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云端离开东土时，才将将发觉自己怀孕。而抵临西陆，已略微显怀。

若是搭乘天水鲸云轮，只怕她下船时怀里得抱着一个了！行程如此之快，自然全赖罗夫人借与她的那艘贝舟。

当贝舟的双壳合拢，沉入海中时，便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穿行于海底。待得云端一觉醒来，贝舟已疾驰数万里。那段时间，有海兽传言曾见过一道白色闪电，却被同伴嗤之以鼻。

——“你发癫了罢？海里能有闪电？”

——“那东西快得像一道光，我还没看清便嗖地不见了。你说，不是闪电是什么？”

云端自是不知贝舟还造就了这样的传说，但她也的确体验到了不同于天水鲸云轮的旅程。

与天水鲸云轮的路线不同——那是经过多少修行者反反复复来回趟路，精心制定出来的路线，不求行程最短，但求最安全，因此一路上弯弯绕绕，以避开危险之境——而贝舟图得就是个“快”，怎么省时间怎么来，甚至擦着荒海的边缘一气冲了过去。至于蛰伏在大洋深处的海怪妖兽会不会大嘴一张，“啊呜”吞了这小小得连牙缝都不够塞的贝舟——霍霍，真是想多了！南海之主罗夫人的贝舟，可不是只会跑路的小可爱哦！人家双壳一阖，便是整个南海都能兜进去，一只山大的海怪，算得了什么呢？

毕竟，是陪伴着罗夫人修炼千年的砗域。

在西陆，云端认识的人不少，可朋友却不多。况且，骄傲的云端绝不想以仓皇如丧家之狗的面目投靠朋友。她满怀心事，筹划着许多要做的事，可当务之急，是要安全地生下孩子。

这是她的孩子，但她，不能爱他。

他与她精血相连，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血脉亲人，但她，不能爱他。

他的到来，源自阴谋算计。她深恨那个阴谋以及阴谋背后的人，所以，这个孩子注定无法得到她的祝福。

云端是个好人，但从来不是无原则的圣母，不会为了一个她不爱的孩子而委屈自己，更不可能让他成为她的软肋。她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因为这个孩子而放弃。

她孕育他，生下他，为他在这片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寻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足矣！

凭借着多年前游历西陆的经验，有水精丹助力的云端几乎畅行无阻。但此时的西陆，刚经历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乱。五个小城邦国打成了狗，最后，两个亡国了，领土和国民被其余三家分食。战乱的余波漫延到了周围小国，云端不得不收拾起新采的草药，换个地方落脚。

一日夜里，她忽然惊醒。不晓得是不是吃坏了东西，还是腹中孩子搞事情，她一阵一阵犯恶心。

她借宿的地方在一处小河旁，临时在树上搭了间树屋，又将其隐形。树屋很安全，但毕竟地方狭小。干呕了几次却始终不得缓解，云端只得跳下树屋，在河边散步兼换气。

忽然，远处亮起一团红光，浓烟滚滚，冲破了深夜的漆黑。

咦？怎么回事儿？

着火了？！

云端一惊，手腕晃了晃，树屋里的剑“嗖”地一跃而出，窜入她的掌中。她将水精丹抵在舌下，左手凌空虚虚一抓，便见几步外的河面登时下降了一截。

“哗——”河水倾盆而下，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顷刻间便将大火浇灭大半。原本浓厚地看不见人影的浓烟，也被大雨冲淡了许多。

只身挡在草屋前的莉莉娅，以及和她对峙的庄园主及其打手们——所有的脑袋齐齐望着天空，诧异地望着晴朗的夜空——咦？哪儿来的暴雨？

就在众人摸不着头脑时，一个清亮的声音远远循风传来：“大胆贼徒！胆敢杀人放火？”

这声音由远及近飞快而来。话音才落，已至头顶。众目睽睽之下，云端白衣飘飘，举袂若仙地缓缓落在将熄未熄的草屋房顶上。她手中的长剑仿若划破黑夜的闪电，刺得众人眼睛生疼。

莉莉娅第一时间便认出了云端！

“求求您，云仙女，救救我的家人吧！”她噗通双膝跪地，哀哀哭求。

云端却是好半晌方认出她来，迟疑道：“小精灵？莉莉——娅？”

“是！是！正是我！云仙女，求您救救我们！他要杀死我们！”

一脸凶相的庄园主在看到云端的那一瞬，便将手中的刀藏在身后——他原打算要用这把儿子最喜爱的刀割下莉莉娅的脑袋。见莉莉娅抬手指着自己，他正欲开口呵斥，却与云端抬眼而来的视线对上。他心下一突，仿佛胸口塞了块寒冰，登时噤言。

