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一发冷箭袭来,随世微反应极快,长剑一挥就将箭矢扫落。
“是扈衡!”随世微瞬间断定。
随世微之所以敢如此确信敌人的身份,是因为扈衡与寒光卫的其他高手相比,并不是最擅长刀法的那一个。他最厉害的,是一手箭不虚发、百步穿杨的弓术。
一次偷袭不成,又有数发冷箭袭来,速度之快,箭矢之密,这等神射术确实有本事护卫御前。
凌空厉响,广瑶一甩鞭子将箭矢扫飞。李雾心紧随着空中飞舞的鞭梢向前飞奔,灵力凝聚于她的左眼之中,让她乌黑的瞳色都隐隐泛起银亮的微光。
战斗时开眼探灵能够透过遮挡物直接锁定敌人身上的灵光,此地只有一大群陈旧的房舍,没有其余动植物的细微灵光干扰。不过正因房舍没有灵光,李雾心只用左眼探灵,右眼用来辨认地形与障碍。
此刻在李雾心眼中,扈衡的灵光虚影正在屋顶不断跳跃,转换地点,并向她们射出箭矢。
“熄灭火把!”李雾心朝其他人喊。
另外三人都在全力追击扈衡,手里抓着四根火把的相鸢赶忙把火把头往墙上一杵。她担心自己会拖累其他人,随机找了间房子躲了进去,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火灭了,就只剩那山缝漏下的一线天光,让扈衡更加难以辨认李雾心她们的方位。远程失利,近身他打不过李雾心,只能不停地变换位置,拉长距离,听声辨位,伺机而动。
忽听长街上脚步声匆匆掠过,扈衡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趴伏在在屋顶上,作为曾经的寒光卫统领,隐匿气息不在话下。
他融入黑暗,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隐约还能听到广瑶的嘀咕:“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扈衡在心里嗤笑她的天真,不过是两个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
虽然轻视她们的阅历,但扈衡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更加仔细地听辨周围的声响,远远地竟听到广瑶拖长声音大喊:“狗贼出来——!”
他狼一般观察着猎物的动静,拉弓搭箭,那一缕自山间岩缝高高撒下的天光不知何时已经变浓,广瑶的身影在光雾中一闪而现。
拉住弓弦的手准备放松的那一瞬,突然出现的鬼魅身影将他手上的弓箭狠狠踩下!
雪亮的长剑穿透了扈衡的肩胛,穿刺伤带来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痛呼。可他没时间关注自己的伤,只顾着难以置信地仰头看着面前倨傲直立的李雾心。
她表情冷峻,左眼的银色微光如同会呼吸般明明灭灭。
随世微那张讨厌的脸也出现在视野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又见面了,扈统领。”
·
相似的情形又重演了,扈衡被五花大绑,跪在长街中央。广瑶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用普通绳子绑他,用的是她的灵器锁魂丝。
锁魂丝是副掌门在癸州游历时,从索娑族族人手里得到的宝贝。
传说索娑族有修灵天赋的女子可以纺出诡秘又绮丽的锁魂丝,每当族人来到弥留之际,她们就将这些徘徊在生死边缘的灵魂刺入绣画之中,与祖辈的亡魂重逢。
因此这锁魂丝制成的绳子,有着拘束灵魂的作用,防止扈衡的魂魄再次逃跑。
“你挺能藏啊,”李雾心一边擦拭着沾了血的知易剑,一边审他,“老实交代,你现在是人是鬼?”
扈衡肩胛处的伤还在流血,周围空气里浮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腥气,他面色铁青,低着头一言不发。
随世微慢条斯理地用剑在他侧颈上割了一个口子,鲜血流出,还散着热气。
李雾心皱眉,这怎么看都是个大活人啊。
“从陛下亲卫的统领,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反贼。”随世微伸手掐住扈衡的脖子,指尖陷进伤口里,血液喷涌而出,“是谁帮你起死回生?又是谁给了你在外行走的魂偶?”
扈衡冷笑,依旧一个字也不肯说。
“好了,你掐他脖子他怎么说。”李雾心隔开了针锋相对的两人,她转头问随世微,“你确定他三年前真的死了?没有用别人的尸体冒充?”
随世微:“我亲自把他的尸体丢去乱葬岗,头就放在他怀里,确实是死透了。”
扈衡向他投来阴毒仇恨的目光,恨不得生啖其肉:“该死的叛徒!”
