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世界本自尘埃而来，也终将回归尘埃。万物不过是尘埃的聚聚散散，你我亦为其中之一，无论是肉身或灵魂。”

——摘自《试论魔法的起源及归宿》

这本著作，是历史上最有争议的大魔法师希切?罗兰的遗作。序言中，作者自述将分八章探讨魔法的起源和归宿，可当写到第六章时就撒手人寰。未完的结尾吸引着每一位读者，如同无形的魔镜，照射出他们不为人察的内心深处。

有人从这本书中得到启迪，而有人却陷入疯狂，嘶吼着“魔法就是个骗局”。这本书，亦如其作者，在人们口中变得亦正亦邪。

为避免造成更大的混乱，经魔法师联合工会及魔法师委员会一致建议，将这本书列为**，绝不允许印刷、流通和阅读。

普鲁迪校长手中的这本《试论魔法的起源及归宿》，大抵是现今西陆上所剩无几的绝本之一——据说，为绝后患，就连作者的原稿都被焚之一炬。

可谁能想到呢？正直、诚实的普鲁迪校长，竟然会私藏**？哎哟喂，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个糟老头子也蛮狡猾滴！

普鲁迪校长颇为认同这段文字。他漫声吟诵着，因此证明自己的想法并非空穴来风。

“没有尘埃到达不了的地方，没有尘埃越不过的障碍，所以，只要我们将米娅的灵魂以尘埃的方式引出，那么，要对付头盖骨，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白桑陷入沉思，而云端却被文字背后的深意震得不轻。作为物理专业的学生，当然知道这段文字中的谬误。且抛开其中深邃的哲学思想，若是将“尘埃”理解为其它，譬如，粒子，或者场，那么……

“但是，要引出灵魂并不容易。尤其是，米娅当下的状态非常不妙。如果方法有误，其结果或者是无法引出，又或者引出后无所归依，最终消散。”普鲁迪校长冲着白桑一摊手，“除非，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米娅的灵魂，让她不做任何抵抗地离开身体。如此，她的灵魂才能尽可能地得到周全。”

白桑明白。如果在这个过程中，米娅的灵魂有所缺损，即便之后回归身体，苏醒后的米娅也会变得痴傻，再也不能尽情奔跑、射箭。

“至于您——云仙子，我已经见识过神奇玄妙的东方术法，对您的能力无可置疑。我希望您能镇守现场，以防万一。”

灰白色的头盖骨表面光滑，仿佛经历了无数次摩挲。可它毕竟不是工艺品，这种光滑阴冷又诡异，令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心生寒意。柔和的光线下，仿佛有浅黑色的丝丝缕缕在头盖骨表面飞快游移。可若定睛细看，却只会觉得不过是自己眼花。

密室中，米娅如死人般躺在榻上——她的呼吸如此微弱，甚至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普鲁迪校长和白桑分立病榻两侧。

左侧，普鲁迪校长手执半截鲜红半截漆黑的魔法杖——这是他珍贵的收藏品之一，是用海底鲸落中经历数百年而变得乌黑的巨鲸头骨精心打磨而成，并经太阳鸟的鲜血浸泡，是鬼魂类邪术的克星。

右侧，白桑——呃，云端赶紧板正脸，抬手装作挠痒，实则是按下忍不住高高翘起的唇角。白桑神情肃穆地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收回视线。

云端当然不是轻佻，可眼前白桑的这副装扮委实大出意料。

他头戴一顶草冠——草冠编得极精致，糅合了多种植物的茎蔓花叶，但无一不是枯萎。枯黄的叶子，萎凋的花瓣，令人难以想象此刻它竟然戴在森林精灵之王的头顶上。在草冠下方，缀着一只椭圆形的铜盒。铜盒金光熠熠，纤尘不染，与草冠格格不入，却端端正正地悬在白桑额前。

而他双手捧着一本书，草绿色的封面，镶金边，绘以繁复精美的花纹，足有一掌厚。

“准备好了么？”普鲁迪校长收到白桑和云端的示意，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手中的魔法阵，“那么，就让我们开始罢——”

一道黑红纠缠的光团自魔法杖顶端跃出，在米娅头顶如烟花般炸开。碎光如雨，纷纷坠落，将米娅的头部笼罩其中。深沉而轻柔的吟唱在光雨中飘荡，如徜徉于深海中的巨鲸在悠长地吟哦，又仿佛云天外的鸟儿在阳光下振翅飞翔。

