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 第218章 第二百一十八章

在金子的连声催促下，云端展开皮卷。

皮卷上，没有地图，只有密密麻麻蝇头大小的文字。金子只看了几眼就觉着两眼发晕，生气地嚷嚷：“换一只！换一只！”

它抬起前蹄指着最大的那只皮卷——“这个肯定是藏宝图！嘿嘿——啊？还不是？！那就再换一只！”

睡饱了的金子精神百倍，活蹦乱跳，坚信人族最后的秘密定然是巨额宝藏的藏匿之处，发誓一定要统统挖出来！

在它的强烈要求下，云端一气打开了十多只皮卷，却无一张是它心心念念的藏宝图。

金子连连叹气，哭丧着脸，便是鹿角变得也黯淡无光，一副备受打击的可怜模样。云端被逗得直乐，打趣儿道：“你要宝藏做什么？买吃买喝？还是买大房子住？再雇十七八个仆佣伺候你？”

“嘁！”金子不屑地嗤之以鼻，反驳道：“我才不是那么没品位咧！我要把金银财宝装满鹿角，有空就数着玩儿！”

“然后呢？”

“然后啥？”

“再没别的打算了？”

“这还不够？我要一遍一遍地数，等我老了，我就找个洞府，门口挂着‘金子大王收藏馆’的牌匾，让大家都来看我多厉害！”

“……理想远大！”云端沉默了一瞬，命令自己挤出一抹微笑，“好好干，云姨看好你哦！”

——小孩子嘛，不管想法多不靠谱，都要鼓励！不过，说起来金子这守财奴的毛病是怎么回事儿？难不成是遗传？

嗯，总之，云端绝不承认跟自己有半毛钱的关系！

皮卷有大有小，有厚有薄，霉迹斑斑，有的还残留着没有清理干净的兽毛。从加工的精细程度来看，这些皮卷或许出自不同人之手，但上面字迹的主人却是同一个人。

云端翻检着这些皮卷。看得出，书写者很爱惜这些来之不易的皮卷，字写得工工整整，又小又密，即便边角处都不留一点空白。然而，如此慎重的书写，文字的内容却与重要的内容毫不相干——

“妹妹送饭时，偷偷塞给我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蛋。真舍不得吃啊！可妹妹说煮熟的蛋不能久放，会坏掉！她一定是故意的！没办法，我只好当着她的面把蛋吃掉。真香啊！香得我在梦里都在流口水！”

“莱尔大叔没有按时返回！我很担心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像博尔逊那样一去不回。有人说曾看见过博尔逊的鞋子，浸透了鲜血。我很担心莱尔大叔。”

“听说粮食不够吃了。从今天起，我要尽量少吃。我省着点儿吃，妹妹她们就可以减少外出觅食的次数。”

“最近敌人的进攻更加猛烈了。我们第二十四支队要同第二十五、第二十六支队合并。可是，三个支队的队长都牺牲了，谁会成为我们新的队长呢？我看好曹大哥。”

……

没有战火纷飞的沙场实录，没有悲天悯地的豪言壮语，每一只皮卷上，都是这些零碎细琐的絮语。

透过简陋粗糙的皮卷，云端似乎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或许是在战斗结束后，又或许是在养伤期间，他从随身包囊中取出皮卷和木棍，蘸着墨水，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在黑色的墨迹间，夹杂着几枚红色的指纹——那是血迹么？不知，那是这个人族战士的血，还是杀敌时被溅上的血？

一行行文字间，记录了主人在战斗岁月中的点点滴滴，有一只美味的蛋带来的欢喜，也有失去战友的伤怀。他抱怨鞋子不合脚，磨破了脚趾头，害得他追杀敌人时总跑得不够快。他骂队长偏心眼儿，执行任务时居然带上小成却不带自己。他对只见过一面的姑娘有多么赞美，在知道人家已是孩儿他妈是就有多么沮丧。

这些文字就像一面毛玻璃，隔开了地道里的安宁与外界的残酷。透过毛玻璃，依然能看到战争的影子，但影子是模糊的，血腥气被挡在外面。他坐在毛玻璃后，享受着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自在，絮絮叨叨，喃喃自语。

然而，玻璃总是脆弱的，被打碎只是个时间问题。在短暂的享受之后，他站了起来，抄起武器，一步跨出玻璃，勇敢地面对清晰的真实世界。

他是个战士。战士的任务是守护。那么，他在守护什么呢？

——“曹大哥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说是秘密任务，有很多无法预测的风险。不过，他答应如果平安回来的话，会带礼物给我。嘁！他穷鬼一个，脚上的鞋都不是成对的，还能送什么礼物？”

