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云端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尽。然而，李销古却恍若不觉。他好奇地轻抚着云端柔嫩的面颊，呵呵低笑：“你懂得可真多，偏生又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不知你从何而知？唔，让我猜猜——定然不是碧霄门教你的。碧霄门若有这等见识，要么早就跻身‘五宗八门’，要么就被灭门，何至于现今还是个依附白石宗的小门派。嗯，也不是西陆——让我想想，来丰县、海岩村……”

他掰着手指头，口中念念有词，“……还有——还有被你发现了白石宗的弱塘密室……还有更早的么？嗯，肖绮儿的死因，也是你发现的——你可真聪明，怎么就捣鼓出那个可以勘察指纹的玩意儿？还有么？更早的时候……对了，你给三家村寻了条发财路。是谁告诉你硝石可以制冰？那时候你才多大，认字么？若连书都未读过，你怎么可能晓得呢？难不成，真是菩萨托梦教授于你？”

“我不信——我不信……可又怎么解释呢？”李销古嘟嘟囔囔地，好像很不服气的样子，眼珠咕噜噜转个不停，“你告诉，好不好？莫非，你生而知之？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人么？阿端，你既有这能耐，就该放下执着，与我同行！你不是喜欢去驭龙台么？登高俯瞰，是不是觉得景致极美？可那算什么！待得一日与我共登绝顶，俯瞰天下，你才会晓得那至高之处的风景有多么好……”

滚热的酒气灼烫了云端的肌肤，可她的脸色却白得像一张纸。她死死咬着牙关，双手紧扣掌心。指甲刺破掌心，痛楚袭心，可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控制住自己。

李销古的话，像一波又一波巨浪，扑头盖脸地砸过来，砸得云端头晕目眩。她微微晃了晃，赶紧扶住食案，才不会像面条一样软下去。

云端仿佛精赤着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满心都是无边的恐惧。李销古的眸中似藏着一汪春水，但在云端看来，却是最凶残的毒液。

“是你做的……都是你做的……”云端定定地盯着李销古，像是在看一个恶魔，“原来，这一切，都是你的手笔……你还做了什么？”

云端的声音从嘶哑渐渐提高，直至变成怒吼，“畜生！”

李销古勃然色变，抬手一把掐住云端的咽喉，紧紧将她抵在食案上。

“放肆！”

云端的后背被食案坚硬的棱角顶得生痛，可比着痛楚更要命的，是难以为继的呼吸。她的脸涨得几要喷血，竭力想要挣脱李销古的铁钳，却只是徒劳。云端挣扎得越厉害，李销古就钳得越紧。渐渐地，云端失去了力气，索性闭上眼，等着李销古一把掐死她。

哪承想片刻之后，脖颈上的压力竟变弱了。她偷眼暗窥，不意正与李销古似怒非怒的眼睛对上，吓得她赶紧又闭上。李销古深深看了她一眼，“哈哈哈——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轻风微动，亭子里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良久，云端靠着食案缓缓滑坐于地，浸透后心的冷汗与冰冷的地面，竟不知哪个更冷。

是夜，云端发起烧来。一张张面孔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过。那些另一个世界的面孔，明明在隔了这么多年后都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了，却在梦里又清晰起来。她含含糊糊地梦呓着，带着惶恐的哭腔。

仆妇将云端生病之事禀报于李销古。他先是一怔，随即嗤笑道：“嘁，嘴巴上凶得紧，却是这般不济事，真个外强中干。”他提笔继续写信，写了几个字后，忽然停了下来，若有所思。

云端被禁足了。

在李销古发话之前，云端不得离开院子半步。当然，最重要的是，在这段时间里，李销古自是绝不会再踏入这里。

云端眼皮也不抬一下，这令传话的仆妇有些不知所措。

“娘子……”