云端打量着莉莉娅。十多年过去了，这小精灵似乎并没有什么长进，还是如当年陷在沼泽里那般狼狈不堪。啧啧，一脸的黑灰，满头大汗，衣衫也脏成一团黑——咦？不对！她身上穿的是魔法师的长袍？！

云端微微一笑，暗暗颔首——嗯，看来，也不是全无长进！

“这是你家？”云端打量四周，手下却没歇着。剑光横扫之处，火灭，烟散。

“是的，是的，是我家！”浓烟熏得莉莉娅泪流不止。她努力睁大红肿的眼睛，寻找着昏迷的家人。

“外面那伙人？”云端冲着粗陋的篱笆外呶了呶嘴。

“就是我原先的主人！您还记得吗？今天，他要烧死我们一家人为他的儿子报仇……”莉莉娅急切地解释。

一家子小精灵，死了九个。

九具尸体并排躺着一侧，另一侧是三个重度昏迷的伤者。强烈而刺激的烟气严重地伤害了他们的呼吸器官，而皮肤上大片的烧伤更是直接威胁到生命。云端喂下的丹药只能让他们不那么痛苦，却不能起死回生。

莉莉娅哭得呼天抢地。云端恻恻然地扫视了眼那一排枯瘦如柴的尸体，走到对面这一群人中领头者面前，“你为何杀她全家？”

庄园主不由后退一步，又赶紧站住，勉强昂起下巴，提声道：“她害死了我儿子，我当然要报仇！”

真是理直气壮啊！

云端无声地冷笑着。庄园主似乎听到了她的冷笑，吞了吞口水，放低了嗓门问道：“请问阁下是哪位？”

他吃不准云端的身份，但依据方才所见，只怕此人不好惹。他的心口至今还凉飕飕的，思及她能被莉莉娅称为“仙女”，或许比普通魔法师还要厉害？

——在西陆的神话传说中，“仙女”具有特殊指代，是指那些血脉特殊、身怀仙法、生活在神秘大森林里的美丽女性仙人。

他偷觑云端，见她五官迥异于西陆人，姿容却是别样美丽，身上银光闪闪的长袍仿佛月光织就，寒光灼灼的长剑如同乖顺的小羊，滴溜溜地围着她一圈圈盘旋。

传说中的“仙女”，原来是这样的啊！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云端不是圣人，做不到无情无私。更何况当年行走于西陆之上，她亲睹过各种对小精灵的压迫和凌虐。面对那九具尸体，她自然要为莉莉娅撑腰。

只是，于庄园主而言，身为奴仆的小精灵应当无条件地为主人奉献一切，即便要被剥夺生命，她也应该心甘情愿地俯首就戮。

“这是上帝的安排，是上帝赋予我们的权利，我们理当奉上帝之命而行。”他一脸的义正言辞，好像是在遵上帝之旨惩戒小精灵。

可惜，只换来云端的一声嗤笑。

忽然，莉莉娅的哭声变成了刺耳的尖叫——“爸爸！”“叔叔！”

几句话的功夫，又多了三具温热的尸体。

庄园主不禁一喜，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藏在身后的刀——儿子的墓碑前，怎能少了莉莉娅的人头？

云端不愿与这样的人多费口舌。必须承认，有时候，以暴制暴，才是有效的手段。她挥动长袖，滚滚白烟自袖口汩汩流出，如奔涌的瀑布，瞬间遮蔽了众人视线。

“念在你断子绝孙的份儿上，我且绕你不死。不过，莉莉娅是否会向你报仇索命，端看你的上帝是否会保佑你了……”

云烟缥缈，“仙女”的声音更加缥缈。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才仿佛梦醒般睁开双眼。

夜色依然漆黑。

四周一片寂静。

眼前的残垣断壁已无烟火，空无一人，冷冰冰地仿佛死寂的坟场。住在附近的小精灵们，原本应该出来窥探一二，却不见任何踪影，亦毫无声响，愈发加剧了这片“坟场”的阴冷气息。惟余一干手举火把腰挂利刃的迷迷糊糊的男人。他们手中的火把，不知何时熄灭，只留了个光秃秃的火把头。

这一幕，若有旁观者经过，一定会觉得又滑稽又诡异。然，于当事人而言，却只觉得毛骨悚然——就在“仙女”话音将落未落之际，每个人的脖颈上都感到了冰冷的刺痛。当恢复视线后，他们愕然发现彼此的脖颈上都多了一圈细细的红线。有人用手一模，登时尖叫起来：“血！血！上帝啊——那一定不是仙女，而是恶魔啊——”

**注：

*有关小精灵莉莉娅的命运，可见拙作《魔女衣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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