——“曹大哥出发半年多了，我有点儿想他。汉密尔队长也不是不好，就是凶。还有，他口臭，万一被他的口水喷到的话，我能臭三天！”

——“有人说曹大哥死了。那队执行秘密任务的成员都死了。我不相信。我还等着曹大哥带给我的礼物呢！不知道他会给我带什么？不会是一截海带罢？最好是贝壳——妹妹喜欢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听说贝壳就长得花里胡哨。”

——“曹大哥终于回来了！开心！不过，他少了一只耳朵，更丑了！看在他缺了零件的份儿上，我决定原谅他的食言——居然没有礼物！这个骗子！”

——“昨天，我看到曹大哥在偷偷哭。我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每个人都在失去——失去家人、失去战友、失去自己。曹大哥失去了他的妻子。我知道，他的妻子在那个地方，做着很危险的任务。她是个英雄！我也想成为英雄。”

——“曹大哥又要出发执行任务了。本来妹妹也被选拔进队伍里，但是她不肯去。她不说理由，可我知道——妹妹舍不得离开我。这个臭丫头，竟然不跟我商量就自个儿拿主意，气死我了！其实，我也挺舍不得妹妹。这一去，只怕就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可是，那里是希望啊！这个臭丫头！真想教训她一顿！可是又舍不得下手，怎么办？脑阔痛！”

云端的视线停留在“希望”上，久久驻留。一个简单的词，却蕴含了巨大的深意。

什么是希望？

是怎样的希望？

它在哪里？

它又通向何方？

云端的眼睛越来越亮，早已没有了心跳的胸口在这一刻怦怦乱跳。她急切地抓过皮卷，打开、扫视、换一只、再打开、再扫视……

云端如饥似渴地扑进皮卷里，仿佛要将里面的文字一个一个挖出来，送进口中细细咀嚼，从字里行间压榨出“希望”。然而，直至翻阅完所有的皮卷，她再也没有看到有关那个神秘的“希望”的任何文字。

巨大的失望像浪潮席卷而来，浇得云端从里到外凉透了。她不甘心地将所有皮卷又翻了一遍，最后只得气馁地垮下肩背。

“云姨……”金子心疼地低头拱了拱云端，“别难过呀——还有我呢！”

云端失神地搂着金子的脖颈，喃喃道：“幸好，还有你……”

金子伸出舌头轻柔地舔着云端的掌心。忽然，它停下动作，抻长脖颈向下探去，“咦？那是什么？”

凌乱的皮卷堆下，露出一抹墨绿。

拨开皮卷，那抹墨绿露出真容——竟是一片奇怪的树叶。不不不，也不能叫“树叶”。它可比树叶厚多了，乍一看，仿佛是用晾干的海带剪成树叶模样。

“云姨，你看——好奇怪的叶子呢！”

云端接过金子叼起的“树叶”，细细打量。

枫叶状的外形，不同之处在于五个尖端处并非锥形，而是圆润的弧角。叶茎很短，脱水后更是几乎缩进叶片里。但是叶脉很清晰，暗红线条在墨绿色的叶面上呈对称型排列，堪称完美。

“呀！背面有字！”金子眼尖，居然在暗沉的叶面上辨别出黑色的墨迹。

云端翻过来一看。果然，半个巴掌大的叶面上，只有寥寥数字——“美丽珍贵的礼物，可惜妹妹收不到了。”

云端心头一紧——收不到了？

什么意思？

难道是妹妹……

她忽然觉得手中的叶子重若千钧，竟压得整只手不禁颤抖起来。胸口胀得难受，一口气憋在那里仿佛要爆炸，竟激得她的眼睛微微泛红。

这的确是一份美丽而珍贵的礼物。因为这样的“树叶”，本不应该存在于陆地上。指尖下，是粗糙的触感。轻轻抚平皱褶的部分，竟然有颗粒感。

云端凑过去细嗅，闻到了一股独特的腥气。腥气很淡，在岁月中消弭得所剩无几。然而，它却被保存得很好，即便历经两百多年依然完整无缺。

云端确定了，这是来自大海的礼物。

联想到皮卷里的文字，云端猜测这片海里来的叶子，极有可能就是曹大哥远行执行任务时带给石匣主人的礼物。只是，礼物没能送到妹妹手中，最后被主人收进石匣，连同这些大大小小的皮卷，一并被封入地道石壁中。

石匣里面的东西，定然都是他的心爱之物。他知道自己的命运最终会走向何方，但并不甘心被时光彻底掩埋。他用这只石匣作为自己的墓碑，皮卷上的文字就是他为自己撰写的墓志铭。

一个英雄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