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依着小精灵族的习俗，亡者当以火焚之，骨灰撒入江河之中。如此，亡灵将顺着水流回归自然女神的怀抱。

莉莉娅一夜之间痛失十二位亲人。十二堆骨灰，她一抔又一抔地捧着撒入西渡河中。撒到最后，她的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嚎哑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灵魂。云端暗叹一声，往她嘴里塞了一枚丹药，掌击其额。

“好了，你该稍事休息。等你醒来，或许会感觉好一点儿。”

莉莉娅应声倒地。

翌日。

当莉莉娅苏醒后，情绪已略作平复。云端听她细细讲述了这十多年的经历。

“这么说，你现在已经是中级魔法师了？”

“是的。图米亚森林安全又富足，但终究不是我的家。我想救出家人，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强大。精灵之王、普鲁迪教授、珀利太太，他们无私地帮助我。我努力地学习，学习魔法，学习如何像个正常人与人类打交道……我很努力，可是、可是……”说着说着，莉莉娅忽然双手捂脸，泣不成声。

“我原以为，依着普鲁迪校长的建议，一定会顺利地将家人接出来。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我们的计划是很好的……”

“我们东土有句话，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又有句话，‘人算不如天算’——其实都是一个意思。的确，你们的计划很好，我听着也很完美。可谁能想到，唯一的漏洞，是漏算了那个人竟然会坚持十二年而不放弃抓你。”云端拍了拍莉莉娅的肩膀，安慰道：“事已至此，你沉溺于悲伤中也无济于事。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能让你越来越癫狂。如果想报仇，你就该行动起来，而不是一昧懦弱地哭泣。要清醒，要冷静，而不要让情绪左右你的大脑。”

莉莉娅愕然。无端地，她似乎从云端平和的言辞间，隐隐听出了一丝酷烈。眼前的云仙女，看似与十二年前一般无二，但她却感到些许陌生。

“好了，我该走了。”云端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袖。

莉莉娅一把抓住她的袍角，“您、您，要去哪儿？”她拽得很紧，粗大的关节突兀地鼓起。

“去该去的地方。”

“那我还能见到您么？”

“看缘分罢——”

几句话的功夫，云端的身影已在数十丈外。莉莉娅吃惊地望着空空如也的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月光流淌过的清凉。再一抬眼，云端的身影已变得模糊，一个恍惚，便消失在夜色中。

莉莉娅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前方，耳畔是河水冲岸的哗哗声。许久之后，她方反应过来——云仙女，还是像当年那样，说走就走的性子，一点儿没变呢！可是，她怎么又回到西陆了呢？莉莉娅的记性很好，清楚记得十多年前被云仙女搭救时，听她说要即将返回东土……忽然，她顿了一顿，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几乎被忽略的细节——

云仙女的身形有点儿臃肿，走路的样子也不大自然。虽则在宽大飘逸的长袍的遮掩下，这变化并不明显。但联想到云仙女略带憔悴的面容，她心里不由一咯噔。

云端艰难地跋涉在山林间。溪水潺湲的响声时隐时现，令云端略感心安。她停下脚步，再次确认了一下方向不曾出现偏差。原本，她可以选择另一条更直更短的山路。可为了不远离溪水，她不得不绕远路——现下，她已有八个月身孕，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为安全计，自然是轻易不敢远离水域。

山里气候怪异，一阵冷一阵热。云端额头的热汗还没擦干，拐过一个弯，便又冷得连打喷嚏。腹中微微绞痛，似乎在抱怨母亲不肯安生养胎。

云端选了块平坦的石壁靠着，抱着肚子，又紧了紧托在腹下的布带。布带勒得肚皮生疼，可她只能如此。此次入山，她必须采到矮人果。如此，她方能赶在产期前炼出一炉玉容丹，卖个好价钱。手中有了足够的钱，她才能租房子、请大夫、雇仆人，以及购买一堆生孩子和养孩子的东西。

很难罢？

很辛苦罢？

——脑海中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嘲笑她。

这都是你自找的？

你这个冥顽不灵愚不可及的蠢货！

——云端咬着唇，努力将这个讨厌的声音从脑海中赶走。

她仿佛又回到了初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一睁眼，不知道该如何熬过这看不到希望的一天天。那时候，她像是被放逐的幼兽，孱弱、孤独、惊恐，每走出一步都倍感艰难。

而今，她流浪在这片异土，依然孱弱，依然孤独——但是，她不再惊恐。她心中有目标，眼底有方向，她为自己要做的每一件事都做出了规划。而为了达成目标，纵然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云端已经记不得是怎么生下这个孩子的。

