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忽然不去驭龙台了,这令仆妇有些奇怪。当然,于她而言,这是好事儿。
总得来说,云娘子是个好伺候的主儿。可主上再三吩咐,她也只能睡觉都睁只眼盯着,生怕有个疏漏。云娘子喜清静,不乐意身边围着一群人伺候,所以这么久以来,近身服侍的活计,也就只有她一人担着。自打那日淋了雨,云娘子便轻易不出院子。虽说吃药及时并未生病,但兴许就此败了兴致?也是,站在那台子上,有啥好看的啊?
李销古命人来传话,说晚上会过来用晚膳。云端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用过晚膳,他惯例会留宿。
傍晚,李销古过来时,见到云端,先是一笑:“怎地这会子就拆了头发?”
“下午有些头疼,拆了头发松快松快。”
“怎么就头疼了?”李销古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额头,“没发烧啊!”
“我好好在屋里待着,自然不会发烧。可能是午觉睡得不好罢——你若给我几本书看看,我有事做,少睡觉,就不会头疼了。”
“你可做的事有很多,只看书写字不成。”不出意外地,李销古断然拒绝。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儿,云端也不生气,被李销古拉着手走到食案前。
用过晚膳,照例两人还要说一阵子话。多数情况是李销古问,云端答。
李销古是个强势霸道的人,但有时候又表现得异常体贴。他从不强迫云端必须回答,当试探了几次后,他索性绕开了某些问题。更多时候,两个人的谈话更像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李销古没去过西陆,所以他很乐意听云端讲述西陆的见闻经历。言谈中,时有惊世之语。每当这个时候,云端都不免惋惜——有这脑子,有这见识,干点啥儿不好,干嘛非得反人类呢?
李销古轻抚着云端的长发,修长的五指插入发中,一梳到底。
“真是丝滑啊!”他在云端耳边喃喃低语。
云端觉着脸有些发热,不自觉地偏过头去。
“怎么不铰头发了?我记得你不爱留长发,真是与众不同——”
“哪里不留长发了?只是不喜欢像你们那样,留那么长,打理起来委实麻烦。”
“女人哪有不喜欢打扮地漂漂亮亮?云鬓如绸,满头珠翠,不好么?”
“不好!”云端严肃地摇摇头,“以前,是我没钱。现在,是我舍不得钱。”
“哈哈哈哈!”李销古被逗乐了,“看不上你男人的钱么?傻子——”他亲了亲云端面颊,柔声道:“那么骄傲做什么?别固执了,安心做我的女人,这个世界可任由你予取予求。”
予取予求?
云端失神地望着头顶的藕色帐子,双唇微微张开。或许是这表情取悦到了李销古,他不由一笑,伏下滚热的身子。
李销古离开时,云端还在沉睡。
一觉醒来,帐子外静悄悄的,不闻半点人声。她强忍着骨头几要散架的不适,挣扎地坐了起来。
屋外的仆妇听到动静,赶紧进来,服侍着云端穿衣洗漱。洗漱后,她端着残水出屋,云端坐在梳妆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见仆妇正往院外去倒水,赶紧一把拉开妆奁匣子。在最下层最里面的角落里,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梳子和缠绕打结的发带下,藏着小小一团头发。头发卷还卡在玄色角梳的细齿上,看上去就像是粗疏的主人懒于清理而随手丢在那里一样。
云端从梳齿上取下发团,指尖轻轻按了按,感应到了躲在其中的凸起,随即拿起梳子快速梳起头发。仆妇倒水的速度很快,她必须在她返回之前将头发束起,将那粒比米粒还要小的茧子藏在发髻里。
在这座偌大的启天宫,她只能缩在这小小的院子里。而在这座小小的院子里,只有她的发髻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为了不被李销古发现,云端可谓费尽心机。当然,最有效的养茧方式是用心头血呵护,但她做不到。但凡她身上有一点儿伤痕,都会引起李销古的关注。而发乃血之余,唯有日日将蝶茧藏在头发里,用头皮的血气呵养着,才是最安全且最现实的手段。
七虺只说了个大概,于她而言不啻于大海捞针。她一次次找借口登上驭龙台,一次次遮遮掩掩地偷看寻找。她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靠近一株又一株似是而非的树,却又一次次地失望。她甚至对每个可能出现的场景、每句可能说的话、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在心里预习了无数遍。终于,上天垂怜,在她筋疲力尽几近绝望的时候,终于给她觑机寻到了一枚蝶茧。
浅绿色的蝶茧,如一粒灰尘,毫不起眼地粘在叶梢上。它随时可能被雨水冲落,被风刮走,枯萎、死亡,化作真正的灰尘。然而,它是云端好不容易才寻到的一丝生机,她决不允许有任何闪失。
云端叼着发带的一端,手里捏着另一端,用力缠在梳成把的头发上。力气之大,扯得头皮生疼。
倒完水回来的仆妇一进屋,抬头便瞧见云端笔直地坐在妆台前。镜子里的云端,露出古怪的笑。仆妇无意间觑见,忽地心头一惊——不知怎地,她似乎从中看到了一丝狰狞。
我命不该绝!
