过来。
他看向西边。沈确说尸潮从西边来的可能性最大,看来战斗应该在西边。
跑到西边城墙脚下的时候,战斗的声响已经近得像在耳朵边上。他看见城门顶上的棠枝站在绿色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