“你们一个两个的,到底都是什么人?”李雾心头疼得敲了敲额角。
广瑶对随世微说:“他不肯讲,那你说说呗,扈衡是什么来头?你说得细,我就能审个清楚明白。”
随世微沉默片刻,将自己了解的娓娓道来。
扈衡出身寒微,少时在瞬州参军入伍。敬元二十六年,瞬州丹箐谷谋反,扈衡参与平乱,后调任朔京。他被当今圣上看中选入寒光卫,因屡次查案有功,升为寒光卫统领。
敬元二十九年,扈衡奉命督办岳廷高案,查抄岳家时抄出了一尊洁白如玉的神女像。
神像每到夜半时分,就会从内部传出沉闷的敲击声,据听过的人形容,这声响时如敲击巨鼓,时如敲击铜磬。因此当时朔京有流言疯传,说岳廷高贪酷,手上人命太多,为了心安请人用泥像封印怨魂。
流言越传越耸人听闻,最后传到当今圣上的耳朵里。或许是为了平息鬼神的流言,又或许是圣上也好奇这古怪的神女像究竟是什么模样,于是召扈衡秘密将神像押运入宫。
朔京作为都城人口繁多,流言传的快,消散得也快。后来只听说有人见到三个昆川宗弟子出现在朔京,在城中四处打听那座神女像的事情,几天过去,再也没有人见到他们的身影。
元真一年,圣上六十一大寿,举国上下竭财以奉。庆王因筹办万寿筵宴与扈衡往来日密,交情渐深。
元真四年,庆王谋反逼宫,扈衡利用手里寒光卫统领的权力为庆王打开宫门。幸好有太子带兵护卫,没有让庆王得逞。庆王谋反失败后自戕,扈衡与一众逆党被当众斩首。
一年后,有消息传到朔京,在癸州渌峰山发现了扈衡的踪迹。
“那他为什么喊你叛徒?”李雾心又将疑问挑起。
听到这个问题,随世微却突然沉默了,扈衡盯着他,嘴角咧开嘲讽的笑:“他曾经是庆王殿下的幕僚,殿下待他恩重如山,他却为太子做事,逼死殿下。此等狼心狗肺之徒,神鬼不容!”
“哎!”眼看扈衡突然暴起,李雾心一把给他按了回去,“你别把谋反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我也不管你们的旧怨,我只问你,被带走的百姓在哪里?这地宫怎么出去?”
问到有用的问题,扈衡又不回答了。此人曾进过天牢,想必也是经受过一些严刑拷打,他骨头的软硬,看随世微的脸色就知道了。
李雾心叹了口气,叫广瑶上前。
广瑶一看李雾心的眼神就知道要做什么,她笑眯眯地走上前,掏出了她的扇子。
扈衡见识过这把扇子的厉害,眼皮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想合上眼,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可他控制不了,他受制于人,双眼违背他大脑的指令,睁得极开,瞳孔扩大,血丝爬上眼白。
广瑶慢条斯理地介绍起手里的扇子:“它名为‘书幻扇’,是我师尊特地为亲手打造的宝贝。至于用处,想必你多少猜到了一点……”
太玄山副掌门对世间各种“旁门左道”涉猎颇多,她教授给广瑶的幻术相当玄惑人。用灵力调动扇中奇景,就能依据被施术者的记忆造出蜃气虚境。
借由恐惧、期盼、悲痛等剧烈情绪和深刻记忆的牵引,蜃气虚境不仅可以给人造梦,还能篡改他人的认知。
灵力在广瑶的操控下宛如织云造雾,蜃气与扈衡体内的灵魂虚影激烈共振,让幻术的运转几乎像是在撕裂他人的疮疤。广瑶不太喜欢这样,但需要她做的话,她会做得很好。
蜃气虚境外显,万物蒸腾,一道灵光将所有人带入了扈衡此生最深刻的记忆里。
随世微握紧了剑,幻境会重现扈衡的哪一段记忆?是寅夜逼宫?还是朔京的天牢?
出乎意料,眼前缓缓铺开的,竟是一大片苍翠的山谷。
“这是什么地方?”李雾心茫然四顾。
山谷里没有风,令人难以忍受的腥气充斥鼻腔,脚下的土地倒伏着一具又一具尸体。因为数量太多,尸体堆叠如杂乱,那些惊恐的涂着血污的脸层层叠在一起,又像胡乱散落一地的脸谱。
这些死人身上都穿着甲胄,随世微有了一个猜测:“瞬州……丹箐谷!”
扈衡是靠着丹箐谷平乱发迹的,随世微调查他时也曾去过那里一次。
扈衡升官后再也没有回过丹箐谷,自然没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只从驻留当地的老兵那里听说,扈衡带领的一支小队曾经迷失在瘴气里,不幸遇到了妖魔,整支小队都死了,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
像是应和着他的想法,一队披坚执锐的士兵从远处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