“嗯，晓得了。下去罢，我乏了，要睡一会儿。”云端的嗓音犹带几分嘶哑。

仆妇双唇嗫嚅，似乎想说什么。可云端已经一把放开帐子，她只得悻悻退下。

云端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弯起唇角。

太好了——不枉辛苦做戏一场，后背撞得青紫一片。

她轻轻抚向脖颈间。那里，还有未褪的指痕，青肿交错。或许，那时候，李销古真得气急想要掐死云端？

云端不屑地在心里冷笑一声。

虽有做戏的成分，但扪心而问，云端也的的确确地感受到了恐惧。所幸她反应够快，只一瞬便意识到眼前这个天赐良机。

现下，饲蝶已进入关键时期，万万不能有半分闪失。她日日要以血相饲，委实很难做到万无一失。而以李销古的机警敏锐，稍有差池便极有可能被他察觉出端倪。以防万一，她只有釜底抽薪。

时机和程度，是最难把握的。所幸，李销古亲手将这个机会送给云端。她成功地激怒了李销古，而竟然没被李销古一把掐死，也算侥幸。

蝶茧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白。而今，它长得已经有米粒般大了，圆滚滚的。云端将蝶茧又藏进头发里，用发带扎紧头发，确保蝶茧躲在其中又温暖又安全。这是她身家性命所系，不敢有丝毫马虎。

回想辞颜亭里的一幕，云端至今后怕不已。这种感觉，比上辈子接到陌生电话，被准确无误地报出身份证号、住址、电话等**信息时的恐慌感，更胜百倍。

这个世界，没有发达的通讯技术，没有电子眼，没有大数据，而李销古却能将她的过往查得一清二楚，本身就已证明了他拥有怎样的实力。他的触角，已经深入各个方面，也难怪他对修行界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当以往种种猜测，无一遗漏地从李销古口中得到证实后，云端意识到她面对的是怎样一种力量。如此强悍的力量，掌握在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手中，无法想象会产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后果。

热乎乎的被窝里，云端只觉得手脚冰凉。有那么一瞬，她忽生恍惚：原来，在很久以前，他们就曾隔空交手过……

“阿端——阿端——”

若有若无的啜泣，像似云端在低声饮泣。他从未见过她当面哭过，这是怎么啦？

李销古拨开重重丛林，发现自己不知怎地竟上了驭龙台。空荡荡的驭龙台上，只云端临风独立。

“阿端，你做什么？快下来。”

山峰呼啸，哗——地吹散了云端的长发。长发如鞭子般啪啪作响，看得李销古一阵心惊。

云端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任凭李销古如何召唤，却始终一言不发。他急了，上前一步，正欲伸手去拉，忽见云端身后生出两翅蝶翼来。那蝶翼“呼——”地张开，猛然抖了抖，便带着云端凌空飞起。

李销古大惊，飞身上前，指尖却堪堪擦过她的裙摆。

“阿端——阿端——”他急了，大喊起来。可雪白的巨大蝶翼却带着云端，飞快地消失在茫茫雾霭中。

他不甘心，还要去追，却不妨一脚踩空，跌入幽黑的深渊——

“啊！”李销古一个翻身，腾地坐了起来。

窗外，弯月如钩，轻轻盈盈地挂在树梢。秋虫绝响，寒蛩噤声，万籁俱寂。

李销古环顾四周，入目之处皆是熟悉的布置，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不由皱起眉头——怎地会做这么古怪的梦？

他想起梦里情形，想起那巨大的蝶翼，还有云端最后一瞥决绝的眼神，一丝不安悄然暗生。

二凤带着一干侍卫忙得脚后跟几要踢到后脑勺。

原本的计划突然改变，主上也不解释，只吩咐加快行程。按计划，要在此地修整两日，可主上一句话，二凤只得带着众人赶紧收拾。喂马的把才松开的鞍辔又赶紧装回去；负责饮食的，忙不迭地一路狂奔着去买新的干粮。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有李销古一个人坐在案边，一会儿拧眉，一会儿抿唇，不知在想什么。

两个月的巡行计划，被大大压缩。李销古甫一返回启天宫，竟径直往云端的小院而来。

守在门外的仆妇乍见主上，大吃一惊，还来不及躬身施礼，便只觉眼前一花，已不见了人影。

云端正在摆弄梅瓶里的花花草草，冷不防被一个寒冷的怀抱紧紧抱住，手一抖，带倒了花瓶。

紧跟着进来的二凤见状，赶忙后退，还不忘将犹在呆滞的仆妇一把扯出去。

初冬的风穿过敞开的门窗，卷起层层纱帘和帷帐。夕阳给一切蒙上细碎的金色光芒，仿佛一场迷离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