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崧上 第5章 第 5 章

“你看，好玩吧，你若求我，我便将它给你。”

走到一座假山处时，一个男声从假山另外一边传来。

管硕走进假山洞，从夹隙中往外望。

假山另一边紧连着一个水池，水池中间竖起一座小亭子，亭中一男子锦衣华服，岔着腿坐在石桌上，手中抓了个灰毛动物，那灰毛动物似是被他掐疼了，正在无声挣扎。

站在他面前的男子躬着身，双手合十：“求你，求你，把它给我吧。”

被求的男子并未满意，将手中活物向上抛起，活物在空中发出细声尖叫，同时站着的男子也“啊”声大叫，向前一扑将活物接住，整个人跪在了地上，桌上人看着正正好好跪在眼前的傻大个，双脚一蹬将地上的人充作垫脚石踩了上去，地上的人为了不压到身下的灰毛动物，用力支着双臂将自己撑起，在胸下留有空隙。

桌上下来的男子看他这样一幅憨傻蛮劲的样子，不禁好笑道：“侄儿既如此喜欢这畜生，便留着它吧。”

地上的人这才捧着动物直起身，丝毫没有介意此人把自己当作了踏脚石，反而哈哈笑到：“好，好啊，谢谢叔叔。”

不料站着的男子听到他这一句话忽然色变，当即扇了他一巴掌：“随口叫你一声还真把我当叔叔了，谁是你叔叔！”

地上的人被打了也不生气，腾出一只手捂住脸小声道：“哦。可是姑姑说了不能打人。”

“呵，没娘的杂种，懂什么道理。”男人说话愈发刻薄无耻：“你就抱着它待在这哪也别去，等着日落宫人来把你带回去，听见了没有？”

“可是姑姑说……”

“闭嘴！你那姑姑算什么东西，说的话能跟我比？让你待着就待着，听懂了没！”

地上的人犹豫了几番，轻声应道：“知道了。”

男人已不耐烦至极，甩袖离开，边走边自顾自嘟哝道：“一个智障，也配跟我一起选妃吗。”

男人很快走远了，亭中只剩下另外一名男子，他倒真的听话，就地坐下，将怀中的活物抱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管硕从假山中走出，向湖心亭走去。

此时已过午，正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候，湖上烟雾渺渺，水波荡漾，偶有鱼儿从水中跃起，惊起一池涟漪。

管硕慢慢走近，男子毫无所觉，坐在地上，只低头看着手中的动物。

“殿下。”管硕低头拂身行礼。

“嗯？”地上的男子闻声抬头，盯着她看了一阵，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见过她，半晌都没有动作，忽开口问道：“你是谁？”

“小女管硕，得上赐游园。”

男子点头：“哦，我知道，姑姑说了今天会有几个姐姐妹妹一同在园中游玩。”

管硕仍低着头低着身呈行礼状，这是宫中规矩最基本的一条，若未得上应允，不得做下一步动作。男子从地上站起来，将灰毛动物往管硕身前一放：“那你帮我看看，它怎么了？”

管硕方才抬起头，男子站立在身前，身量竟很修长健硕，管硕需仰起头才能看得到他的脸。他微微低头，目光直直地看管硕，面上没什么表情。光看样貌，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他是个智力停滞的混血儿，他生得很漂亮，母亲那边大约是鲛人族，一张脸既有翼族英挺的轮廓，又带了些鲛人的阴柔俊美。

管硕接过他手中的动物，这是一只幼年雪豹，大约是从不小心从宫外溜进来进来的，不料一身灰毛毛发在花团锦族中尤为显眼，被人捉住。这小动物拿捏在手中软扑扑一团，看来被摆弄得不轻，管硕仔细翻看，检查了它皮下没什么伤口淤青，口中也尚在喘气，这样的野物生存力很强，应当能活得过来。

“大约只是受了惊吓，休养一阵或许就好了。”管硕回话道。

“真的吗？”男子面生惊喜，管硕看着一张成年人的脸上露出与年纪不相符的孩童神情，略怔了怔，点头微笑：“是。”

“太好了。”男子将管硕手中的雪豹抱回怀里，他似乎很喜欢这雪豹，爱不释手地抚摸。

“殿下没事吗？”管硕看着他白皙的脸，其中一边肿起血红的掌印。

男子似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疑惑地看向她。

“殿下的脸不疼吗？”管硕换了一个直白些的问法。

“哦，不疼的，”他满不在意地道：“一会就好了。”

管硕默然。

“你要待在这吗？”男子看了看她，有些好奇。

管硕点头：“容我陪一陪殿下吧。”

男子歪了歪头，像某种小动物似的：“真奇怪。”

“奇怪？怎么奇怪？”管硕看他。

“从没有人说要陪我玩，他们都躲着我。”男子又没了表情。

“你会不开心吗？”管硕问。

“嗯，有点儿。”男子低头做思考状，似乎在回忆：“不过姑姑说了，我可以自己跟自己玩。我也觉得自己和自己玩开心，我就自己跟自己玩儿啦。”

管硕好奇：“你说的姑姑……”

“殿下！”远处传来喊声：“殿下……”

“姑姑！”男子抬头往亭外招手：“我在这里，姑姑！”

湖边一个姑姑带着两名仆从急急赶来，管硕才看清此人竟是初进宫时安排她们食宿，也是后来负责教习她们宫中规制礼仪的荆姑姑。荆姑姑一向不苟言笑，要求严苛，此番二十人中大约有一半人是她淘汰的。此时她面生焦急之色，朝男子浅浅一拂身，便指责起来：“殿下，老奴说了很多遍了，殿下不可独自出行，必得带上小山、大石才是。”跟在她身后的两名侍从露出无奈之色，偷偷对了下眼。

“我……”

不等男子回答姑姑又发现他脸上的伤痕：“殿下的脸是怎么了？”她这才注意到亭中不止男子一人，目光转到立在一旁的管硕身上，顿时冷了神情。

管硕浅浅拂身行礼，荆姑姑回过礼，又转向男子问道：“殿下的脸是怎么回事？”

“哦，是三皇子，他不让我叫他叔叔，就打了我一巴掌。”

“怎么？”荆姑姑压低声音道：“老奴不是告诉过殿下，需避着三皇子走路吗？”

“是因为我想要这小猫呀，”男子小心举起手中的幼年雪豹：“姑姑你看，它是不是好漂亮。”

荆姑姑勉强笑了笑。她看了看默然站在一旁的管硕，又看了看孩童般兀自抚摸雪豹的万嵬，犹疑一番，还是道：“管女子为何在此？”

“顺路一直到此附近，远远见得殿下在亭中，便来问安。”荆姑姑看着管硕，想从她的神情辨别出什么，而管硕神清目明，不似造作。

荆姑姑又拂了拂身：“管女子见谅，殿下有伤，老奴需将殿下带回，请太医细查。”

管硕点点头：“辛苦姑姑。”

荆姑姑带着万嵬离开了，管硕一人坐在亭中，直到夕阳西沉，宫人将她带回。