这段咒语很长，却很美妙。云端是一个字儿都听不懂，却依然感受到其中隐藏的力量，魂魄像是浸泡在阳光下的温暖海水中，因安抚而舒展开。

整个过程并不算十分顺利，略有波折。

昏迷中的米娅有了反应，但表现得极痛苦。原本苍白的面孔变成了画板，轮番交替着黑色、青色、红色……。与此同时，她纤薄的皮肤如波浪般起伏，这使得她的面孔因扭曲而变形，仿若斑驳交错的鬼脸。

白桑提高了嗓门，大声诵读。朗朗声中，米娅缓缓平息下来。在云端的灵识中，她“看到”一点又一点微弱的光粒，从米娅的身体里缓缓飘出，飘向白桑头顶上的草冠，盘旋、萦绕，然后消失在铜盒中。

白桑似乎察觉到什么，眸中一喜。他轻轻翻过一张书页，继续朗读。

《王之语录》是每个森林精灵从小就读的书，记录了伟大的森林精灵之王白涯曾说过的话。那些慷慨激昂的、充满睿智的、令人振奋的语录，曾经激励鼓舞着每个年幼的森林精灵。白涯是他们心中无与伦比的英雄，有关他的一切都是孩子们争相效仿的对象。

当然，如此厚重的语录，相信没有一个孩子能完全背下来。但白桑坚信，先祖的力量将通过这本语录呼唤着米娅的灵魂，并加以庇护。

必须承认，白桑的做法相当正确。只有这位伟大的王，才能如此有效地唤醒米娅灵魂中的本性。只不过，这个法子比较磨人。除了有损形象，白桑的嗓子也因长时间诵读而沙哑。

当结束后，白桑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啊啊呀呀”试图表达一二。云端真心诚意地为他鞠一把泪——有时候，先祖教诲太多，也是无法承受的负担啊！

不再有光粒逸出，意味着米娅的灵魂离开了身体。

她彻底静止下来，像个破旧的娃娃，毫无生气。尽管知道当米娅的灵魂再度回到身体后，她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的美丽可爱，但这一刻，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依然感到难过。

普鲁迪校长有点气喘。毕竟，他可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施展这样的魔法，耗费了太多的精神力。当下，只算进行到一半。后面的事儿，且麻烦着呢！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稍带着抹了把湿漉漉的大胡子——咒语太长，耗费精神力，也耗费口水。

白桑也趁机抓过手边的水杯。再不补充点儿水分，他的嗓子就要冒火了。

见两人见缝插针，云端也赶紧收回灵识，缓口气。她用力揉着眉心——这里又称“玄门”，东土修行者认为是灵神出入之门户。以云端当下的修为，可以灵识观肉眼不可见之物，但不可长久。

眉心的刺痛感没那么快消失。云端一边揉捏，一边默想着下一道步骤。忽然，一声刺耳的尖叫骤响。她不由抬起头来。

然，那两人却一脸平静，似乎什么也不曾听到。不妙——强烈的不安感如一柄利剑，自性灵中一跃而出，直刺眉心。

米娅不知何时偷偷睁开了眼睛，双瞳幽黑，如浸在血海中。

灵识中，云端“看到”一个怪物从米娅双眼中窜出，径直扑向白桑。它的目标正是白桑额间的椭圆形铜盒——那是一只魂器，存放着米娅的灵魂。

云端来不及多想，抬手弹指，一串火星疾驰而去，直追怪物。

“躲开！”

白桑没反应过来云端的轻叱是何意，却看到火星奔向自己。他本能地向后连退数步，正巧拉开了与怪物之间的距离。

怪物的速度很快，可火星的速度更快。眼见火星就要撩上怪物，那怪物灵活地侧身一躲，堪堪与火星擦身而过。怪物一击不中，当即转身向云端扑来。这一转身，便令云端“看”清楚了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七八个大小各异的脑袋如瘤球般堆在粗壮的脖颈上，像是一团被污染了的烂肉。它挥舞着两只细长的手臂。手臂柔若如无骨，而末端的“手指”却是一个个大张獠牙的蛇口，滴淌着鲜血与粘涎。

冷不防“看见”这么个鬼东西，云端吓一大跳，登时恶心得不轻。这一分神，便给了怪物可乘之机。头上的脑袋齐齐张开口，发出或高亢或尖利或哀怨或愤怒的尖叫，震得云端灵识泛起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