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队的人正是扈衡,他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一张粗糙的脸尚未刻上狰狞的戾气。他远眺前后,周围皆是一样的浓绿,明明只有一条路,却怎么都走不出去。
“他……他们走……不出去,困住了。”扈衡身边跟着一个呆头呆脑的小兵,这小兵才十四五岁,嘴上结巴也就算了,脑子还有点问题,说话颠三倒四,分不清你我他。
“说不明白话就闭嘴,”扈衡心里正烦闷着,语气很冲,“不过就是起了雾,等风吹雾散,自然就走出去了……先休息一阵吧。”
于是一队士兵围坐在一起,掏出水囊干粮等物,原地休整。
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还算浅淡的雾气越来越浓。扈衡觉得有些头晕困倦,士兵们一开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只剩下寂静。
仿佛浓雾充斥了整个世界,吞噬了一切时间与意识,折叠他们的灵魂,就像被压在装着旧衣的箱底。
结巴小兵凑到扈衡面前:“丹……红色竹子,我走不走,可……可……以出去。”
扈衡听懂了他的意思。
丹箐谷本就因其中间错着生长的一片片丹竹林而得名,跟着这些特别的竹子,说不定可以找到一条出去的路。
这实在是病急乱投医之举。他从未想到浓雾竟让人有种溺水的窒息感,仿佛每个毛孔都浸泡在水里,潮湿的头发生出鳞片,肺恨不得从喉咙里探出鳃来。
扈衡随便点了个士兵,让他在头上绑了条红色的头巾,带上一天的食水走进雾里去探路。
说是一天的食水,其实差不多要当成两到三天来用,他们行军匆忙,食物和清水都珍贵,不可能分给一个斥候太多。
红头巾士兵出发了,其他人继续在原地等待。
天色越来越暗,扈衡无法辨认是夜幕降临还是乌云笼罩。他们这支残兵就像是被抛弃在水沟里的落叶,陷在污泥里,不得见光。
终于,有士兵忍不住小声呜咽了起来。
扈衡想大骂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死死地盯着周围的浓雾,试图把这些无形之物灌进自己的脑袋里,将所有的胡思乱想都挤出去。
可惜不太成功,雾气里浮现出一张张死人的脸……只有脸,他们像吊在绳子上晾晒的肉脯那样僵硬地看着他,一张又一张,一面又一面。
前几天他们还在军营里吃战前的最后一顿饭,每一个人都竭力用轻松的插科打诨来掩饰紧张与恐慌。少年士兵穿越重重人影来到扈衡身边,问他:“……头儿,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扈衡刚刚从长官那里接到命令,天一亮就要带着小队深入丹箐谷。这是一次极为危险的任务,一旦遇到敌人或迷路,不会有人来救他们。他们不如这里的土人熟悉环境,人数也构不成优势,只是高位者以小博大的牺牲品。
扈衡可以很熟练地说出一番好听话来鼓舞这些年轻的士兵,吹嘘上头军令的高明,描绘一个满是财富与功勋的美梦。可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说,一个字都不想。
他对手下人威大于恩,这个少年是被其他人抓软柿子一般抓来找他的。青涩稚嫩的脸上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看起来弱到敌人一亮刀就会吓到腿软。
连这样的孩子都征召来了。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被压得很低很低,扈衡想起来,那个主动找他搭话的少年已经死了。现在在哭的这个,好像是跟他一起入伍的同乡。
扈衡甚至想不起来他是怎么死的。
不过无所谓了。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他很用力地思考,估计应该已经过去了三天两夜。
没人看到那代表希望的红头巾。
哭声已经消失了,连呼吸的声音都消失了,扈衡渐渐看不清其他人的样子,只能依靠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确认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
似乎又过去了一夜。
不能再等下去了。扈衡站起身,用刀背挨个抽醒这些萎靡的士兵。
“不等了。走!找路去!”
士兵们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一群了无生气的木偶。
只有结巴小兵殷勤地走到他前面,不断用刀劈砍那些肆意生长的竹子,为他开路。竹子生得太密,他们几乎像是被竹子裹挟着走上一条未知的路。
刀砍在竹子上发出响板的声音,扈衡甚至觉得脚下踩过的泥土软绵绵的,隔着靴底,竹笋急切地想要破土而出,笋尖敲击着他们的脚底板。
突然,扈衡眼尖地从绿色的雾气中看到一点刺眼的红。
他激动地冲向前,不顾结巴小兵被他撞倒在地,也不顾身后那些微不可闻的喘息,他冲出竹林,奔向那块红头巾。
当他看清楚那是什么,不由得全身僵在原地。
红色头巾缠在一根拔地而起的木刺上,周围的断壁残垣依稀能看出一点古庙的影子,洁白如玉的神女像端立废墟之中,雾气凝成的水珠沾湿了祂的身体,有水珠从额头流下,越过祂低垂的双眸,化作眼泪一般的水痕。
·
“这是不是那尊被送进皇宫的神女像?”