记忆中，只有疼。

漫天漫地的疼，疼得她都想两眼一闭——死过去算了！

可是，不能啊！她还要看着孩子被洗干净裹好送到自己身边。她还要吩咐仆人这个那个——西陆产妇没有“坐月子”的讲究，即便之前一再叮嘱，可雇来的人还是流露出不以为意。她好不容易熬到现今，可万万不能因为产后失于保养而落下一身病。

云端望着怀里褪去红皮而变得白白嫩嫩的女儿，忽然间，眼眶里便蓄满了晶莹的泪。

血缘真是很奇妙的东西！

明明，她一再告诉自己，不可以爱这个孩子。然而，怀胎十月——在这血脉相连的十个月里，她与她分享着每一次呼吸，共用着每一次心跳。不知不觉间，她似乎爱上了这个孩子。她的每一声啼哭，她的每一次欢笑，都拨动着云端的心弦——她是那么弱小，却又如此强大，犹如甜美的毒药，令云端**蚀骨，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唯有夜深人静时，望着女儿沉沉睡去的模样，云端似乎才能恢复清醒。她轻轻拭去女儿满额的大汗。女儿一伸手，便紧紧攥住她的食指。柔弱的小手娇嫩纤细，却又那么有力。云端尝试着挣了一下，却被女儿攥得更紧了——她甚至发出梦呓般的哼哼，淡淡的小眉头微微拧起，仿佛在担心母亲抛下她。

云端默默地垂下眼睑，似乎这样就能躲开沉沦的危险。她那颗被血缘的温情毒药泡软的心，又渐渐冷硬起来。

穿过昏暗的走廊，全身上下都裹在斗篷之内的云端在引导侍从的带领下进入一间逼仄的房间。书桌前已经有人候着她，而云端只能看见他刀锋一样凌厉的下巴。同样裹着严密斗篷的高大男人从抽屉里抽出一只信封，递给云端。她打开信封，借着摇晃的烛光阅读文件。文件很厚，有十多张，字亦小，密密麻麻。然而云端看得极仔细，甚至看到后面又翻去看前面的条款。

斗篷男人很有耐性，毫无催促之意。他沉默地坐在桌后，似乎随时可以回答云端的任何提问。

许久之后，云端结束审阅，抽出笔架上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文件的尾部签上名字，并落上印鉴。

斗篷男人站起身来，微微躬腰，“恭喜您，Y女士——从今天开始，您将成为哈德尔菲亚城堡的主人！”

云端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文件袋，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开房间。

门外的引导侍从殷勤地在前方带路。穿过曲曲折折的走廊，侍从在终点打开一扇陈旧沉重的铁门。

“尊敬的客人，很荣幸能为您效劳。祝您好心情！”

云端轻抖手腕，将一枚银币抛入侍从手中，一言不发地走出铁门。

侍从躲在门后的阴影里，好奇地望着阳光下的身影——真是个奇怪的客人！不过——他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银币——虽则这位客人高傲地连一个字都不肯说，出手却真是慷慨啊！

云端走到明媚的太阳下，长长吐出一口气，似乎这样就能把地下拍卖场里沉闷又浑浊的空气悉数吐出来。

她掀开头上的帽兜，打开手中的文件夹，在耀眼的阳光下，再次细细看了一遍所有的条款。说实话，她对这桩生意并不很满意，但也别无选择。哈德尔菲亚城堡太老旧了，像个三百岁的老太婆，虽则从外面看上去还有些样子，可里面却破朽不堪。云端可以断定，住在这破城堡里，一定不会舒服！

可是，它也不是全无好处啊！

一来，城堡距离哈德里克魔法学校不远，飞行的话，半个多时辰就可抵达。二来，它的地理位置绝佳，方圆百里不见人烟，外界通往城堡的道路不是损毁就是荒废——大抵，只有野兽才会造访。第三，自然是价格便宜啊！云端好不容易攒了三年的钱，九成都用来购买城堡并支付拍卖费用了——于云端而言这是一大笔钱，但如果要购买距离魔法学校最近的小镇上的房子，大概只够买间柴房。啧啧！在购房这件事上，古今中外都是一个理儿——地段！地段！地段！

当然，还有第四个原因，那就是这是一笔不能见光的置产买卖。而只有地下拍卖场才能做到这一点。正如拍卖场里的每个人都隐藏在从头遮到脚的黑色斗篷里，在那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不会出现在官方记录中。因此，也就不会有人晓得在某处荒芜的深山里，有座快要腐朽的老城堡，换了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