辞颜亭。
如果说驭龙台是整个启天宫地势最高的地方,那么辞颜亭就是景色最美的地方。亭子建在一块突出的山石上,高崖之巅危若垂卵,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将人卷走。
然,这里的景致却堪称绝伦。
下方是一片郁郁山林,依着山势天然形成深浅相依的林带。正值深秋,林带好似一条条五彩斑斓的河流。秋风萧瑟,卷起无数飞叶,红的、黄的、橙的、绿的、银的……在林间阵阵涛声的催动下,宛若游龙般奔腾而去。此情此景,怎不令人顿生“白驹过隙,岁月辞颜”之感呢?
李销古自斟自饮。
自从那日之后,云端便滴酒不沾。李销古也不勉强,独自品味,倒也自得其乐。
看得出,他挺高兴。
云端静静地眺望着远处的风景,看样子似乎并没有兴趣追问李销古。但奈何李销古不肯安分,偏生要主动要凑上来。
借着几许酒意,李销古挪动着蹭到云端身边,长臂一揽,便将云端搂在怀里。云端冷不防被他搂着正着,挣扎了好几下,却未能挣脱出去。
“乖,莫动。”他轻轻嗅着云端鬓边发梢,下巴抵在云端肩上,戳得她生痛。
“你,你做什么?放开手!”云端左躲右闪,面上的红晕越来越浓。
“阿端,你看不出么?今日,我很欢喜。”他像一条喷火龙,喷出的热气在云端脖颈上激起一层层鸡皮疙瘩。
“那又如何?”
“说来,还要向你道声谢呢!”
“嗯?什么意思?”云端好不容易把搭在肩上的爪子扒拉开,闻言,困惑地看向李销古。
“多亏有你——若非你识辨出那是闪电,只怕老曲还不知如何应付那‘妖孽’呢!”
云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的嗓子有些发涩,声音中带着几分嘶哑,“你,他,是如何处置的?”
“既是闪电,用应对闪电的法子便是了。”李销古懒洋洋地往后一靠,一双凤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云端,低声道:“你可真是我的宝贝啊!”
当日,云端指出出现在花田里的“妖孽”,其实是球形闪电,并警告说之所以出现,是因为种植了大量织梦娘的缘故。织梦娘是炼制引魂丹的重要一味,李销古绝不可能放弃种植。而球形闪电的出现却令娄下村村民人心惶惶,不敢下地种田。于是,这个难题就摆在了曲息风面前。
这本是个左右为难的困局,哪承想居然还真给曲息风想到了应对之策——他竟将娄下村北边的山梁削平一截,又在整个花田的上方搭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金属丝网,还在娄下村各个高处竖起避雷针,可谓面面俱到。如此一来,到了第二年,任凭暴雨来袭,还真得再不见球形闪电的踪迹。
眼瞅着今年的织梦娘将会大获丰收,曲息风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一半儿了——当日,他提议削山梁搭丝网,李销古二话不说就将银子拨来。所幸这些银子都不曾打了水漂,将会化作十倍百倍的回报。
曲息风的信里预估了今年织梦娘的产量。李销古略一心算,便晓得这些织梦娘会制得多少引魂丹,又将换得多少重要的物资和情报。他越想越兴奋,一阵仰天狂笑之后,终于想起云端这个当初坚称球形闪电绝非“妖孽”的人来。
今日成就,得赖君之一席话,当举觞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