李雾心抱臂站在竹林中,目睹扈衡跪倒在神女像面前。
随世微神色凝重:“我没有见过那尊泥像,不过按传闻中的描述来看,很有可能是同一尊。”
更吊诡的是,如果扈衡在丹箐谷就已经遇见了这尊神女像,那么很有可能是扈衡假借岳廷高案放出了流言,引起皇帝的兴趣,最终顺利将这尊神像送入皇宫,送到皇帝面前。
他的目的是什么?是有人指使他这样做吗?
像是为了应和他的猜想,神女像发出了奇怪的声响。
“咯啦——咯啦——”
这声音听起来像打磨光滑的木头碰撞在一起时清脆的声响,就好像泥像里埋藏着一个木偶,舒展筋骨时关节不断发出脆响,让人听得牙酸。
“又有人来了?今天真热闹。”难辨男女的声音响得飘渺,“好孩子们,走近些……”
扈衡身后的士兵们受了蛊惑,一个又一个地越过他,向神女像走去。
扈衡瞪大眼,他没法去拦,他的神智被那声音撕扯着,最后一丝理智如同丝线,让他还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身体。
“我真爱你们在这自相残杀,那么多的肉,那么多的血,都在土里,都喂给我。”那声音欣慰中带着一丝满足,“李道晴对我还是仁慈的,这里确实山清水秀,适合养神。”
李雾心呼吸一滞,震惊地瞪大双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广瑶在她身边压着嗓子惊呼一声:“那东西嘴里说的,是掌……掌……”她瞥了一眼随世微,不确定应不应该说出口。
她们这反应,傻子也能察觉出异样来了,随世微追问:“你们认识这个叫李道晴的人?”
李雾心说:“是我师尊的名字。”
广瑶默默补充:“也是咱们太玄山的掌门呢。”
“……啊,有个叛逆的孩子,为什么不愿意到这里来?”
那声音还在响,李雾心突然意识到这其实是扈衡脑中的声音,除他以外的人是听不到的,她们现在能听到,是因为在他的记忆里。
“……让我看看,原来如此,你的死劫不在这里……没关系,你很有缘分,也很有天分,我可以帮你得到你想要的,帮你消灭你憎恨的,生死也不能捆缚你……”
扈衡发着抖,好半天才吐出一句:“你是……谁?”
四周的绿色更浓了,其中点缀的赤红如□□的经络一般延展,渐渐变得鲜红,像蛛网。
神女像背后突然爬出一些柔软的残肢,长短不一的手,和长短不一的腿,都没有了骨头,只能用一寸一寸柔软的肉来蠕动。大手拉着小手,长腿勾着短腿,它们勾连的关节像榫卯一样坚固,它们的动作比肉虫还要灵活。
它们缠住那些跪在地上朝拜的士兵,探入他们陈旧的躯壳,将鲜活的肉块剥出。血不必放尽,那是佐餐的美酒,肉是如此新鲜,一层一层的肌理还在不停跳动。
神女像进食的时候也不会冷落嘴巴空空的客人,她派出自己最干净的手,拿着一枚小小的印章,如同毒蛇一般缠上扈衡的肩膀。
扈衡惊恐地瞪着眼前的印章,那是个朴素的小玩意儿,上面的刻痕很稚嫩,就像某个小孩的练手作,上面刻着一个大字,字体变形扭曲,形状像一只虫。
他不受控制地张大了嘴,他这辈子嘴都没张过这么大,嘴角承受不住力度开裂,流出细细的血,下巴已经脱臼,舌头还在往外伸,伸得很长,很长,简直快要掉出口腔。
他的舌苔空空荡荡。
“我是……”随着一声轻笑,小小的印章盖在了扈衡的舌头上。
所有人都有预感,有一个名字,这个不知是神明还是妖魔的名讳,即将被道出。
下一瞬,一支利箭射穿了扈衡的头颅。
幻境陡然破灭,整个丹箐谷的景象都泛起了涟漪,变得模糊动荡。扈衡已经变回了那个被锁魂丝困住的样子,箭头从他的后脑贯穿前额,他神情惊恐,死不瞑目。
李雾心立刻沿着箭飞来的方向看去。
长街尽头,宫城墙上,一个红衣女子松开弓弦。即便相隔甚远,李雾心的前额仍感受到一阵尖锐的疼痛,这是她的本能在对她发出警示。
“我去!这山匪头子变异了!”广瑶一声惊呼,拉回了李雾心的注意。
她下意识举剑在身前戒备,却见扈衡那具倒伏在地上的尸体突然膨胀起来。
有什么东西正在撕开啊他的皮肉,吹胀他的腹腔,眼球最先受不了内压弹落在地,两个血洞直直对着李雾心,传出一声洞箫般的嘶鸣。
他的体型变得比周围的屋舍还要巨大,手脚变得比树干还要粗,五官扭曲,七窍流血……变成这幅样子,谁也不能再说他是个活人了。
这分明就是……
“是妖魔!妖魔形夸!”广瑶尖叫,“我在书上见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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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诡遇神女,箭出形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